黑衣人夜归

吴北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10-01 12:29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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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重男轻女的思想又一次作祟,王七在师傅的命令下,将刚出生的女儿扔掉,却碰见了穿黑衣的鬼。作者运用了玄幻的手法,超脱现实的给了这个故事一个结局。问好,写文快乐!

1

王七来到卢有福家,看到的全是女人。

女人的面孔都不丑,身材窈窕,王七一进门,她们都用滴溜溜的眼睛看他。

爹在家里一再叮嘱他,见了师傅家的人嘴要甜,一定要开口叫人。

看着这些女人,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时觉得很难堪。

“你是王七。”最小的女人笑嘻嘻地说。

王七点点头。

年龄最大的女人一定是师娘了。

“师娘。”王七怯生生地叫一声。

“王七,再加一个一,就是王八了。”师娘接了一句,师娘和她的女儿们全都哈哈笑起来。

王七将刨子、锯子一套做木工的家什撂下。

“师娘,我师傅呢?”

“在茅房里拉屎呢,你师傅象猪一样的能吃,也象猪一样的能拉,一天最少要拉三回。”

王七心想,一天拉三泡屎的人一定是一个胖子。

就听到了脚步声,一个男人闯了进来。

“你师傅来了。”

王七定睛看时,是一个瘦得全身都是骨头的男人。

“王七来了?”

“师傅,我是王七。”

师傅坐下,翘起二郎腿。

“拜师学艺,第一是要勤快,第二是要动脑子,第三是要听话。挥下斧子砍木头,偏掉一分,就要把你的手砍下来,你可记清楚了。”

王七连忙答“记清楚了”。

“去,挑水去吧。”

王七连忙找来扁担和水桶。

远近十里都知道师傅卢有福是做水桶的高手,经他做的水桶滴水不漏,而要让水桶滴水不漏,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卢有福家的水桶有大有小,王七不加思索,拣了一担最大的水桶担在肩上。

王七挑得满满一担水,走起路来象风车子,那一担水下面不漏,上面不溢,就象满斟的酒杯端到主人面前。

王七走到大水缸前,两手一提,就听“哗”的一声,水倒进了缸里。

师娘九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师傅也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一个徒弟能不能学出师,这个时候基本上就有答案了。

九芹低低地对卢有福说。“唉,咱们家要有这样的一个儿该有多好。”

“哪个象你,就会下母鸡。”师傅狠狠瞪了九芹一眼。

“怪我噢,全是你们男人没用。”

“放屁。”

二人叽叽咕咕吵起来。师傅果断中止了吵闹,因为徒弟刚上门,他不能在徒弟面前失去师傅的威严。

“再去把猪喂一喂,小黑,你带他去喂猪。”

小黑是最大的女儿,依次是小红,小白,小青。

小黑一点也不黑,白得闪亮,已经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小黑十分乐意领王七去喂猪,爹一发话,她就挪动了身子,先带王七舀了一桶猪食,再领着王七去了猪圈。

猪圈里三头猪,两公一母,它们彼此热闹地哼哼着,似有所语,听到脚步声,顿时争抢着往猪栏的门口跑。

“这最肥的是母猪,那两头是公猪。”小黑用手指着猪一一介绍。

这个时候王七根本没用眼睛看猪,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小黑了,看她的胸脯,一对大奶子,好扎眼。

这个一天拉三泡屎的师傅,不仅能做出远近出名的大水桶,也能做出让人眼馋的大姑娘。

王七又看她的身段,愣在那里半天透不过气来。

看来师傅家里藏着大境界,他想。

“小黑,听说这猪是给你出嫁办喜事用的。”

“什么呀,你胡说什么呀。”小黑脸红了。

“我连对象还没有呢。”

“跟你开玩笑呢,要是给你办喜事用的,我就使劲喂,把它喂得肥肥的。”

“我们家没有男孩子,我是家中老大,什么事情我都要帮父母一把的。”

“嗯,以后,你家里的事情可以让我来做,我是男人嘛。”

小黑的眼神在人和猪的身上慌乱的游移,这让王七十分地尴尬,以为刚才讲话太冒失,导致小黑正把他和猪相比,心里不免有些发虚。

“嗯,以后,我连我的洗澡水都要让你来倒。”

