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

语戈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9-30 18:37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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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完文章,被一种沉重感压迫着,为生活的无奈,为生命的轻微。王老汉,包工头,自杀的男子。一个为了讨生活而在陌生的城市里奔走,一个是为图利益而四处指挥拆迁,一个是企图用生命挽留即将失去的家园。本是不相干的三个人,却因为拆迁而牵连在一起。很值得读的一篇文章,也许,在思考里会得到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感悟。问好,欣赏!

“拆哪?”

王老汉两手将人群分开,探出个脑袋问道。

“拆那!”

一个西装革履的包工头指着他面前不远处的一条小胡

同。身着迷彩的人群急切的跟着这男子手指的方向,齐刷刷的回转过头来。

在人群之中,王老汉扛着一柄大铁锤跟在挖掘机的后面向小胡同走去,挪动的人群清一色的迷彩装,咋一看真有点像正在开拔大部队。

王老汉始终也弄不明白,老板为什么非要让他们穿着迷彩装工作,他狠狠的吸了一口旱烟,嘟噜着嘴巴嘀咕起来;他脸上的皱纹搭拉着,并没有因为情绪的变化而有所收拾,很显然,它已经完全被岁月所囚禁了,就算再大的刺激也不能点燃或者是平复他那消失的青春,更何况这小小的疑惑呢?

他又狠狠的吸了一口,将剩下的烟屁抽了个精光,然后用力一吹,将留在小烟枪里烟灰吹了出来,他仔细检查了烟斗,似乎一口气的力量并没有把烟屁的骨灰清理干净;于是他停了下来,习惯性的抬起一条腿,金鸡独立般的弯下腰去,将小烟斗轻轻的敲着鞋底,然后拿起来看了看,满意的将其装回烟袋。

离家三年了,王老汉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掐起手指头合计起来。王老汉看了看天空,心里的有点不满,他嘴角的皱纹下意识的抽搐了一下,紧接着,所有的皱纹像惊风之后的海面,微波化作惊涛骇浪开始泛滥起来,两只焦灼的眼睛如同巨浪掀起的漩涡,很清澈,但深不可测,因为透过眸子之后的一切是一段非凡的岁月,谁都不得而知;王老汉叹了口气,挽起迷彩服的袖子,然后边走边将挂在锤柄上的安全帽取下来戴着;这样也兴许会好一点,他想。

太阳过于热情就变得有点儿毒辣,这南方的七月就这样,没有办法,他没有理由拒绝阳光,可他有保护自己的权利。

“多好的房子呀!就这样说拆就拆了,你说这是为啥呢?!”

登上一处三层楼的楼顶,王老汉将举得高高的铁锤放了下来,他不忍心,他心里对这第一锤产生了怀疑,因为他想起了自家的小木楼,他觉得他家的小木楼跟眼前的房子简直没法比,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对于心中的疑惑,王老汉只能叹气,这座城市给了他太多的疑惑,他无法理解这些疑惑;这些疑惑不是他所能明白的,因为它的答案只属于这座城市,而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过客。

在这熟悉而陌生的世界里,他永远只是一个陌生的流浪者;无论怎样,流浪的起点和终点都是那不值得眼前这座城市所侧目的地方,可那儿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嘿嘿!老头子,这叫城市规划!知道不?”一个小伙子边挥着大锤边说。

“城市规划?啥意思?”王老汉抬起头来,擦了一把汗问道。

“说了您也不懂,老板叫拆哪就拆哪,您管这么多干嘛?”

是啊!管这么多干嘛!王老汉的话头被小伙子的话堵了回来,话茬还在他胸口里打转。他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他好像将憋在胸口的话茬吐了出来,他搓了搓手,让所有的疑虑化作了手中“润滑剂”;他拾起铁锤,定了定神,一锤挥了下去。

烈日底下,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王老汉不停地挥锤,边砸边哼着口号。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锤柄上游刃有余,被岁月折曲的腰板在号子声中随着那双大手的挥舞忽上忽下,像被风吹颤了的月牙挂在拆迁房子的屋顶上。

王老汉砸累了,搬一块砖头坐了下来。他扯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然后掏出烟袋,他小心翼翼的卷着旱烟,卷好之后他又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烟斗上。他将烟斗叨在嘴里,双手摸遍了身上的口袋也找不到打火机。

奇怪,哪儿去了呢?王老汉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为了再确认一遍,他将迷彩服脱了下来,一个口袋一个口袋的找,还是没有找到,他始终不相信自己会把打火机丢了,因为他相信自己绝对不是一个丢三落四的人。

于是王老汉又将迷彩服翻转过来放在膝盖上,他决定来一次彻底的搜查,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直至将最后一个口袋翻出来时,他才确定自己是丢了打火机,与此同时也证明了他不是丢三落四的人,因为他发现最后一个口袋里层的线脚裂开了一个洞。

王老汉不好意思的向与他说过话的小伙子借火,在火焰与旱烟接触的那一刹那,王老汉狠狠的吸了一大口,两靥在吸烟时深深地凹了进去,嘴角的皱纹被狠狠的挤到了两边,颧骨在面颊凹下的瞬间凸现。

