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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井老兵 短篇 民间传奇 2011-09-29 12:3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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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传世技艺,口碑皆传,让人赞不绝口。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但却并不复杂。整个故事脉络分明,人物刻画形象生动。佛主显灵,还是人的绝技,工艺心得,人品高尚。好一个民间传记的故事,听来酣畅淋漓。问好作者!

叮当!叮当!

昏暗的屋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料,几乎没有站脚的地方。柳唐就蹲在那里,左手执锤,右手执錾,手起锤落,錾子在石头上迸出一点又一点火星,屋子里弥漫着呛鼻的石屑味道。

老石匠拄着拐杖站在门外看着儿子干活,石屑味飘散出来,他便止不住连声咳起来。柳唐听见咳嗽声,扔下手里的活儿走出来,埋怨道:“爹,叫你歇着,你怎么又跑过来了!”老石匠叹了一口气说:

“人越老越闲不住,几天不干活儿,手也痒,心也慌,难受啊!”

“你没听朱先生说,你这病再不能不能用心思了,要是再犯神仙也难治了!”柳唐故意把后果说的很严重,其实朱先生对他说得是“事不过三”,就是同样的病还能再犯一次,到第三次就没治了。老石匠神色很黯然,他转身朝院外走。这时,王有财从外边走进来,问:“柳石匠,我的活儿做出来没有?”“做好了,做好了!”柳唐从里头抱了一对石狮子出来,这两个石狮子刻工细腻,神态传神,真有跃跃欲试,睥睨四方之势。王有财称赞道:“好活计!柳老头儿,我看你儿子的活儿做得比你还强几分哩!”老石匠无言苦笑……

结了帐,王有财抱了石狮子眉开眼笑的去了。老石匠用拐杖指指儿子说:“你没用心,又糊弄人。”柳唐笑笑说:“这种俗人,怎分得清好坏,越是皮毛,他捧着供着当宝贝,若真给他件好东西,他倒反过来糟践你……”

老石匠摇摇头叹口气转身走开了。

看着父亲的背影,柳唐心内涌起一丝酸楚。他理解父亲的失落,但他觉得父亲并不了解自己,总把自己当成小孩子,要不是半个月前在雕一尊观音像时突然昏厥,到现在他也不会放手。

郎中朱先生说老爷子得的是“血痨”,是心力劳瘁造成的。只能慢慢调养,即便是好了,也不能再劳心劳神。这样的结论,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是残酷的,但也是必然,这一天迟早都要来。柳唐觉着自己的手艺并不比父亲差,在某些方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老柳石铺子的大旗轮到自己来扛,父亲肩挑一切的时代已经过去,他有信心有责任重续老柳家旧日的辉煌。

提起老柳石铺子,方圆百里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屈指算来,从明朝开始,老柳家从事石器制作已历一十三代,到清中期达至巅峰,连续三代被宫里选为御用匠人。老石匠年轻时也曾参加过御用匠人的遴选,他送上去的物件也得到了相关人士的首肯。只可惜造化弄人,恰在那时,改朝换代了,宣统改作了民国。皇帝都没有了,他这御用匠人自然也做不得数,只能为一干乡野村民凿几件猪马狗牛聊以度日。寒来暑往,岁月悠悠,一晃几十年过去。老石匠双鬓斑白,他带出来的徒弟遍布四乡八镇,经他手做出来的活儿已不计其数。老石匠俨然成为了这一行业的无冕宗师。

丹木寺的既空禅师登门了。丹木寺距柳石铺子百余里,是附近最大的寺院。既空住持丹木寺多年,德行深厚。他此次来为的是请老石匠雕一尊佛像。老石匠说好石匠到处都有,何苦大老远来找我。既空说这里头有个缘故。当年我师父在世时得了一块奇石,师傅想把它雕成一座佛像,只是寺内并无供奉之处。师父在世时嘱我十八年后往正北找一位姓柳的师傅来做这件事,别人恐糟蹋了这块料。说来也巧,前年有一位大善人来庙里施了一笔银子,说是佛祖托梦与他,自己多年来无栖身之处。因此寺中用这笔钱重起了殿宇。如今殿宇已成,师傅所说十八年之期也至,我便一路寻访过来。老石匠说我身体不行,接不了活儿了。既空看着一旁的柳唐说小柳师傅去也是一样。柳唐说爹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跟去指点指点。老石匠见儿子跃跃欲试的样子,摇摇头说佛像不同于别的物件,日后要受十方香火万人跪拜,马虎不得。既空说论技艺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能超过小柳师傅,他若不去别人更不行。再者说,佛本无相,关键在乎本心,艺无止境,用心即可……

柳唐启程随既空赶往丹木寺了。临行之时,老石匠嘱咐儿子说:“现在离四月初八开光还有些时日,你不要急,慢慢做。先做个大致,口眼眉目留待最后。过些天我身体好些,也去一趟……”柳唐嘴里答应,心中却不以为意。心想:“我大小物件平日也做得不少,未见得哪件逊色了,老爹也忒谨慎了!”

