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行巷

沈智勇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29 12:4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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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太多的记忆,熙熙攘攘,打打闹闹,还是耍泼赖皮,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写照。画面生动,平铺直叙,倒也却见得一阵风味。正月里来百花香,日子总要过红火。问好作者!

疯婆子正跳着脚骂我阿母时,冷不防被古伯母擒过去。巷子本来就窄,古伯母力气又大,正像兔子被老鹰叼走,疯婆子从巷子那边瞬时到了巷子这边,已然在古伯母胯下。古伯母右手按住疯婆子,左手去她头上劈劈啪啪打几下,才放了她。

我三哥从屋里跑出来,叫道:“哎呀!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疯婆子逃进自家屋子,闩上门,发疯似的哭骂。古伯母从肩上取下毛巾,擦擦汗,倒碗开水,吹着吹着,喝一口,那古板火锅似的脸,皱纹舒展开,笑了。古伯母喝完水,指着门里的疯婆子说一句:“以后再欺负新邻居,我踩死你!”

新邻居就是我家,下乡三年后搬回城里,租进盐行巷。邻居们大都不错,友善,叫我们新邻居。只有疯婆子不讲理,常欺负我们。我家的力量本来比疯婆子家大,我们有四兄弟。可是男人是不能打女人的。我家女人就剩下我阿母了。阿母体弱多病,自然不是疯婆子的对手。巷子里没有下水道,脏水都在巷子中间的一条明沟里流。我们往沟里倒水,疯婆子随时跑出来察看。倒水的动作要很轻,才不会惹来谩骂。如果察看不出问题,疯婆子就悻悻地回去,嘴巴动一动,念叨几句听不清楚的话。稍不小心,脏水侵蚀了她一丁点地界,疯婆子就有了一天的骂功表演。每一次,古伯母都会搬一张椅子坐家门口,听戏似的。听不耐烦了,断喝一声,疯婆子像疯狗一样吠几个尾声,收场。我父亲也动用过外交力量,收效不明显。父亲找疯婆子的前夫,说我们还是同姓的亲人呢,你不能放纵疯婆子。于是前夫操根笤帚来打疯婆子。疯婆子也聪明,大喊:“我和你离婚了,我跟你没关系了,老不死的,还打我。”几个回合后,前夫跟我父亲摊手:没办法,离婚了。

古伯母出手后,疯婆子收敛一阵子。这一段时间,我常常缠着我三哥给我讲故事。这才知道了什么是“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我三哥是一中的高材生,书读得特别棒,总是年段的第一名。邻居也因此对我们兄弟另眼看待。三哥总是一副高傲的样子,让疯婆子的两个女儿很是气馁。

疯婆子的大女儿是她与前夫所生,丑。小女儿是抱来养的,有点儿美。听说小女儿要配给前夫的大儿子,但是大儿子不要。大儿子名叫溪生,学医的。我以为他的医术非常臭,因为给我打针很痛。我建议三哥考大学报医学院,今后为我家争一口气,让邻居们看看,什么样的医生才是真正的医生。但我父亲说不好,当医生的哪里比得上当官的,最好还是法院的官,吃了原告吃被告,看疯婆子不闭上她的鸡巴嘴。三哥好像自有高明的打算,但他不说。三哥经常教我读书,但是我比较懒,好玩,常跑到巷子后面打扑克去。有一回,到溪里洗澡,和人家打水仗,完了,回来还找陈老师他们打扑克,被我父亲拿一大柴棒追得满巷子跑。父亲可能也是要我今后能够吃了原告吃被告,所以才对我要求这么严格。可惜我不争气,除了喜欢打扑克,还喜欢放风筝,弹玻璃珠,飞烟壳纸,点人家的火跳蚤,钓人家的盐巴嘴……游戏算起来有几十种,还没玩够,就被三哥引领到读书与练武的正道上去。读过金庸的《书剑恩仇录》,知道“书剑”乃是人生正道也!那时还不知道李白的游侠与作诗,要不然更会痴迷。三哥文理兼修,不仅是理科尖子,而且是作文的好手。

三哥喜欢买书,我现在用着而且珍藏的一些书,居然是三哥三十年前买的。比如《古人论写作》、《屈原赋译释》、《苏轼诗选注》、《李清照评传》等等。那都是些几毛钱买得的书。有一次三哥竟然买了一本七块钱的字典,可以拼读出七种方言的读音。父亲跳了起来,逼三哥又卖了出去。至今想来,真是可惜了。