小黑一句话,让王七乐呵得恨不得马上就有洗澡水让他倒,洗完澡的小黑一定比现在还要漂亮。

晚上,一家人要在晒谷场上吃饭,乘凉。

乘凉的时候,师娘领着四个女儿拥挤到一张凉床上,需要将那头那身子那白晰晰地大腿叠床架屋一样地放到一起,一张凉床才能容下五个人的身子。那些白的手臂白的腿就象枝啊滕地纠缠到一起,那胸乳就象滕上结出的圆葫芦,葫芦有大有小,有的似能装一斤酒,有的还嫩生生的。

王七偷偷在数那圆葫芦,两个,四个……唉,那葫芦里装的酒一定要比师傅酒杯里的酒更香更甜。以后,我就这样和师傅对饮,师傅喝一口杯中的酒,我就喝一口葫芦里的酒,看是师傅先醉,还是我先醉。

现在,师傅和他都有些醉意了。

只见师傅咪了一口酒,深深地叹一口气。

“唉,一凉床的B。”

听得这话,王七心里一震,仿佛就被惊醒了。

他听出师傅讲这话时是多么地恨多么地恶毒,仿佛不是对着自己的妻儿,也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不共戴天的仇家。

2

王七眼看着师娘的肚子又大起来。

那一天大似一天的肚子,经常被师娘在上头罩一条红裙子,象一只红灯笼,红灯笼就要为卢家带来欢乐,王七祷告着,而他们一家人却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相互对视,不敢有过多的语言和评论。

卢有福说,这回要是生个男娃,要杀三头牛五头猪十只羊,要请方圆十里的亲朋好友以及全村老少大吃三天。

为此,师徒二人日日夜夜赶制桌椅板凳。

但师傅比任何人对另一种可能出现的结果而担心。

师傅对着师娘严厉地说,“这回再给我挺出个B来,就扔到野外去喂狼。”

师傅好象怕王七没听见他的话,又补上一句“到时候你给我去扔掉”。

听到这话时,王七正挥下斧子,就砍在自己的手上了,顿时鲜血淋漓。

“呸,好象是扔你的娃一样。”卢有福说完这话猛地就被噎住。又对王七看了又看。“是你娃也要给我扔了。”

师娘说见红了。

师娘说生过四个娃的女人,接生婆都不用请,生娃就象从藤上摘一个瓜那么地容易。

赶制的桌椅上都插上了一支红蜡烛。

半夜时分,王七听到孩子哭声。

他很紧张,竖耳细听,刚生出来的娃,声音尖细尖细的,是男是女听不真切,王七十分紧张,听了半天好象是女的。一想一定是女的,谁也不敢吱声,如果是儿子,那这个卢家早就炸了锅了。

王七伸头从门缝里向外看一眼,红蜡烛全灭了,外头黑灯瞎火。

没等天亮,师傅就喊他起床,让他去扔孩子。

师傅把一只竹篮交给他。

“师傅,这是犯法的。”

“犯什么法?就当扔一只狗,扔一只鸡,有事全记到我的头上,与你无干。”

“师傅,你让我往哪儿扔啊。”

“把这个孽畜扔的远远的,喂狗也行,扔茅坑里作肥料也行,扔得越远越好。”

王七拎起竹篮,竹篮沉甸甸的。

王七不敢看那孩子,这是为师傅去作孽,孩子若是死了,菩萨一定要将这笔账记到我的头上。

王七也不敢多言,他知道,这不是师傅的临时起意,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于是,他提起竹篮就向野外走去。

他来到大路上,顺着大路往前走。

天还没亮,大路上阒无人迹,一只狗都没有,王七曾听过别人家扔孩子的事情,通常是把孩子放在路边,等着路过的行人来捡。

路上没有人,哪怕一个人,他就会一个飞跑,跑到他的前面,把孩子丢下来。

路两边的鸟虫争相啼鸣,一轮月亮远远地悬在天边。

月亮正看着我,王七想。

这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王七想。

他决定停下脚步,把孩子放在路边。

孩子已经睡着了,王七将衣服给她盖好,然后丢下篮子,躲到一棵树后面,静静地观看。

晨雾慢慢散去,一个年龄很大的女人走了过来,从竹篮里抱起孩子,将两腿分开,她向四周看了看,迟疑了一会儿,把孩子又放下了。王七好不失望。

那个女人走了。

这时又一个黑影出现在大路上,是一个黑衣人,当他出现时,鸟虫顿时都停止了鸣叫。

王七忽然感到一阵害怕,他想把篮子抢回来,但黑衣人已经走到篮子前。

黑衣人弯腰从竹篮里抱起孩子,并没有分开孩子的两腿查看,而是掀开衣服,摸了摸她的小胸脯、小肚皮,然后转头向四周看,这一看把王七吓得目瞪口呆。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鬼,一张骷髅脸上有一个大的黑洞,黑洞里几根大的獠牙,远天的月光将那个黑洞照得血红。

