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毙老狼
活生生的凄惨,自然灾害,害苦了人,却也看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真情。真情世界中的美好,即便再苦,再凄惨,也让人看到希望。命运纠缠,男人女人,为了什么。活着,就该好好地活下去。问好作者!
1
眼皮底下的事,你就是弄不清楚,比如说这狼,就在山上呆着,我们还去掏过它的老窝,要问山上有几只狼,谁都答不上来,有的说两只,有的说三只,也有的说有五只。据我亲眼所见,有两只狼并排站在山顶上,但狼叫的时候,一只叫唤,好象有许多狼跟着叫起来,顿时山鸣谷应,仿佛千军万马列阵,那凄厉的声音把人神经引向恐怖之中,更是判断不清有几只狼在回应。
山里有一个上千人工作的铜矿,铜矿装着一个报警装置,声音凄厉,如狼嚎一般,那报警装置不单单报警,也用来报时,每天晚上七点,它准时地呼叫一次,而它的叫声立即引来狼的回应,于是整个山林里出现极为壮观的声音。
狼在嚎叫的时候,两只眼睛发出凶狠的恶毒的蓝光,碧蓝碧蓝的如蓝焰在燃烧,大人一再叮嘱孩子,不要和狼对眼,否则,是要灼伤你的小灵魂的。
我偏偏和狼对眼相视,其实那时狼离我至少在一里地,狼站在高高的山顶上,而我稳稳当当地在家中门前的谷场上乘凉。狼又在嚎叫了,惊天动地的。“快闭上眼睛。”而我在闭眼的一瞬间,偷偷地看了一眼。从一条缝隙里,果然看到了两只大眼睛,那两只眼睛准准地在看我呢,燃烧的蓝焰,电一样地打到我的眼前,一直打入我的脑中,我妈呀叫了一声,倒在妈妈的怀中。据说我连续七天胡言乱语,稍好一些后,又连续七天梦中说胡话。
2
狼吃人的事发生在三年自然灾害。
村里先是吃食堂吃大锅饭,刚好把粮吃完,遇上自然灾害了,能吃的都吃光了,水里游的,洞里钻的,那些活着的还能跑着的都吃光了,只剩下山上的狼。
不止一个人想要到山上捉狼吃。
狼似乎也饿的慌,它的叫声里充满了愤怒和饥渴,仿佛在告诉村里人,我正饿着,谁来就吃了谁。
闹灾荒之前,村里的三九苦苦追着莲子。
三九是他爹三十九岁生的,身壮力不亏,可也经不起这一场饿呀,这一饿,就饿成了骨瘦如柴。一双眼睛象狼眼一样地看人找物,那个时候村里人都是用这样的眼神彼此相视,有一双眼睛盯上了六婶的屁股,一天天黑,她被人按倒,在屁股上割下了一大块肉。
实际上村里人的身上能割下肉的人已经不多了。
能被人从屁股上割下肉的人家一定藏着供他夜里进食的口粮。六婶的肉被人食的故事并没有招来别人的恐惧,倒引起许多人的遐想,好象在村的某一个角落依然存在着吃的东西。
唉,除了那两只狼,还有什么东西能躲过这一双双狼一样的眼睛呢。
饥饿的三九坚信他的老爹一定藏了吃的东西。
因为老爹的身上的确还是骨肉肥沃,老爹因此不敢出门,每天躲在猪圈里(猪早已被杀吃),眯了眼睛打盹。
三九一定要找到吃的,除了自己,还有一个莲子,莲子长得细眉长身,娇贵异常,如果不是遇上这一灾,正是花一样的年龄,无需打扮,也能有天仙一样美丽的容貌。
可饥饿剥夺了她美好的一切。
在这之前,莲子一直是一副高傲的神气,而现在,她却象一个失去所有好时光的老女人,乞丐一样地来到三九面前,希望他能给一口吃的。
“如果我身上还有六婶那样的肉,我一定割一片给你吃。”
三九将屁股蹶起给莲子看,莲子看到两根挺拔的骨头。
“不过,没有关系,我的父亲身上却有许多的肉。”
莲子忙摇手。
“你放心,怎么我们也不会吃我爹身上的肉,不过,我想我爹一定背着我藏了粮食,等我找到粮食,你我就都有救了。”
三九终于在一棵枣树下找到了他爹藏在泥罐里的一碗米。
白花花的米,除了白花花的骨头,好久没有看见白颜色的东西了。
三九不敢在自己的家中煮这些米,抱着罐子偷偷来到莲子的家中。
锅里有了米香,莲子的眼里充满了动物一样死而复活的神情。
三九忘记了一切,并没有等饭熟,就将锅揭开,大口大口地吞吃。
“三九哥,给我也吃一口。”
三九好象根本没有听见。
“三九哥,我饿。”
三九依然不顾一切地吃着。
三九就要吃完了,莲子扑通跪下。
“给我吃一口吧。”
三九停了下来。
碗里却还有几粒米。
“你吃吧”
莲子扑到碗里,象狗一样将几粒米吞到肚子里。
“莲子,不是我心狠,我是想一人吃完这些饭,然后,就有了打狼的力气,我现在就上山去,给你把狼打来,让你吃狼肉。这一碗饭不够我们俩吃,但要是一两只狼,一定能救我们俩的命。”
虽然只吃下几粒米,但已经足以给了她抒发爱情的力气。
莲子仿佛已经闻到了扑鼻而来的肉香。
“可那样是很危险的,狼已经象我们人一样饿,见什么吃什么,你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这样,我才去打它,因为,我一口气吃下了一碗饭,方圆十里,不管人和牲口,哪个有这样的福气,一口气吃了一碗饭?所以,我有了和狼斗一斗的力气。”