三哥还给我买了一些武术书,叫我练武,说练了武不会被别人欺负。他自己却没有练,可能是他比较怕吃苦。那正是武术普及的黄金时代。《少林寺》热播,武风炽热。我照着图像,学会了几十套武术,但终究没有上华山论过剑,有点可惜。

每天清晨,我到溪边沙滩上锻炼身体,还常常带上一本唐诗选,锻炼完了,坐在沙滩上背诵唐诗。如今想来,那段日子,真的叫我好不神往。渚清沙白,朝霞满天,晨风习习,流水清浅。我的小腿绑上沙袋,在沙滩上奔跑。沙滩质软,绑上沙袋更是双腿沉沉,但是为了练就“轻功”,我还是拼命向前!累了,躺在沙滩上,惬意得如同睡在摇篮里。然后,抓紧时间背诵唐诗。因为稍后还要赶到学校上课呢。那些字字珠玑的唐人精品,就在这种美妙的情景下,进入了我的幼小的心灵。至今印象最深的是李白的一首《秋浦歌》:

炉火照天地,

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

歌曲动寒川。

这首诗的意境被我想象成眼前的情景:炉火即是朝霞,寒川即是溪水,赧郎即是满沙滩锻炼的人们,朝霞映红了他们的脸,不就是“赧郎”吗?

啊,什么都有了!……

古伯母的丈夫是个行船人,很少在家。夫妻俩养俩儿子,一个白,瘦,身形如鹤;一个黑,壮,满身腱子肉。谁也难以相信这倆儿子会是亲兄弟。白的是兄,叫友福。黑的是弟,叫友长。在闽南,夏夜热得不得了。

穷人家屋子又窄又矮,屋里还放一个马桶。因此,大小伙子都到街上屋檐下睡觉。清晨早起,不然农村人来倒马桶,臭不可耐。友福喜欢睡懒觉,每早要睡到八九点钟。农村人来倒马桶时,他把毯子往头上一蒙,假装闻不到。我试过的,还是很臭。古伯母拾柴回来,见儿子还在睡觉,就握一根小柴,掀开毯子,又打又骂,儿子无动于衷,继续睡觉。古伯母拉下儿子的短裤,看着白白嫩嫩的屁股,下不去手,反而笑了,骂着“猴精猴精”,又替儿子盖好了毯子。

友福有时被我和友长点火跳蚤,钓盐巴嘴。多数时候是我和友福捉弄友长,因为友长早睡,而且睡起来像死狗一样。我有时也被弄过。点火跳蚤的方法是先烧掉一根火柴做火炭,再将这根小小的火柴炭用粥米栽在睡觉的人的手臂或脚上,点上火,火顺着火柴炭燃到皮上,比跳蚤咬到还痛十倍,再深眠的人也要眺起来。点火跳蚤的人早就躲到另一条巷子大笑了。钓盐巴嘴要有耐心,比如钓友长,他睡得太死不容易钓起来。但是如果能钓起来,就可以连钓几次,只要我们能忍住笑。方法是用线系住一颗盐巴,浸湿,放到友长嘴上,友长在梦中肯定梦到什么好料吃或与桂英姐亲嘴了,慢慢抬起头来吻盐巴,钓到一定的高度,把盐巴掇开,友长的头就啪地掉下去——通常是不会脑震荡,再钓,钓高,掇开,啪地掉下去……如此反复,直弄到他醒,自然拼命跑掉,不能让友长捉住,他很结实。

友福做风筝放风筝都很厉害。他做的风筝有蜈蚣形的,飞得最高。夏天他到溪边石堤上放风筝,如果是刮西风,风筝就飞过溪去。据说溪那边的农村人一看到蜈蚣形的风筝就知道是友福放的。如果是刮东风,风筝就飘在小城的上空,古伯母看到了,笑得“火锅”合不了嘴,笑骂着“猴精猴精真有能耐”!我常是为友福帮拿线团,有时他放得顺手了,就让我拉着线,他坐旁边,点一支烟,看着我。我拉着沉甸甸的线,胸口突突跳,生怕风筝掉了。一紧张,拉也不对放也不好,眼看风筝打旋,就要冲到地下去了,友福过来接过手,一拉一放,一拉一放,风筝飞高了,我高兴得不得了。