厉鬼张开血盆大口去咬孩子。

只听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

“恶鬼。”王七叫了一声

“还我孩子。”王七冲了过去。

恶鬼抬起头,将一张滴血的嘴对着王七,使劲吐出一口气来,王七顿觉得脖子上生痛,象被根绳子勒住。

他觉得脚上打飘,站立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3

王七被人抬了回来,不吃不喝,人象死了一样,只剩下一口气。

“王七这是遭鬼了。”师傅说。

“遭什么鬼,就是遭你这个鬼,你还我孩子。”师娘说。

“少放屁,下回再给我挺个丫头片子,我连你一起扔了。”

“你快想办法救活王七,这样子我们怎么向人家父母交待。”

王七弄成这个样子,这事情非同小可,卢有福也不敢怠慢,他就想到邻镇上的巫师陈半仙。

他要亲自去请。

陈半仙在二十里之外的镇子上,卢有福赶到他家时天已漆黑,他家有个园子,园外有一片竹林,竹园里让人感觉鬼气森森。

陈半仙正在对着一人高的大水缸哭泣,流进水缸里的眼泪就要溢出。

陈半仙哭的声音象鬼叫。

“师傅,陈师傅。”卢有福轻轻地叫了两声,陈半仙还在作人作鬼,并不应声。

“师傅,陈师傅。”卢有福将一个红包递到陈半仙手里。

半仙一边哭,一边将两个手指头一捏,将钞票的厚度感觉了一下,他两个指头的度量不会比卢有福的皮尺量木头有更多的误差。

“你是为你徒弟的事情来的?”

“是啊。”

“明天一早放一只大公鸡在村口,我进村时,若大公鸡高声叫唤,你的徒弟还有救,若公鸡象个哑巴,我可就要打道回府了。”

“劳师傅费心了。”

当天,小黑一听父亲的话,恨不得对着家里的公鸡打恭作揖。

“爹,到时候要是公鸡不叫,你就学大公鸡叫一声,我听过你学公鸡叫的。”

“小黑,人命在天,不是我等人力可为的,明天一早我还出去做活,王七捉鬼的事情由你全权负责。”

当晚卢有福回家,鼾声如雷,小黑却是一夜未眠,几次起床看看神气活现的大公鸡和象死人一样的王七。

天一亮,卢有福提着木匠家什出去做活了,小黑就带着大公鸡在村口守着。

小黑搂着大公鸡,不停地从口袋里掏出米来喂它。

大公鸡昂首挺胸,已经在小黑身上屙了好几泡屎,显出小人得志的样子。

陈半仙是骑着毛驴来的,老远就听到“得得得”的驴蹄声。

陈半仙越来越近了,公鸡没叫,小黑急得都快要叫起来。

陈半仙突然咳嗽了一声,这时就听得公鸡“喔喔喔”叫起来。

“王七有救了,王七有救了。”小黑喊出声来,眼里流出眼泪。

陈半仙露出不阴不阳的笑意。

“小黑,在前头引路。”

于是,小黑抱着大公鸡在前头引路,一直引到王七的床前。

王七还象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陈半仙点起香烛,燃起香火,屋里青烟袅袅。

陈半仙披着道袍,拿着拂尘,敲着一个破脸盆,在屋里绕着圈子,口中念念有词。

大公鸡也被请进来,大公鸡突然跳到王七的身上拉起屎来。

陈半仙突然抽出宝剑,风一样的速度挥向大公鸡,刀起头落,没了头的大公鸡象个倾斜的酒壶,一腔的腥血喷向王七的脖子。

陈半仙的宝剑挥动的弧线同时也落在小黑的衣襟上,小黑吓的大叫,叫声未落,陈半仙已用小黑的衣襟将王七脖子上鸡血擦去。

王七的脖子上现出一条清晰的勒痕,陈半仙从他的脖子上抽出一条线来。

“是吊死鬼缠住了他。”

王七“啊”的叫了一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口血痰来。

“王七,王七”小黑叫他。

“小黑,是你叫我,我还活着。”

小黑一把将他抱住,呜呜地哭泣。“是我,是我,王七,是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

“王七,你怎么这样,你看到了什么?”师娘进来问。

王七脸色大变。

“我看到了一个……鬼。”

“那孩子呢?”