他眯着双眼,将颧骨后绷紧的皱纹释放,一股浓烈的烟焦味从他嘴巴里蹦了出来,随着风飘散开去。

小伙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将大铁锤在地上一横,然后坐在锤柄上;他大概受了王老汉的影响,掏了一支烟点着,饶有兴致的抽起来。

“这楼得多高啊?”王老汉指着胡同旁边的一栋大厦说道。

“七八十层楼高吧!”小伙子看了看王老汉,转过头目测了一下大厦的高度说道。

“你说这上面的人会看见我们下面的人吗?”王老汉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仰着头看着大厦。

“咱们都看不见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会看见咱们下面的人吗?”小伙子看着王老汉,眼神里多了一点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

王老汉吸了一口旱烟,回过头看了看小伙子,视线捕捉到了小伙子眼神的微妙变化。他冲小伙子尴尬一笑,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面前的大厦。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人群嘈杂的声音,王老汉循声望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碰钉子啦!”小伙子说道。

“碰钉子?”王老汉疑惑。

“就是遇到钉子户啦!”小伙子解释道。

“老头子,第一次干这活吗?”小伙子追问。

王老汉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小伙子,愣了一下。

“干啥活都一样!”

王老汉说得很轻松,因为在他眼里,体力活都是一样的,都是扒皮抽血卖命的活计。

“啥一样啊!不一样,过几天您就知道了!”小伙子俨然干这活已经很久了,他摆出一副一清二楚的样子。

王老汉将信将疑的站起身子,继续顶着太阳,继续挥着大锤;他弯曲的腰活像一个问号,站在屋顶上有节奏跳动,直至夕阳斜挂在远处的高楼上洒下一片余晖,斜斜的将他的身影拉到足够长为止。

翌日清晨,太阳出来了,像以往一样晕出害羞的颜色来,但绝对不是害臊,在这个都市的上空,它没有足够的理由害臊。

阳光在整个都市里不停来回的折射与反射,最后,它撕开了黑夜的帷幔,让都市从黑夜里彻底的走了出来;该躲而没法躲的都追随黑夜的庇护藏了起来,该躲而又有所不惧的都戳着脸皮移形换影的飘逸在这个似乎兼爱昭彰的世界;剩下不该躲的则庸庸碌碌或凄凄惨惨活在阳光下,无论怎样,他们都要面对生活暗流汹涌的变数,因为下一秒他们必须面对生活。

王老汉游走在这个都市的一条小街的一个小角落,像一个问号一样小心翼翼的徘徊,因为这都市有他太多的疑惑,想到的与想不到的,他都不想求得答案,这世界一隅的都市对他来说就是整个宇宙。

两个馒头吃了个精光之后,王老汉回到了工地。两个馒头的早餐让他心里很踏实,因为两个馒头让他没有生活的负罪感,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城市,他也很清楚自己要怎样离开这座城市。

王老汉从工棚里取出大铁锤,跟着拆迁队伍向新的战略高地进发。当挖掘机打火轰鸣时,他们开工了。

挖掘机将铲斗举得高高,正准备推翻一处院墙;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屋顶上,在他的身边放着一个煤气罐,他一只手提着一瓶汽油,另一只手挥舞着打火机;他在歇斯底里的大声喊话,像一只困兽一样在屋顶不停的咆哮着保护自己的领地。

拆迁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了一下,谁都不敢落锤,都纷纷停了下来。王老汉将手中的大锤放下,一屁股坐在砖板上,翘起二郎腿,拿出烟袋准备抽乘这机会抽一支旱烟,在卷烟的时候,他想起了小伙子昨天对他说的话,看来这活的确有点不一样,他笑了笑,低下头将卷好的烟点燃,然后边抽烟边看着眼前的动静。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不干活啦?”西装革履的包工头嚷着从人群里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人家不让拆!”一个小伙子站在包工头的旁边指着屋顶上咆哮的男子说道。

“他不让拆你就不拆,他是你什么人啊?”包工头看了一下咆哮的男子,扫视了一下人群,转过头对旁边的小伙子说道。

小伙子被这么一说,怔怔的将头缩了回去,他理所当然的派头突然被包工头一个唾沫的回击打得七零八落,面皮的防线瞬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崩溃;视线闪躲于人群各个角落的他,真想找个洞钻进去,可世界辜负了他的期望;人群之中的他就像一只受惊了的过街小老鼠,一个无心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都会给他一种被秒杀的可能,他胆战心惊,不是滋味的低下了头,他要整理一下这尴尬的情绪。

“看我干嘛!拆——!”当所有目光积聚在包工头身上时,包工头叫道。

挖掘机又重新打火,轰鸣声中拆迁队伍稀稀拉拉的捡起了各自大锤,王老汉抓住机会猛吸了一口旱烟之后站了起来,将烟枪收好后扛着铁锤跟上了队伍的节奏。

屋顶上的男子似乎被拆迁队伍的这一举动激怒了,他将瓶装的汽油洒在自己身上后又向煤气罐上洒汽油,他拧开了煤气瓶的阀门,煤气从橡胶管里吱吱的喷出来,在他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火的那一刹那,拆迁队伍乱了起来。