友长从来不喜欢放风筝,他只喜欢在门口劈柴。古伯母拾柴堆了半屋子,舍不得卖,等涨价。友长在门口坐一坐,无聊了,脱光了上衣,抱一堆柴出来,拿一把斧子,精准有力地劈。劈得浑身油光。友福不劈柴,他要劈就劈甘蔗,和人家劈甘蔗比赛。两三个人合买一棵甘蔗,用锋利的刀点住甘蔗,别让它倒了,然后很利索地往下劈。劈到哪里就在哪里剁下来,再轮到别人劈,劈完为止,各人拿走自己劈的甘蔗吃。友福有本事一豁到底,整根甘蔗都是他的了。邻居们都说友福好吃懒做,友长勤快能干。我觉得友福可爱,友长不可爱。古伯母偏心友福,而她那行船的丈夫偏心友长。古伯母经常骂友长,行船人经常骂友福,最后行船人打了老婆结束混战,家庭重归于平静。

转过盐行巷后面去又有一条巷子,住着陈老师、桂英姐等十几户人家。当然,巷子是七弯八绕连成一个小县城的,可以打地道战的。桂英姐长得俊,她的名字让我联想到穆桂英和杨宗保,而杨宗保在我的脑子里是友长那样,不过应当是白色的,连环画我看得多,我能保证我的想象不会错。友福不可能是杨宗保,他是豆芽。不过桂英姐看来好像更中意友福。桂英姐已经是大姑娘了,她比较高,我站着就到她乳房那里而已。桂英姐是卖鱼的,每天下午挑着一担咸鱼到八街市场卖,英姿飒爽。我阿母叫我买鱼都会交代说去跟桂英买,她公道,有邻居情分。晚上,陈老师改完作业,喜欢发动扑克战,打“百分”。找来打“百分”的常客是友福、桂英姐、我。友福打牌的手姿很好看,手指白葱似的,夹着几层牌,很灵活。他喜欢收拢牌又展开,像是表演孔雀开屏。四人当中算我和友福厉害,战术好,会算牌,会诈人。我们两个不能对家,否则老人和妇女哪是我们青壮的对手。我又不喜欢和陈老师对家,所以只能和桂英姐对家了,这样拆散了友福和桂英姐,我可没有于心不忍,管他呢!桂英姐是喜欢我的,只不过有一回我惹她生气了,好几天抬不起头来。我出方块牌时说了一句本地的粗话:“角仔!”她倏地伸过手来拧了我的脸颊,真疼!

古伯母是个俭朴的人,她从不穿新衣服,两件汗衫穿得破了几个洞还在穿,当然破洞没有破在胸口。别人家的剩菜剩饭,又没养猪的,都给她。她照样吃喝,身体照样结实。她拾柴卖得的钱据说有上千块,藏在家里半壁江山的柴堆里。所以她不卖光家里的柴,怕失去藏钱的“保险柜”。有空就拿钱出来数一数再放回去,很满足。邻居劝她,阿福阿长不小了,先给阿福说一门亲事。古伯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要娶媳妇自己打拼,别想老娘的钱。古伯母有个爱好:赌钱。她常常输光了钱,在家里哭上好几天。然后又上山拾柴,存钱,七藏八藏。她赌钱的品质很好,没钱不赌,只是在旁边看,呼天抢地的,可以看到天亮。为此,行船人没少打她。行船人性子暴躁,捡起碗口大的柴棒就往她屁股上抡。古伯母被打得哇哇大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理:“我自己赚得的钱,不是你的钱,关你屁事!”夫妻打架太多次了。邻居们都会说行船人不对。

有一次,疯婆子又骂我家,古伯母又为我们出了头,阿母去她家感谢她,给她买了些水果。阿母回来后,古伯母开始在柴堆里找钱,找不到,又哭又骂。阿母非常惴惴。友福放风筝回来了,听说事情后,不慌不忙地在柴堆里找出钱。古伯母破涕为笑。友福骂了她几句,她还是笑嘻嘻的。阿母心头放下一块大石头,从此不敢进去古伯母家。邻居们都夸友福,他要是要拿走母亲的钱真是太容易了,因为他是柴堆的钥匙啊!但他从来就没拿。我想要是友长肯定没这本事,他经常拿柴出来劈,怎么就发现不了母亲的钱呢?

友福和友长终于同时爱上了桂英姐。事实的根据是友长帮桂英姐挑鱼去市场,回来后友福无缘无故地骂他,友长打了友福。当然,友长有兄弟情义,邻居们说,不然的话,友福会被打坏掉的。友长只是推了一下哥哥,马上就去家里拿出柴来劈。友福骂骂咧咧,红了脸走了。但是,到了晚上,桂英姐却和友福去看了电影。剩下友长在家门口劈柴,劈了一大堆,汗流浃背。桂英姐和友福回来后,桂英姐叫友长:

“阿长,明天还要帮我挑一下鱼。”

“好。”

阿长没有抬头。

疯婆子的二女儿问友福:

“今晚电影好看吗?”