“孩子……孩子…….孩子……唉。”王七把脸偏向一边。

“我那苦命的儿…….我那苦命的儿啊。”师娘哭起来。

“唉,人这一辈子苦啊……唉,人这一辈子苦啊。”陈半仙也依依呀呀地哭起来。

4

这一天,师傅把王七留在家里,让他在家中做一张衣橱,这意味着,在师傅眼里,王七已经能够独立进行大的制作。

那次鬼怪缠身,并没伤到王七的元气,王七还象过去那样的挥斧运凿。

今天卢师傅留他下来还有另一层意思,照顾师娘,因为师娘病了。

小黑去街上卖油糕去了,另三个女儿去上学了,只有王七留下来照应师娘。

王七一边独立地完成橱子的制作,一边独立的照应师娘。

这两件事情要做好都不容易。

一张桌子做出来方寸不乱,圆滑周到,每一斧每一刨每一个用力都要讲究。

照应师娘的道理遵循另外一套法则。

自上次扔掉孩子,王七就不敢走近师娘,不敢正眼看她,虽然师娘从来没怪过她,但他知道,师娘的心已经让虫蛀过了。

“王七,王七,我要吃药,你倒一碗开水给我。”

王七应声。

王七倒一碗开水进了师娘的屋,走到师娘的床前。

他一楞,就象上次看到鬼一样,吓得那碗开水差点泼出来。

他其实看到的不是鬼,而是一个女人身子。那个女人的身子光光的,一丝不挂,大腿叉开,隐隐约约地看见那里藏有一样东西,仿佛那里也留下师傅雕花镂空的手艺。

还有胸口那一对圆葫芦。

这些东西,王七真正是第一次看到。他想转过脸去,但头象被鬼扭住,两只眼睛直勾勾地落到师娘的身上。

“师娘…你……”

“王七,你丢下碗,上床来说话。”

“不不不。”

“不什么?你不上来,我怎么和你说话?”

“不不不不。”

“是你师傅派你的活儿,让你帮我生个儿子。”

“什么?不不不不。”

“再说不,师娘就要生气了,王七,咱家缺个男娃,你不帮我谁来帮我。”

“师娘,我….我………喜欢…”

“你也喜欢师娘?”

王七顿时要昏死过去。

“我喜欢小黑……”

“什么?”师娘把张开的腿迅速合上。

“你喜欢小黑?不行的,王七,我告诉你,你师傅快发疯了,你不帮卢家生个男娃,喜欢谁都没有用。”

“师娘,小黑可是你的女儿,你不能做糊涂事情。”

“王七,你让我怎么办吗?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让鬼当早饭吃了,你以为我的心不疼啊,可我,生不出儿子,下一个女儿还要让鬼当早饭吃,你让我怎么办?你要想着小黑,先把这事帮我办了。”

王七觉得自己就成了那个厉鬼,仿佛要俯下身来吃一个人的肉。

他的牙齿深入皮肉,进而深入骨髓,他能感到血腥和肉香,他的肚子里饥肠辘辘,需要将一个人撕碎,吞下。

那个女人承受着撕裂碾压的力量,可她还嫌那摧山崩石的力量不够,又从自己的身体里借出些力量给他,让他的力量猛一些,再猛一些。

床上的女人有着另一副身架,要比任何一个木匠打制的家具结实,那身架仿佛是红木香楠制成,骨肉相合,精脉牵连,结实的让你目瞪口呆。任你猪拱虎扑,狗咬狼撕,一件华美的家具任你糟塌。

那个王木匠忽然明白,床上的木工活,全不要卢师傅传授的章法,可任意使斧运凿,胡乱的劈砍。

就象被陈半仙挥剑斩头的公鸡,一股滚烫的腥物向着师娘的深处喷去。

师娘将他紧紧地抱住。

“明天后天还这样来,一直要到我怀孕为止。”师娘说。

刚从师娘的床上滚下来,就听到小黑叫他“王七、王七”。

王七吓得魂不附体。

小黑明明是到街上卖油糕,怎么又听到她的叫声。

原来是小黑叫他一起到街上去玩。

小黑一直想让王七陪他去玩一次,可哪里有这样的机会,王七整天跟着爹爹呆在一起,说让东就到东说让西就到西,小黑就是想瞅准一个空儿,和王七到街上逛一逛,今天总算逮着了一个机会。