丹木寺规模宏大,僧侣众多。能为这样的寺院雕凿佛像是每个匠人梦寐以求的事,柳唐亦不例外。这一日到了寺中,见到了那块料,心中惊讶不已。那料高约两丈,温润如玉,色淡黄,与人的皮肤一般无二。柳唐自小所见石料也不算少,却从未见过如此材质。因为这块料形体巨大,怕进不了殿门,当初建造大殿前便将它安放在现在的位置,可以说是先有石后有殿。柳唐心想:“这样的绝世奇石若是落在庸人手里,那才叫暴殄天物。”柳唐从儿时起便接触刻石,七八岁被父亲送入学堂。老石匠不想让儿子再从事这一行当。谁想儿子对书本毫无兴趣,偷偷摸摸逃出学堂,一头钻进石料堆里再不出来。老石匠有好几个徒弟,每次他指点弟子刻石技艺时柳唐总在一旁偷听。尽管父亲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传授过他,但他做出来的物件总是胜其他弟子一筹。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技艺越发精纯,另别的弟子无法望其项背。世上万事万物若是痴迷的深了,便容易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譬如喝酒成瘾便成“酒鬼”“酒仙”。嗜赌如命便做“赌棍”“赌神”。刻石也不例外,每每得一件好料便喜不自禁,视同自己的儿女一般,倾尽心血,将它雕琢的至精完美。老石匠的“血痨”便是年深日久,心力过度劳耗造成的。如今柳唐见了这举世无双的奇石,如何能不心痒如搔,喜出望外。

这时,小沙弥禀告既空说维持会的魏会长来了。既空还未及说话,只听靴声蹀蹀,自门外走进几个人来。前面一个光头执马鞭者正是魏人吾。此人原是马大棒子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后来投靠了日本人。紧跟其后两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最后面一个年长者是当地土绅文十丈。魏人吾大声道:“大和尚,听说你得了块宝贝石头。怎么样,叫咱也开开眼,见识见识……”说话间已走到石前,一行人不免指指点点,品评一番。听他们说话,既空与柳唐不由吃了一惊,原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竟然是日本人。那人看过石料,转身对着既空鞠了一躬。另一个戴眼镜的翻译介绍说:“这位是宫本武藏先生,日本有名的石雕大师,他的父亲宫本鸠师出福建青石雕邵氏门下。”魏人吾道:“兄弟听说大和尚你要凿佛像,厚着脸皮把宫本先生给你请了来,人家那雕工可真是没说的……”

既空把众人让至禅房坐下,小沙弥献茶毕。既空道:“多谢魏会长牵记,关于石雕一事就不劳诸位费心了,前几日我已从北苑请了柳师傅过来,这件事有他去做好了”。魏人吾瞥眼瞅了瞅柳唐:“这年头蒙吃蒙喝的人不少,有真功夫的倒不多见。”宫本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翻译道:“宫本先生问,这位柳师傅师承何门何派,获得过何种奖项证书。”柳唐和既空对望了一眼,不明所以。只见宫本武藏从公文包里掏出若干东西,一一排列,翻译道:“宫本先生的作品曾获得多项殊荣,这块是巴拿马国际奖章,这块是世界刻石艺术奖章,这是天皇陛下钦赐的证书……”

宫本摆了大半天,翻译讲得口沫横飞。既空淡淡地说:“柳师傅祖上是大清国御用匠人,岂是福建小门小派所能相比。他生性淡泊名利,犹如闲云野鹤一般,又怎么会去参加这些乌七八糟的比赛。”

魏人吾道:“口说无凭,大和尚,我说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他说御用便御用,我看叫他们比试一下才知高下。”

“如何比试?”

魏人吾想想道:“叫他们二人各雕一个小物件,不必说明是谁凿的,留一个底款。这位文先生想必你也信得过,就由他.我.还有大和尚你三人评判,胜者留下做佛像,败得打道回府。大和尚,这人我大老远给你请来了,你就算不给我姓魏的面子,这文先生的面子总得给一些吧!”

