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

耶安 短篇 伦理故事 2011-09-29 23:56 责任编辑:边缘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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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大国不是神经病,相反,大国很细腻,大国的爱,很深很真,只是又有谁了解大国的苦呢。很有深意的文章,引人入胜。作者笔风凝练,文笔谙熟,对文章的架构顺畅,好文,问好作者。

大国总是两条胳膊耷拉在扁担上,晃啊晃的。小小的两桶水要去不了他魁梧的身材多大的力量。大国家的院子里面有一口自动水井,只是在大国他爹死了他娘改嫁之后水井也干涸了,倒是井边茂密的杂草便疯长了起来,掩盖了井的模样。大国乐于挑水,每天村里的孩子哄笑着上学路过他们家门口的时候总见穿着白衬衫的大国去他叔叔家的小水洼里挑水,有时候是浇菜有时候当家用,当然大多时候是挑回家家用。路过的孩子见到大国总会笑笑地称呼:“国哥哥!”大国总很满意的答应。孩子们不敢跟大国说多的话,原因仅是大人们都用大国是神经病之类的话去恫吓过他们。可大国却似乎很享用孩子们那样称呼,似乎在某种地位和身份上小孩子给了他满足。

大人们称大国是神经病是有见证的。那天天气尚好,村子里面却驶来一辆白色带红十字的小面包车,村里的人很少见救护车来村里,所以那天去大国家看热闹的村民特别多。大国爹留给他的两层楼房的堂屋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捅了个大骷髅,看损坏的痕迹像是斧头。大国叔叔一直在救护车旁边看着大国呼救、挣扎,嘴里面絮絮叨叨。大国的傻子堂妹站在旁边看着穿白大褂的人奋力追赶、给大国打针,她叫:“国哥哥”的声音都变得颤抖。

村里的人都说大国是练气功练成那副鬼模样,还有的人甚至扬言他是在练法轮功。其实真正见过大国练功的人只有他的傻子堂妹。

傻子堂妹是她母亲带着她过继到大国叔叔的家里面的,傻妹子虽傻可和大国特别要好。大国告诉傻妹子:“哥哥是在练一种能够使自己飞起来的功夫,你就站在哥哥旁边看,如果哥哥飞起来了哥哥就把你一起带上去抓天上的小鸟。”傻妹子笑笑点头,接着就坐在旁边看二十出头的哥哥,盘腿坐在地上,敛声屏气。傻妹子从不在那时候去打扰大国,因为大国说过叫她安静,如果她在旁边说话功夫就会不灵了。傻妹子只是坐在旁边翻看哥哥的小书,本来应该和伙伴们一起念中学的傻妹子早早退学,不认识字,傻妹子就翻看书里面的小人。又不时地回过头看哥哥。

不知是武功的缘故还是大国自身彪重的缘故,很快大国的额角就渗出来细细密密的汗,大国仍旧闭紧双眼,不拭,任凭汗珠子从鬓角一直滚落到腮帮子。傻妹子从碗橱里找来大国的毛巾欲帮他撷去,也被大国瞅也不瞅地制止:“你这样会打扰我练功的。”傻妹子就放下了刚伸到大国腮边的手。

傻妹子就陪着大国练了好久的功,在大国练功的时候傻妹子会学着母亲去大国的卧房里面帮大国的被子叠成包子模样,去到水缸里面舀来水泼洒到大国练功的堂屋里面保持堂屋不那么多飞尘飞扬。她喜欢将大国家的窗子打开,让天空里的鸟叫声传进屋子里,如果大国不让,她就把窗户关上,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大国都是不让的。

被救护车拉走的那天,傻妹子依旧拿着扫帚在大国房里。扫帚摩擦地面的刷刷声传到了大国的耳朵里,大国开始气息不匀,一团急火催入心脏,欲焚蚀他整个身子,蔓延的大火烧得大国全身汗水,如被大雨浇灌过一般。大国的眼睛被这种冲力击得瞬即张开,眼球鼓裂几乎要崩开薄薄的眼皮随时射出。大国开始窜到各个屋子里面扔东西,砸家具,如野兽般狂吼狂叫。傻妹子听不懂大国嘴里吼的什么,可她觉得害怕,她停止扫地匆忙跑出屋子回家叫来继父。

几个月后大国从精神病医院跑回家,他穿着医院特有的条纹的病号服,站在叔叔家的门口。不进门,干净的平头,干净的病号服,如果不看他笈着的那双他母亲给他买了好几年的鞋子或许路人会觉得他只是个生病了的有为青年。