王七心里有鬼,一听小黑说让他上街去玩,他哪里有心思。

小黑强拉着他,用自行车载着他到街上去玩。

王七作出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没见你这个人,玩都不会。”小黑说。

“我的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又不能给你买东西。”

“没让你给我买东西,我就是要让你陪我一起逛一逛街。”

“等我出了师,我一定能做出最好的家具,到时候,用大板车拉到街上来卖,我们一起逛街。”

王七心不在焉,他不知道自己在卢家能否再呆下去,能否一直呆到出师。

小黑将一块油糕塞进王七的嘴里,又买了油条、馓子,一路走一路买,她要让王七的嘴动着不停。

王七使劲地叹了口气。“唉”多好的一个女人啊,娶了这样的女人,要快活一辈子,可偏偏有一对畜牲一样的父母。

王七脑子有些木,胡乱地与小黑答着话。

小黑发现了他蔫头蔫脑的样子,就说:“王七,你今天是怎么了,真没劲,好不容易瞅个机会,要和你出来玩玩,你就成了这个样子。”

“小黑,我今天有些头疼,怕是被你娘传染感冒了。”

“唉,下次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就想和你单独在一起。”小黑眼圈红了起来。

王七的眼圈也顿时红了起来。

王七说:“小黑,你还去卖油糕吧,我要回去了。”

小黑气乎乎地要走,王七叫住她,从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送给小黑,小黑一看,象是一个蛋卷,就要放到嘴里吃,再细一看,是一个卷起来的刨花。

“这是什么?”

“你打开来看一看。”

小黑打开来。

原来是王七在一片刨花上用墨斗里的墨写的几个字:小黑,我爱你。

小黑把那几个字看了又看。

“王七,这一辈子我都是你的人。”

王七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卢有福晚上很晚才回来,九芹已经起床了,在灶间忙活。

“今天的事情都做过了?”卢有福问九芹。

“都做过了。”

王七听见这话,脸上胀得象红脸关公。

师傅将一瓶好酒拿出来,吩咐九芹:“杀一只鸡,今天我和王七喝酒。”

王七真象感冒一样蔫头蔫脑,师傅亲自为他倒酒。

酒确实是好酒,一打开就有一股扑鼻的香味。

王七一口灌下那杯酒。

“师傅,你知不知道,上回你让我扔的那个女娃,让鬼吃了。”

“吃了就吃了,让鬼吃了,比让狗吃了好,比让狼吃了好。”

王七在心里骂着师傅;“畜牲,简直是畜牲。”

王七又喝了一口酒。

“师傅,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小黑。”

师傅对着王七看了又看。“这我知道,不过,王七你听好,师傅今天是认真地和你说话,你师娘如果不能生出男娃,我要将这几个女人都扔了,都让鬼吃了,只要咱家生出男娃了,一切都好说。”

最小的女儿小白在一边问:“爹啊,生男娃就这么地难吗?”

九芹瞪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5

王七怎么也睡不着。

四周都是黑木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入鼻中,他象躺在一个棺材铺里。

他不敢去想小黑,他送出那封情书之后又后悔了。

小黑总有一天会知道他做下的事情,这件事情是无法解释的,也是不可原谅的。

半夜,王七还是没有睡意,忽就听得门想,王七吓得将身子向被窝里缩了缩。

是鬼么?仿佛是一个光着身子只穿裤衩的女人。

窗外只透进一丝丝光来。

王七不敢睁大眼睛看,朦朦胧胧的觉得这人象师娘又象小黑又象一个鬼。

王七大气不敢出,装着自己睡着的样子。

女人立在他的床前,温柔地看着他,他想一定是小黑,他多想拉她到床上来,可他动弹不了手脚。

就是小黑,多美呀,夜色给她身上涂上了一层神秘。

她是那样地爱着我。

可我做了什么,我对不起她,如果师娘真的怀孕,真的将我的孩子生下,我还能娶她吗?卢有福能让我进这个家门吗?这件事让外人知道了呢?王七感到不寒而栗。

多美丽的人儿啊,情欲正在她的身上燃烧,你应该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让她上你的床,你对床上的事情已经不陌生了,那种运斧使凿的活儿,那种从一个女人身上深入下去穿透过去,可以直达天堂神府的事儿,就在眼前。