这还玩真的了,王老汉心想;看着这惊心动魄的场面他惊叫道:

“我说大兄弟,你别——,你别——,我们不拆了!我们不拆了!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听到这句话后,人群纷纷将铁锤放在地上,挖掘机也熄火了。

“这事我见多了,休想拿死来吓唬我!都给老子拆!”包工头见拆迁人群停未动,看了看屋顶的男子,火冒三丈的跳将起来,但人群还是没有动。

屋顶上的男子继续挥舞着打火机,在屋顶上来回的向拆迁队伍咆哮、控诉,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愤怒的歇斯底里,他仰起头,呆滞的看着天空片刻之后,低下头来俯视着拆迁队伍,然后冷冷的发笑。

“大兄弟,你千万千万不要想不开啦,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应该要为你的家人想想。你想过你的孩子吗?你想过你的媳妇吗?”王老汉将头上的安全帽摘了下来,用毛巾擦了一把汗后,抬起头来对屋顶上的男子进行劝导,担心他有过激的举动。

“家——!?”屋顶的男子说完冷笑起来。

“他要死便死,你老头跟他罗嗦什么!这号人我见得多了!”包工头不耐烦的说着。

“人命关天呐!你怎么——!”王老汉看了包工头一眼,将话茬拌着唾沫咽了回去。

“我怎么啦?你说说我到底怎么啦?我雇你们来是工作的,不是来劝死的!”包工头看着王老汉,脸上突然彤云密布,一下子阴了起来。

王老汉想要说些什么,可他没有说,因为工作二字让他的言语不得不做出让步;他看着周围沉默茫然的人,他知道自己和他们一样,有同样的命运;他们背井离乡之后的抉择就是没有选择,因为生活不允许卑微的流浪者有优越的选择权,面对同样的无奈,他们只有选择用沉默来面对这个冷漠而又残酷的世界以求自保。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选择沉默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他们是一群羊,被宰的命运是他们无法抉择的,那他们就只好选择接受季节冷暖的背后安安静静的吃自己的草。

“拆——!拆——!拆——!老子就不相信他还真不怕死!妈——的,他不死,上面怪罪下来,死的就是老子!赶紧拆!”包工头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大声的吼道。

在沉默之中,人群稀稀拉拉的捡起了工具,谁也没有说话,挖掘机的轰鸣声响彻了工地,沉寂的地面被挖掘机的引擎震得发抖,王老汉最后一个拾起自己的大铁锤,静静的跟在人群的后面。

砰!院墙倒在挖掘机的铲斗之下,屋顶上的男子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他在最后一声咆哮之中释放了打火机的火花,瞬间,他化作一团火焰在屋顶上凄惨的哀鸣,似乎在控诉着这个世界。

人群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王老汉一怔,手中的大锤掉在地上;包工头的脸上一下子煞白无色。

“赶紧救人!”挖掘机操作手从工具箱旁取下一个灭火器。

人群似乎被这一声叫醒了,都扔下手中的工具,到处找水,可没有找到,因为这是一片拆迁胡同,早就断水断电了,哪会有什么水;于是都纷纷脱下衣服冲上楼去。

“都给我回来,你们都想死吗?没看见上面有个煤气罐吗?”包工头对着冲上楼去的人叫道。

看着喷射着火舌的煤气罐,冲上去的人都吓得纷纷跑了回来。听到叫声,挖掘机操作手提着灭火器也跑了回来。

“怎么用?“王老汉抢过灭火器问道。

“拔开销子,握住管子对准,这样一压就行了!”挖掘机操作手看了看王老汉,然后比划着说道。

王老汉夺过人群脱下的迷彩服,一手提着灭火器,一手抱着衣服冲了上去。包工头在后面叫,可他没有听见,所有目光都注视着王老汉奔跑中佝偻的身影,一切呼吸都屏住了,只为这惊险的一幕。

冲到了屋顶,王老汉将抱着的衣服往煤气罐上盖,严严实实得将煤气罐上的火焰扑灭了,他急忙隔着衣服将煤气罐的阀门关上,然后打开灭火器,往男子身上喷射泡沫。

看着王老汉,挖掘机操作手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跑到不远处的工棚里抱着一床棉被冲上楼去,把被子往火焰上一盖,然后将带着火焰的男子扑倒在地;王老汉不停的喷着泡沫,挖掘机操作手不停地用手拍着被子;这时,人群也冲了上来。

终于,火灭了。王老汉揭开被子,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全身被烧焦的男子的躯体在不停的颤抖,面目全非的他嘴唇半开着,可他啥也说不出来;看着这场面,全场的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救护车将烧伤的男子带走了。

王老汉和包工头坐在救护车里,他两面对面的坐在烧焦男子的两边,在眼神碰触的那一霎那,他们彼此都沉默了。

然而此时,天地之间只有救护车的警笛声在不停的呼唤,呼唤着这个繁华而喧闹的世界为生命的无奈让出一条道来,可是,又有谁能听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