大国跟叔说,医院把病号服送给他了,所以他穿了回家。大国叔不放心,可是也没再送大国回医院,毕竟自己家里的生活太过紧凑,付不起那个医药费。

大国回家后的日子十分平静,经常早早起床挑水,在叔叔的帮助下在菜地里面种下了几方菜籽。傻妹子没再被大国叫去观看他练功,也很少再去大国家。见到大国也只是亲昵地叫一句:“国哥哥。”便不予多说。大国不介意,总是笑着答应。

村长的女儿结婚,在家门口的晒谷坪里面搭了个红艳艳的棚子,搭棚子的时候村长把大国叫去帮忙。村长的女儿是在城里念了书的,找的也是城里的新郎。回家做酒招待亲朋是村长的要求。同给村长家搭喜棚的还有村上其他青年和长辈,他们都对城里小伙能娶到村长女儿发出啧啧嫉妒声。只有大国站在喜棚柱子边不语,大家都开玩笑:“大国,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像村长女儿那般有文化的女子啊?”大国仍旧不说话,摸着喜棚的柱子眼睛里面透出别样的光辉。

后来有人传大国喜欢傻妹子,还有人笑言大国配傻妹子天生一对。大国从不回话,似乎那次精神病院后大国越来越喜欢沉默,他可以一天不说话,如果没人主动跟他说话。

傻妹子到十九岁的时候,媒婆纷至沓来。这家有一个二十八岁的满哥还没结婚,那家有一个哑巴家里很有钱。这些都是媒婆来给傻妹子家说媒的理由,二十八岁的满哥嫌弃傻妹子傻,傻妹子的舅舅不同意傻妹子嫁给哑巴。最终傻妹子定给了那个三十岁的单身汉,单身汉勤奋,像大国家一样有一个两层楼的房子,只是楼房比大国家的簇新。他也经常来傻妹子家帮忙干活,像是常人谈恋爱一样把傻妹子拉到他摩托车上带着傻妹子去买这买那,哄得傻妹子一家都很高兴。

大国不喜欢单身汉,他嫌弃单身汉长得太丑满脸胡渣,人长得老,才到三十岁就有那么多褶子。最重要的是他不像有志气的人,也不穿白衬衫。可大国只是心里嫌弃也不说,他每天按时挑完水之后就呆在房子里,把窗户关着。有时候也摔东西,碗碟摔在地上的声音脆响,也会惊动旁边土砖房里的叔叔。叔叔去了大国家之后,大国就不再说话了,大国叔问话他也不回答,不动声色地捡起被摔到地上还完好的碗筷,又将那些碎碗扫进簸箕里。

大国叔跟单身汉说起那事的时候,单身汉担心大国的病发作,会伤到其他人。又说服大国叔送大国上精神病院。大国叔点头称行,不过考虑到大国和傻妹子的关系好便想着等大国看着傻妹子结完婚之后再送他去医院。大国叔和单身汉商量完大国的事情之后,大国就不见了。

隔了几个村子的人有时候会跑到大国叔家里面报信说看见大国在哪条哪条公路边睡着,等大国叔赶过去的时候却不见踪影。村长跑到大国叔家也透漏过那么一个信,大国离开的那天晚上,村长家人都睡下后不就,家里的狗就不断地吼叫,一直持续着的叫声迫使村长起床打着手电筒查看外面的情况,只听得漆黑的夜里一个人在唱着歌。村长害怕拿着棒子准备防护,那个人却发话了:“村长,我是大国,我饿了要吃饭。”村长就把大国领进屋,吩咐妻子给大国做饭。大国在村长家吃了一碗肉还有一个蛋汤。要离开的时候,他答应村长回家。村长仍不放心把他一直送到半路,大国很有礼貌地叫了村长一声叔,然后谢过村长。分别的时候,大国对村长说了一句让村长费解了很久的话:“如果傻妹子是您女儿就好了。”

大国的尸体运回来的那天,村里面很多男人去接了大国的遗体。村子那边的人来大国叔家报信说看见有一个人在呆在河里面,也没见动弹。那人走近大国,已经被水泡得浮肿的身体叮了三两只蚊蝇,河水不深大国像是想要下水洗他的白衬衫,一个趔趄,大国就栽倒到河里。头被磕破,许久没有进食的大国,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白衬衫被河水带到离大国不远的地方,被村民扔在河里的树枝挡住,没有再流下去,一直等到村里的男人们把大国带回家,白衬衫没有人去捡就一直搁在了冰凉的河水里面,或许等到春天河水涨起来,白衬衫便会随着河水的冲力飘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