王七躺在床上急促地呼吸,可他动弹不了身子,他的身子仿佛又被恶鬼控制了一样。

小黑在床头立了半天,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王七怅然若失。

小黑一走,他的身子就能动弹了。突然,他起身,穿上衣服,拿起板斧,象小黑那样蹑手蹑脚地走到师傅的床前。

师傅师娘头挨头的睡着,挨得那样的紧,砍的好的话,一斧头就能结果两人的性命。

世界小的就剩下三个人和一把斧头,小得就剩下你心里的仇恨,心里的仇恨象月光下的水,闪着银子一样的亮光,而斧头,因为多日的磨砺也银光闪闪。

斧头、月光、心里的仇恨,三兄弟相映成辉,渴望着共同唱一首歌,讲一个故事。

他把那把利斧举过膝盖,举过小腹,举过眉毛,可就是举不过头顶。

他下不了手,三兄弟中最先叛变的是手中的斧头,他忽然感到斧头的沉重,重得象一座山,他竟无法将它举过头顶。

他像小黑那样,转过身来,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第二天,九芹说:“昨夜,咱们家好象有鬼在走路。”

“你听到了?”卢有福问。

“我听到了。”

“鬼走路是没有声音的。”

“你怎么知道?”

“你问王七,他是见过鬼的。”

王七认真地点点头。

一提到那个鬼,九芹立即哭起来“我那苦命的儿啊。”

“你又嚎了。”师傅骂道。

6

师娘的肚子又大了,王七紧张地看着师娘的肚子。

如果生的是男孩也罢了,如果生女,师傅肯定还要我拎着扔了。

“师娘,如果生的是女娃,你就卡死她,再不能扔到荒郊野外了,鬼就在外头等着呢。”

“我何曾不想,怕我下不了手啊。”师娘说。

“下不了手也得下,这次再让我拎出去,我怕和那个娃一样回不来啊,可不是吓你,那个鬼真的吃人的。”

师娘又喊见红了,师娘就要在藤上摘瓜了。

王七摒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突然听到孩子的哭声,一听到那个哭声,王七几乎要昏过去。

不需要仔细分辨,是个女娃。

师傅又象上次那样叫醒他,恶毒地瞪了他一眼。

王七低下头,象师娘一样的自卑起来。

“扔了,这回丢下就走人,不要去招惹鬼,就让鬼吃了吧。”

王七想带着这个孩子离开卢家,远走高飞,虽然没有出师,但已经学到的手艺足以让他衣食无忧。

可卢家有一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小黑,他想带着小黑走,可小黑这时不在身边,而且这个娃儿今后怎么对她说呢。

他不知如何是好。

这次我一定要把鬼赶走,为娃儿找一户人家。

王七带上一把板斧。

他想,如果那个厉鬼再来,就和它拼了。

他又来到上次扔孩子的地方,将竹蓝放下。

唉,这次可是自己的娃,自己的骨血,你是她的爹,她是你的儿,自己生的就是亲,他只看了一眼就流下泪来。

他仔细地看了看篮子里的孩子,这是自己造出来的,自己的造人手艺也不比师傅差啊。

“人这辈子苦啊。”他说了一声,就把孩子丢下,然后躲在一片树林的后面。

突然四周的鸟鸣戛然而止,晨雾背后出现了一个黑影。

黑衣鬼又来了,他步履匆匆,一眨眼就到了竹篮的跟前。

黑衣鬼抱起孩子,脸四周看。

不错,还是上一次那个恶鬼,脸上的血盆大口已经张开,几根獠牙象棺材钉一样漫长锋利。

“恶鬼。”王七抡起板斧朝鬼挥去,恶鬼一闪,转脸将一股毒气喷了过来,顿时,王七的脖子上被一根绳子缠住,越勒越紧,王七抡起斧子朝自己的脖子上一挥,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鲜血淋漓,那根紧勒的绳子顿时松了下来。