文十丈并不说话,唯有苦笑。既空心知他必是被拉了强差,遂不答话。

柳唐深知魏人吾凶残狠毒,见二人都沉吟不语,恐既空一味刚硬惹恼了他,便说:“既然宫本先生远道而来,不领教一下却也可惜,我看就按魏会长的意思办好了。”

魏人吾不待既空答言便抢道:“好!痛快,咱们就以三刻钟为限。”随即去院中寻了一青石条,一摔为二,宫本和柳唐各取一半,由小沙弥领着到旁处去了,既空无奈,只得与文魏二人在禅房等候。

转眼时辰已到,小沙弥端了一个盘进来,上面摆了两个物件,一个是只蛤蟆,一个是头狮子。三人都细心观看,魏人吾哪瞧得出好坏,心想:“日本人做东西希里古怪,不似中国人那么多讲究,这癞蛤蟆定然是宫本所做。”于是把手按在蛤蟆头上,不料想那二人也把手摞压上来。

既空笑道:“魏会长端地好眼力。”

魏人吾心中疑惑,把蛤蟆翻过来一看,见肚皮上刻着“柳石铺送”,当下心中怒极,只是不便发作,冷笑道:“佛爷可不是蛤蟆,待开光之日,魏某再来,大和尚,若是糟践了这块石头,哼哼!可别怪老魏不给面子……”

斋戒三日后,柳唐开始动手雕凿佛像。这块石头外表奇特,质地也不同于普通石材。他先从底座着手,一边雕琢一边适应,由手及身体的触觉到内心的融合,他努力地想把自己和这块石头融为一体。

第一天他做了两个时辰。

到第二天变为一个时辰,更多的时间坐在那里发呆。他始终找不到感觉,那和行云流水般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挣解不开的网里。他不敢再做下去,扔下手里的家伙什儿,听既空讲经去了。

既空正在为弟子们讲解《金刚经》,柳唐听得迷迷瞪瞪。既空见状,知他禳解不开,便道:“心蒙尘垢,只缘心系十丈软红,得明彻者,须先无我。”柳唐道:“如何能无我?”既空不说话,返身向后走,柳唐一路跟随。至一禅房,入内。既空掩了门,将一尊卧佛推开,地面便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既空点了灯递于柳唐道:“里面的造像及天然形成,谓之十八罗汉。你细细看,看够了,再唤我。”柳唐执灯拾级而入,既空依旧把卧佛归位,坐在一旁等候。

原来这下面有暗道直通山腹内的一个大溶洞,洞内有十八座天然钟乳石像。柳唐一一细观,这像直若人工雕成,只是没一丝一毫匠气,观其形有坐卧行走,视其态有嬉笑怒骂,惟妙惟肖却又极尽夸张,也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能够完就如此极致。把柳唐瞧得是如痴如醉,不能自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灯油耗尽,眼前一片漆黑,柳唐才觉腹内空空,便摸索着回到禅房。既空问:“如何?”答:“饿。”既空端来饭食,柳唐一番狼吞虎咽之后,便又执灯进入洞穴之中。如此三日有余,再出来时,面容清瘦了许多。

接下来几日,柳唐一直呆在大殿,那尊坐佛在他斧凿下也渐趋成形。随着轮廓的渐渐明晰,柳唐越发吃力,感觉如履薄冰一般。到开始雕刻五官的时候,佛像被黄色的幔帐围起来,从这时起,一直到开光这段时间,除了工匠自己,别人是不许看到佛像的。

柳唐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

那尊佛像在一滴滴消耗他的心血,他的生命已同他紧紧系在一起,它将要超越他的生命,成为他的骄傲。他不知自己是否具备驾驭它的能力,如同一盏已耗尽油的灯,已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却又不能及远。

他迟疑着不敢再做下去……

老石匠终于来了。这时,佛像还有两只眼睛没有动。父亲从儿子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他用粗糙的大手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歇歇,剩下的我来做吧!”

