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
在淡淡的文字里,诉说着生活里无法预料的意外,无奈以及挫折。而那颗老榕树一直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仿若无坚不摧的信念,给游游以支持。也许,当我们拥有一种一切都会好的态度,幸福总会到来的。文笔娴熟,行文老道,是一篇很值得读的文章。问好,欣赏!
小时候,周游游家所在的楼房还未拆迁,门前有棵大榆树,沧桑的躯干,挺拔延伸的枝条,正好落在三楼的窗口前,收入游游的眼底。
小时候的她是寂寞的,爸妈都是双职工,天天上班,没人管她,就把她锁在家里。烦了的时候,游游就在窗前看那棵榆树。冬天,在枯寒的天气里,光秃秃的枝条也是千姿百态的,春天,一层茸茸的嫩芽落在树枝上。夏天,茂密的绿叶在地面投影一圈阴凉,秋天,金黄的叶片悄悄飘落。
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周游游上了小学,初中。父母亲的单位不景气,双双下岗,俩人开始做生意,卖糖葫芦,摊煎饼,晚上卖袜子,后来又卖鱼,卖衣服,终于有了点积蓄,一个偶然的机会,就拿这些钱进了批保健品,结果,先是在身边的亲友中卖,效果很好,就又进货,这次是借钱在超市租了个摊位,不上一年,还清借款,大有盈余。那当然是要扩大规模。就在游游初三上半年,父母租了底店,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下半年,游游的班主任找到她的父母,客气的说,孩子的成绩不好,马上就要初四了,中考是要拼实力的。如果孩子和家长都愿意的话,就让孩子早作打算,已经有不少学习不好的孩子,或是毕业,或是转走了。
游游的父亲一听,明白了,升学率和老师的工资奖金挂钩,多一个差生,就等于拖后腿。游游的父母到处找人,给游游办了毕业证,又上了个职高,学习财会。不过,这三年,游游啥也没学进去,老师也带教不教的,学生也都不认真学习,男生女生,还是搞对象的多。游游有个好友,小苗,也是独生女,家境不错,就爱上网,天天拖着游游晃网吧。
游游的母亲发现女儿,晚回家,爱撒谎,经常要钱花,觉得不对劲,就去学校一查,原来如此,就差谈恋爱了。母亲气的眼底冒火,但还是控制了火气,和丈夫一商量,就把游游接回家,还像小时候那样,在家里圈着。
以前住的楼房早拆了。改建成一片商业区。几幢商厦围着一条商业步行街,中间是个小广场,幸运的是,当年那棵老榆树还没毁掉。根据有关部门考证,这颗榆树有上百年的历史,因而专门给建了个树坛围了起来。其实也就是在树身上挂了块说明的牌子,说这是百年老树如何如何的。又在树周围修了圈栏杆隔离,定期有绿化保洁工人浇水。
游游,悄悄地坐到树对面的供游人行人歇脚的条凳上,看着大树,就像小时候那样。不过,那时很近,就隔着一层玻璃,打开窗子,还能抓到绿叶。现在却很远,但看上去还是很亲切。大树静静的,看着身边风云过往,矗立不动。游游就想,还像从前那样抱着她,会有股坚实的力量,传遍身体里。可是现在做不到。
她回到家,发现,挤了一屋子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妈妈躺在房间里的床上,默默流着眼泪。有个叔叔沉重的告诉游游,她的父亲,外出进货,路上,火车出了意外,脱轨了,车上的人一部分死亡。游游木然的说,其中就有我的父亲。这一年,周游游,一十八岁。
生活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止脚步,依然呼啸着向前飞奔,但那速度让人眩晕。
父亲死后没多久,一堆债主上门,举着借条。原来,父亲想要扩大规模,不仅租下上下二层楼的店面,还大批量的进货。
母亲咬牙还完所有的债,家里空空的,房子不久也要抵押出去,母女俩要搬到一间小房子栖身,店子当然也关了。
母亲病的瘦瘦的,家里没有了收入,亲戚也大都不和她家来往,以前的朋友走动的也少了。母亲,要游游出去打工,只要挣钱,不怕吃苦,但千万不能出卖良心。游游就去了。
她找了半天工作,最后到一家饭店当服务员。
饭店的对面就是那棵老榆树。劳累的工作之余,和同事不愉快了,游游就会看一眼那棵树好像听到她说,别怕,啥也能过去,一定要咬牙坚持。
游游一开始很受排挤,重活累活都是她的,难缠的客人也是她盯台服务。她记得妈妈的话,都咬牙忍着。一个月后,同事慢慢和她说话了,轻松些的活儿也摊到她身上。游游拿着工资回家,妈妈眼里含着亮晶晶的泪花,但脸上还是笑着。
半个月后,妈妈失踪。游游请了几天假,到处找不到妈妈。报警,登广告。晚上,在路灯下,游游挨个路口贴着寻人启示。她知道妈妈为何不见。她偷偷看过妈妈的一张化验单,癌症。妈妈留下一张存折,和一张纸条,要游游好好的生活,然后为了不拖累女儿,就出走了。经过那棵大榆树,游游看着她,忍不住满面泪流。她想不通,为何,生活,会这样对待自己?大树的枝叶温柔的垂下来,风过,树叶沙沙响,好像在说,别哭别哭,想办法去解决。游游抹了把眼泪,走过大树。