“不好看。”

桂英姐答道。

疯婆子的大女儿努着嘴说:

“哎呀,缘分啊!”

桂英姐白它一眼:

“啥叫缘分?”

闽南的夏天虽然很热,但闽南人还是喜欢夏天。农历七八月间,年节多,吃的也多,玩的也多。太阳完全坠西后到天完全黑下来有将近一个半钟头,这段时间是闽南人快活的时间。巷子人家,家家户户搬出小桌子到门口吃饭,边吃边聊天。吃完了,男人孩子相约着到溪里洗澡。我经常和友福一起去,他很会游泳。他教我闭气的方法,能闭很久,而且能潜到很深的水底,贴着沙。有一次一个大我好多的家伙要掐我,我俩一直扭到深水去。他的气比我短,在水里既打不上力气,又憋不了那么久,结果他主动浮了上去。我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话是三哥教我的,而游泳的技术则是友福教的。

那几年,县里还没有安装自来水。溪边是女人洗衣的地方。白天,女人在溪边挤得密密麻麻的,边洗衣边聊天,震天价响。小孩子光着屁股在溪里扑通扑通,又从下游跑上岸,跑到上游扑到溪里,漂到下游又上岸,如此反复。经常有女人打小孩屁股,不管认识不认识。天快黑下来时,成年男子来了。来不及洗完衣裳的女人便赶紧洗,头低低的。男人见女人不多了,便开始脱衣服,想要吓走女人。吓不走,便浪言浪语几句。女人胆小的便赶紧收了衣服走掉。胆大的,见男人欺负,居然骂起来:“猴精!你那东西也是女人生的哩!”碰上这种女人,再大胆的男人也要败北。

溪边有国道,夜里多有汽车经过。车灯照亮了一大片洗澡的男人。司机有经验的就会吩咐旅客不要看。旅客要是伸出脑袋来看个稀奇,那就招祸了。溪里好事而勇敢的男子来不及穿上裤子,便捧了大把的沙子,光着身子,冲上公路,朝客车撒了过去!旅客们惊叫起来,一溪的男人笑得像炸开的油锅。友福便是这样的勇敢而好事的男子,他晃晃荡荡冲在前面,我紧跟其后。回家后,我父亲如果知道我做这样的坏事,又是操起大柴棒追得我满巷子跑。

农历七八月间,县城各角落轮流做中元节。盐行巷的中元节在七月初八。这天晚上,家家户户摆桌子在家门口,摆上各色祭品。有大米、花生、鸡蛋糕、肉饼、龙眼、菠萝、碧桃、啤酒等等,甚至一整头生猪。从入夜一直供到午夜,要续上十几次香火。中元节是鬼节,是超度众鬼的,这一天也成了活人的快乐日子。哪个地方做中元节,亲戚朋友们蜂拥而去。当地人就要想尽办法弄各色点心招待亲戚朋友。七八月间,县里热闹非凡,也是各路“英雄”大打出手的良机。那一年,1983年,我三哥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大陆“严打”前一年,桂英姐和友福结婚的那一年,友长随父亲去行船的那一年,有太多的事情值得我回忆……

我家供品不多,古伯母却是很大方,叉一头生猪在八仙桌上。我和友福友长让陈老师招呼去打扑克。陈老师要求和我对家,友福不肯,他嫌他兄弟不会打牌。我自告奋勇和友长对家,又一再吩咐他千万不要出错牌。四人打了两局,一输一赢,规格质量不高。古伯母看得直打哈欠,说没意思,走开去,没事做,又回来看。巷子头两家人打起来了,两家请来的“英雄”大打出手,喊声大起,“嘭嘭”拳击胸膛的声音清晰可辨。一阵哗然,打输的一方撤到这边来。过来一阵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双方在古伯母家门口又干起来,古伯母的祭品、生猪撞翻了,猪嘴着地,沾满沙土。友长和他们打起来,友福躲在台阶上指手画脚,大叫:“打他!打他!打头!打头!……”反而是友长被一家伙在头上敲了一棍子,鲜血直流。

过几天而已,友福和桂英姐结了婚,友长包扎着头跟父亲行船去,古伯母被公安抓了赌罚了两千块从此不敢再赌,每天在家门口蔫蔫的……

有人说起桂英姐的婚姻,会说“真是缘分”,桂英姐就白她一眼:“啥叫缘分?”

桂英姐和友福后来赚了很多钱,建了大房子。

2009-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