柳唐顿时如同放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出了一口气。父亲衰老瘦削的肩背依然是他的依靠,是它的主心骨儿。他回到宿处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做了好些个梦,醒来时已是黄昏,夕阳把整个院子染得红彤彤的。他打开门,看见父亲站在夕阳里,流动的色韵在他周遭幻化出瑰丽的光环,犹如佛光一般。他紧闭双目,脸色腊黄。柳唐感觉不对,慌慌抢上前去,老石匠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睡着了一样,一滴滴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淌到胸脯,洇成又一个更为刺目的夕阳……

柳唐心急火燎地套了车往北苑赶,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朱郎中的家里,只有他能让父亲醒过来。夜色深深,马蹄踩着这无边的寂静一路狂奔,身后留下高低零落的犬吠声。

三更天的时候,他们终于进了朱先生的家门,细细的银针扎满了老石匠的全身,朱郎中额头的汗珠吧嗒吧嗒落下,灯光摇曳却无声,一切都在窗外漆黑的世界里睡去,只有柳唐的心随着郎中颤抖的手起起落落。一直折腾到窗纸发白,老石匠咳出一些血块,复又沉沉睡去。

三天后,老石匠才完完全全清醒过来,他无神的双眼瞪着儿子:

“我这是在哪里?”

“今儿个是初几?”

“佛像还有一只眼没凿……”

已熬得精疲力尽的柳唐被父亲最后一句话狠狠击打了一下,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他结结巴巴地问:“真的只雕了一只眼?”

父亲没力气说话。

柳唐冲出门外,今天是初八,外面天空已放亮,再过一会儿,开光仪式就要举行。佛像居然只有一只眼!他安顿好父亲,骑马直奔丹木寺。

他不怎么会骑马,那马平日里也只是拉车,少让人骑过,一路走得歪歪斜斜,磕磕绊绊,他心急如焚,臆想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柳石铺子会因此砸掉招牌,他和父亲会因此遭人唾弃,而丹木寺以及既空大师也将成为一个笑柄,沦为那些迂夫愚妇茶余饭后的谈资。他无法想象羸弱的父亲还能不能经受得起如此打击,自己原本就不该让他参与这件事。是自己依赖心太重,还是缺乏自信,抑或是太执着了,如果不是太奢求于完美,十个八个也凿出来了,旁人未必能看出什么,即便是看出来,又能怎样,连佛爷都知道工匠开眼只是事开眼……

又心存侥幸——许是大病初醒的父亲记错了,佛爷两只眼都做完了。

天已大亮,路上行行走走的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他,猜想,这是一个蹩脚的偷马贼。白花花的太阳出来了,三步并两步噌噌撺上半空,马和人便如同水中捞起一般,湿漉漉的。

他知道此时赶到也来不及补齐那只眼,唯一能做的,是让既空推迟一下开光的时辰。如果父亲果真只凿了一只眼,自己能在短时间做出和父亲一样的手笔吗?他没把握。如果不能——他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把父亲花费一天一夜做出来的那只眼抹去,再补两只谈不上出色但相同的眼,这点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到,而且还能让那些个善男信女们赞叹不已:瞧瞧!到底是柳石铺子做出来的,真正的佛就应该是这样!

丹木寺现在已经是人头攒动,万众汇集了。

柳唐就在这人丛中拼命朝前挤,他的力气已快耗尽,他从心底悲哀起来:如果这些人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把自己撕成碎片,既空真的能够说服这么多人拖延开光的时辰?他的身体随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地疲累,心如同系在辘轳上的水桶,一分一分向井底坠,又好像挣扎于汪洋中的一只木筏,几没有看到陆地的希望。离大殿还有很远的距离,人丛纷纷跪下来,远远能听见既空大师在念偈,人丛跟着念,他也跟着念,念着念着眼泪止不住淌下来。他说:佛爷求求你宽恕我吧。虽然望不见大殿,可他能听到覆罩佛像的黄帷被徐徐拉开的声音,他伏在地上,等待人丛的爆发。

时间却在这一刻凝固了。

柳唐觉得心都要被扯出来了。前边死一般地静,这并不奇怪,无论谁看见只有一只眼的佛像都会搞懵,后边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

终于来临了,先是哭泣的声音,似春雨沙沙打湿瓦片。接着疯狂的喊叫,恍若夏日惊雷:

佛祖显灵了——佛祖显灵了——

后面的人再也忍不住,推搡着朝前拥,柳唐亦是身不由己。忽被绊了一下,跌倒了,人丛却不停止,依旧向前。无数只脚从他的身上踏过,有皮鞋.布鞋.单鞋,有男的.女的.大人的还有孩子的。