鬼抱着娃就要跑,王七手起斧落,砍在鬼的脖子上,一个大大的鬼头滚落在地上。王七迅速接住篮子,好悬,差点让篮子里的娃儿掉到地上。

恶鬼的黑衣落在地上,王七将黑衣披到自己身上,不长不短正合身,又将鬼的骷髅头套在头上。

如果还有鬼来,就用这身行头和他较量一番。

王七又躲到了树林后面。

天渐渐地亮了。

一个老人往这边走来,老人发现了竹篮,弯腰抱起孩子,分开两腿,查看是男是女,老头象鬼那样转脸向四周看了又看,显出迟疑的样子。

老人还是提起篮子朝村里走去。

他认识这个老人,是附近张村的,老两口一辈子没有生育,要是让他们捡了去,孩子还有个活路。

王七的心里稍稍地安顿了些。

他腾身一跃,发现黑衣服能让他身轻如烟,他窜到树枝上,“嚓嚓嚓”,象鸟儿一样在树枝头快步如飞,又一跃,到了河面上,踩着水面如履平地。

他一个箭步来到张村,来到老张头家的屋顶上。

两袋烟的功夫,就见到老张头的身影。

他听到老张头与老太的对话。

“是个女娃。”

“女娃好,女娃将来贴心,也不图她什么,等我们倒在床上爬不起来的时候,让她端个茶,递碗水就行了。”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应该就是附近的。”

“唉,作孽哟。”

王七放下心来了,他窜到树梢,象鸟儿停在树梢,此时,满目都是青郁的树林,树叶飒飒临风,好不自由,千万只鸟儿在叶片的后面忽闪着身影和眼睛。

张老头的烟囱冒起烟来,青烟袅袅,向这片树林里飘了过来,

王七的身影被浓烟淹没,但他还是不忍离去。

老人拿不出更好吃的东西,一定在煮一些米汤来喂养孩子。

那么,我一定要闻到那米熬出汁来的香味。

7

王七终于决定吓死那个畜牲一样的师傅,地点就选择在村头小河的独木桥上。

独木桥是师傅十年前搭起来的,两个人迎面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的小桥,没有扶栏把手,但一直很安全。附近就有人被雷劈死的,有被猪咬死的,有吃饭噎死的,可还没有从独木桥上掉下去淹死的。

师傅今天回来的很晚。

显然他喝了几口,歪歪扭扭地从桥上过来了。突然一个黑影从河里冲出来,掀起山一样的巨浪,并窜到桥上,冲到他的面前,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厉鬼张开血盆大口,一边嚎叫,一边抡起手中的板斧朝他砍来。

卢有福一边大声喊“鬼”,一边向后倒退,终于抵挡不住,一声惨叫掉到水里,那个厉鬼冲到水里,脚踩水面,如履平地,卢有福一露头,他就狠狠地将那头朝水里按去。

鬼和卢有福的叫声惊动了村子里的人。

“鬼,鬼,鬼,捉鬼呀。”

“捉鬼呀,捉鬼呀。”村里的人都惊动了。

这时,鬼纵身一跃,从河面跃到树上,只听嚓嚓嚓,鬼迅速地消失了。

卢有福的尸体很快就漂了上来。

卢家的顶梁柱子倒了。

王七和小黑要为师傅披麻带孝,值夜守灵。

师娘在床上狼一样嚎。

“我那苦命的儿,我那苦命的儿啊。”

便有人暗自窃笑,这个女人一定是哭错了,老公死了,却要哭什么苦命的儿。

“我那苦命的儿啊。”九芹一直这么紧一声慢一声地哭着。

夜深人静,师娘哭声小了,王七偷偷拿出黑衣披上,又拿出骷髅头来,小黑一看,吓得惊叫一声,王七忙捂住小黑的嘴。

“小黑,今天晚上我要领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抱起小黑跨河越林,象风一样在田地树林里驰骋,眨眼就来到张村的老张头家。

张村一片漆黑,王七抱着小黑一下从窗户窜入老张头的屋里。

老两口正睡在床上,那个孩子就睡在老张头的怀中。

“这就是我昨天扔掉的那个孩子。”

“我们把她抱走?”小黑轻轻地说。

王七点点头。

这样一定会伤了老人的心,但还是要抱走。

王七抱起孩子窜到一片树林之上,小黑有些怕。

“王七,我们现在是人还是鬼?”

“不要怕,是人是鬼你都跟着我走,还有这个孩子,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地呆在一起。”

满目望去,世界被树叶掩盖住,象黑色的水面,一阵阵水波流过来又流过去。

“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小黑问。

“我们是在水上,无边无际的水里。”

“我有些怕。”小黑说。

“不要怕,我会做一只船,我们三人乘坐的船,那船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就在船上生活,生火做饭,我们就象逛街一样,划着小船,到世界各个地方去。”

王七一个飞跃,抱着孩子和小黑象鸟一样向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