因为请的假时间过长,游游被解雇。在家躺了几天,手机响了,是小苗打来的。她要游游晚上出来玩。游游就去了。其实,是小苗的家人花钱给她在一个国企买了个工作,还是坐办公室的。现在小苗还上起夜大。她和男朋友叫了一个男青年,四个人一起吃饭。男青年话不多,瘦高的个子,白白净净,戴个眼镜,一下子就让游游有了好感。就这样游游和这个叫茅林林的男孩认识并谈起恋爱。
茅林林给某个局长开车,家庭条件很好,父母都是干部,把林林看成掌上明珠。他们见过游游,印象还行,就给游游找了个工作,是在某局做临时工。工资肯定比不上正式工,但福利待遇一样不差,好得很。游游想,怪不得大学生都削尖了脑袋考公务员,好处多。
她也念起夜校,不过是自考。但,她发现,林林越来越少的找她。见了面,态度也冷冷淡淡的。游游心里有了疑虑,给小苗打电话,对方支吾半天,才说,林林和局长的女儿谈起恋爱,他父母很支持,所以林林的态度才变差了。
游游直接一个电话,叫出林林,开门见山的问,你又有新对象了?
林林低下头,半天说,是呀。
游游转身就走。天黑,一个人的影子,在夜路上拉得老长老长。夜风凉凉的吹过来。
经过那棵老榆树,看着满树枝条,游游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放声大哭。这一年,她才二十岁。老榆树的树影遮满她一身。树叶哗哗的想着,像是再说,别哭别哭,就会有办法的。
游游正常的上班,学习,可是心里堵得慌。一个人的时候,就迷上了上网聊Q。
她认识了一个叫啊哈的网友。小心翼翼的交流了俩月,见了面,啊哈是本地人,父母都是打工的,顾不上管他,他很早就辍了学喜爱上网。不过啊哈长的很帅,人又很聪明,能说会道又会察言观色。很快,他就打动了游游寂寞伤感的内心,俩人交往起来。
不过,交往是交往,游游始终都不肯献身,对于啊哈的肉体要求,她义正词严,啊哈不敢再提,并听了游游的建议,也上了班,据他说,是在一家商贸公司给人跑业务,不过空闲时间还是大把大把,经常给游游打电话,不是要带游游去电玩厅就是闲游逛。这时,游游冷静了下来,想了一下,觉得和啊哈并不合适。一来啊哈没有个正经营生,连房子也没有,二来,这个人油嘴滑舌,就算在会说,可是没有文化,说了半天,还是那一套,游游腻了。她不是拜金女,可是很现实,觉得生活里还是面包最重要,就打算和啊哈提出分手。
正好啊哈约她吃晚饭,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游游就想过了今晚再说。她答应了啊哈的要求,想,还是要好合好散的。
赴约的时候,路上又经过那棵老榆树,看着老榆树的样子,越看不知为何心里越不安,想了想,游游给小苗打电话,告诉她,超过九点,就给自己打电话。要是自己不接,就让她和她男友来找自己,并说了饭店的名字和位置,小苗一口答应了。
到了饭店,有个瘦男人也在,贼眉溜眼的,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游游,就算他满面笑容,也让游游满心厌恶。吃会儿饭,瘦男人提议去唱歌,游游一口拒绝,瘦男人给啊哈使个眼色,啊哈就鼓动三尺不烂之舌劝游游。
正说着,电话响了,游游接听,说,那你们就过来吧。瘦男人愣了一下,问,你朋友还来?游游说,是呀,马上到,就在附近。
瘦男人又对啊哈使了个眼色,借口说上洗手间,就离开座位走了。啊哈也跟了过去,俩人半天才回来,小苗和她男友已经坐在座位上,和游游有说有笑。瘦男人一看小苗的男友穿一身警服,脸色就更加不好看,说有事,快快的溜了。啊哈陪着坐了会儿,平时很会说的人,这会儿却不爱说了。于是游游就和小苗他们先走。
但小苗的男友没完,觉得啊哈和那个男人可疑,回警局和同事一分析,又调查了一番,立刻就向上级汇报。
当游游听小苗说,啊哈和瘦男人被抓了,还愣了。小苗说,听男友说,啊哈和那个瘦男人,以前骗过别的女孩子,把人家叫出来玩,暗里下迷药倒到饮料里,女孩子喝了就人事不知,他们不仅强奸了女孩,还拍了她的裸照,逼着她去外地接客挣钱,钱全让俩人花了。那晚,他们本想用同样的手法对付游游,但失败了。啊哈招认说,早看出自己和游游不是一个层次的,交往半天,也沾不上游游的身体,索性就逼游游挣皮肉钱给自己花好了,没想到,还是载了,游游运气好。
是运气好吗?游游不知道。她想起有次,看到一个电视访谈节目,内容忘了,可是里头有一句话,年轻的女孩子谈恋爱的时候,一定要擦亮眼睛,不单要看对方的外在条件,也要认清他的人品,比如他的爱好,品质,性格,朋友,家人,都要搞清楚,否则可能会有不堪的后果。游游暗自庆幸的同时,心里还是很悲伤低落的,为什么自己又受了伤害?