他的眼前漆黑一团,犹如心灯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扑灭,意识泅游于无边无际的混沌,左冲右突,找不着出口。迷迷糊糊之间有梵声响起,似劲风扫荡阴霾,雄鸡啼开夜幕,耳边的杂沓声渐渐远去……他彻彻底底展开四肢百骸,让最后一丝意念,若白云般散却。那一刻,身若鸿羽,灵魂自由自在的飞升,飞过春花草地,飞越高山大湖……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跳动的阳光挤满了整个屋子,叽叽喳喳的雀声挂满窗棂。他走出门,父亲佝偻着背站在日影里,非常好的天气。

门外的大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相互打着招呼,他们是去往丹木寺的。听说佛爷显灵了,从未进过寺庙的人也加入了这些人的行列。他们的袖筒或是褡裢里都装着数目不一的香火钱。柳唐站在路边问行人,那佛爷几只眼,行人都掩着嘴慌慌的走开了,问得多了,终于有人说:

“自然是一只眼,两只眼的佛爷到处都是,有什么稀罕。”

既空大师又来了,这一次他是来探望石匠父子的,见二人身体都恢复,既空很高兴。柳唐看到随既空前来的小沙弥有些眼熟。既空笑道:“这个宫本武藏自从见了那尊佛像以后,吵着闹着要留在寺里,这不,我已给他剃度了,取法名叫悟本。"

悟本走上前,合什行礼毕,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柳师傅,我学习石雕三十多年了,在日本已没有人能超过我。我来到中国,却处处碰壁,见到您雕的佛像,更觉得高不可仰。我很灰心,不知道何时才能够达到您的境界,希望能够得到您的点拨。”

老石匠说:“我八岁就入了这一行,到现在有五十多年了。刚开始,我做的小物件便常常得到旁人的夸奖,我也暗中沾沾自喜,可我父亲并不这么认为。他说刻石的境界分为‘工’‘匠’‘艺’三等,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工’的水平。我听后便携了行李包裹外出游历,十几年间,走遍了大江南北,每到一处,必先问其名胜,观其造像,或访当地刻石名家,取其长补自家之短。

二十三岁回到家的时候,正赶上宫里补选工匠,我想参加,便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说我已经达到‘匠’的等级,只是还欠点火候。当时我很不服气,于是千方百计央人把自己精心做出来的物件送到宫里,后来得到的评语是‘火燥之气犹存’。负责遴选的官员从我的作品推测我的年龄不会太大,他还捎话勉励我需砥砺心气,日后定有大成。那以后我便到丹木寺中住了三年,每日诵经参禅,不问世事,那时既空师父还没到寺中,所以认不得我。”既空道:“怪不得师父临终前叫我找姓柳的匠人,原来早就结下的缘法。”悟本道:“以柳师傅现在的境界,究竟达到哪个地步?”老石匠道:“不好说。”见悟本有些灰心,又道:“刻石名家梁义隆曾经说‘凿石一道,初学者用心为匠,到匠成时,则需去其匠气,已了无痕迹者为大。’艺无止境,既空师父给你取悟本之名,是希望你有所悟,其实天下万事皆在一个‘悟’字,刻石何尝不是如此……”

柳唐最终没能看到那尊独眼佛像。

一天夜里,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来到丹木寺,他们全副武装,把僧人驱赶到别院,抓毁殿门,连夜把佛像运走了。柳唐再次来到丹木寺的时候,既空对他说:

“是日本人干的!”

“悟本上前阻拦,被他们打死了。悟本当时用日本话对他们大声喊叫,他们是杀人灭口。”

佛像到底去了哪里,没有确切答案。据战后一个日本老兵回忆,他曾在天津港码头给“左和丸”货轮装载过一尊巨大石质佛像,随船而行的还有他的几名战友,但随后“左和丸”便在驶往日本的途中失事……

公元2010年上海世博会上,来自日本的宫本美枝子和他的父亲在一组如来讲经的雕件前停住了脚步。

这组雕件由各自独立的十八尊罗汉和一尊如来组成。十八尊罗汉神态各异,造型奇特,居中的如来庄重慈和,仔细观察,额头竟有一孔,其下标着作者是柳子颜。

有讲解人员说:“这组雕件石质奇特,与人的肤色相仿,全世界恐怕再也找不出这样的石头,这些石头来自一尊巨大佛像的下脚料,那尊佛像已在抗战时期失踪……

美枝子回头对父亲说:“这么多,有十九个呢!”

他父亲对她做了个手势,瞧瞧左右,神神秘秘的说:

“可我们的要比它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