又一次经过老榆树,已经是秋天,老榆树的叶子纷纷飘落。有几片落在游游的肩头,秋天的阳光还是金晃晃的,在老榆树的枝叶间筛落下来,环着游游,抬起头看老榆树,笼罩在金色的秋日阳光里,就像一株金树,闪着耀眼的光芒。刹那间,就像有种启示,又像老榆树的力量传到了游游身上一样,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力量的。转身离去,脚步轻盈起来。
游游用心的工作,努力的读书。自考本科毕业,当年参加公务员考试,失败。她走到老榆树面前,久久的注视着,老榆树的身体在春天的和风了也年轻了,伸展了。
游游还是和以前一样,上班,读书,当然交际也宽了,有了新的朋友。她很会来事,局领导很赏识,于是,就推荐她报名参加系统内部招收人员的考试。一路顺利的过关斩将。
当游游变成了正式工的时候,她又来到老榆树下,抬头,仰望,眼底又热又酸,多少人羡慕的工作,几年了,当初一起参加工作的临时工还是临时工,局里原来的老临时工还是老样子,自己转了正。有谣言说她有背景,或是送了厚礼,包括给领导献身,等等。游游认真工作,乐观友善的态度,一天天,粉碎了这些谣言。她又谈起恋爱,来年就做了新嫁娘。
她住的地方是个高档小区,地里位置在市中心。晚上她推开窗子,能看见商业区,因为是高层,还能看的远,她清楚的看见那棵老榆树,静静的矗立,枝叶舒展,似乎和她打招呼,又似乎说,都会过去,不幸都会过去,幸福都会到来,怀里的美好愿望什么时候也不要丢掉,更不要放弃努力。游游的眼眶湿了。
上班,回家,交际,有车有房,生活似乎很让人羡慕。游游不闲着,做义工,参加民间福利组织。有一次,她去一个私人办的社会福利收容所做义工。带着水果,日用品,开车到了目的地,意外的看见,房前屋檐下,有个老女人抬起头看着天空,痴痴呆呆的。游游就像被雷劈到,一动不动,但满脸是泪。是母亲。这里的工作人员讲,这个女人是个精神病,送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为什么,谁也不知道。
游游办了相关手续,把母亲接道家里,丈夫对这个疯婆子的丈母娘很好,毕竟游游对婆家人也是好的没话说。她带母亲去医院检查身体,当年给母亲看过病的医生大多都在,其中一个认出母女俩,听游游说了自己的经历,和母亲的现状,他沉默好久,看周围没什么人了,才说出,当年给母亲下癌症诊断的医生其实是误诊,后来发现真相,这个人一直掩着真相。直到前阵子他退休了,在告别宴上喝多了,才拉着一个大夫的手,愧疚的说出这些年埋在心里的真相。而这个大夫,前不久,是真的得了重病,现在还住院呢。
游游就像听天书,半天才回过神。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妈妈的诊断结果,身体健康。把妈妈送回家,她又出门了。找到那个大夫,看着这个人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游游再没有了什么想法。
回到家,看着妈妈的脸虽然还是痴痴呆呆,也不知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经历些什么,可是,兜转一大圈,亲爱的妈妈,不是还回到自己的身边吗?就算人傻了,可是,还是有感应呀,看,妈妈看着自己的眼光还是充满慈爱的呀。
游游休息的时候,打着妈妈到那棵老榆树前,母女俩坐在条凳上,静静的依偎着,阳光洒下来,老榆树的满树枝叶似乎在打招呼。这一刻,游游很满足,每个人都有痛苦的时候,迷惑的时候,怨天尤人的时候,可是,信念努力不变,心路放开,做不成物质上强势的人,生活态度,也挺好呀,会有收获的,不是吗?这样想着,再看,老榆树,叶片沙沙的响,就像一阵愉悦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