莲子也点点头。
正在三九回家收拾的时候,他偷米的事情被他的老爹发现,老爹找来一根绳子,将三九吊到了房梁上。
“爹,你快放我下来,我偷那罐米吃,是想吃了去打狼。”
“我看你就是一只狼。”
老爹找来一根皮带,对着三九一把骨头狠狠地抽了几下。
三九被吊了一天一夜才被放下来。那一罐米产生的卡路里已经变成粪便和其他的东西。但让莲子吃到狼肉的念头一直盘距在他的脑海中。
收拾停当,他扛一杆猎枪,摇摇晃晃地向山上走去。而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人们从山上看到一大堆碎肉。
三九被狼吃了。狗日的狼,吃人的时候,象猪啃一只南瓜,吃完之后,地上一片狼籍。
3
莲子后来嫁给了六四,有人说,是六四逮着了一只野猫,将一半的肉分给了莲子吃。
那个岁月,一个女人突然嫁给一个男人,其背后的故事一定与吃有关,这一点无容置疑,这也不足以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
实际上,三年灾害之后,许多女人易主,光棍成双。没有人对那些光棍眼红,因为,省一口吃的给别人,等于是从自己身上割一片肉给别人吃。
六四姓王,户口本上的名字是王六四,王六四出生时爷爷正好六十四岁。
莲子嫁了人后灾年就渐渐过去,村里家家户户有的吃了。
莲子开始怀念三九,在这场灾难中死去的人,三九死得最惨,三九是让狼吃的,吃的只剩下一地的碎肉。
那一地的碎肉就地掩埋,上头做起了一个大大的坟。
莲子不止一次地在坟前哭嚎过。
莲子说,三九是为自己死的。
莲子嫁给了六四就是不生孩子,一年不生二年不生。
六四问莲子怎么办,莲子说,我要吃狼肉,吃了狼肉就一定能怀上孩子。
初夏,麦子收割,犁过,注入水,那些田象池塘一样地水汪汪起来,水田就象正在孕育的子宫,充满了生命的蓬勃生机。
牛的背上驾着犁,眼前晃动着鞭子,哪条牛敢在这样的水田里偷懒?而家人一律赤膊上阵,两脚踩在犁骅上,昂头挺胸哼唱着小调,让牛拉着稳稳地走。作为这个田地的主人,他必须踏过水田的各个角落,这是一种劳作也是一种仪式。
田野再次给人以希望,眼前的生机,仿佛可以昭示未来永远不会出现过去那样的饥饿。
田犁得平了,水会清起来很清很清,象一面镜子,照见天上的云彩,人和牛略为撤去,立即就有若干青蛙害虫来此相聚,这让人想来,在那荒年,人其实没有吃尽天上地下的食物,比如这些蛙,何来如此之后的响动,它们向人示威一样的叫嚷着,带着某种狡猾地嘲笑,还有蛇,村人们能够听到它们清晰的笑声。夜间虫鸣蛙鸣,蛙们一直在消灭着什么,情形与海中的鲨类同,胃口很大却不会搅得翻江倒海,你粗听细听都是热闹,赶集或课堂一样地热闹。
那亮亮的水一定象子宫里的阳水,什么样的种子放进去都能得到疯长。事实也是这样,秧苗插到泥里,很快就根正苗红,梗肥叶茂。“这些苗,愁生不愁长呢。”妇人们会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狡猾的蛙们心领神会,把卵产到这水里,一堆一堆的,水田这个巨大的子宫,它来者不拒,承载着一切,孕育着一切,它有足够的肥力来滋养这些生命,很快就能长出千百个蛙儿虫儿的孩孙来。六四曾不指一次地用鞭指着它们妒嫉地骂:“你们这些娃儿,瞧你们活得这个猛劲。”人啊,若也能这样产仔,一定会把家搬到水田里来,看万物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的生长,一定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六四子知道,这个女人心里还有三九那个男人,不过,那个男人已经成为一摊碎肉了,我和一个死人也没什么计较的了。你要吃狼肉,等于是咒我死,是要将我变成另一摊碎肉。
可不让她吃狼肉,眼见得她就不能怀上孩子。
对于六四,这是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妈的B,别的女人两腿一叉就是一个孩子,两腿一叉又是一个,生男生女咱不说,怎么你就象一个不下蛋的母鸡。”
“你不是男人,那狼就那么可怕,别人能做的事情,你就怕得不行,象缩头乌龟一样。”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已经害死了一个男人,还要害死另一个男人吗?”
六四一个巴掌就掴到莲子的脸上,莲子捂住自己的脸再也不说话了。
对于莲子的打,已经成为家常便饭,起因均为生孩子和打狼的事情。在莲子眼中,生孩子和打狼是一回事,打死了狼,让她吃了狼肉,她就一定会生孩子。而在六四眼中,这完全是两码子事情,是一个女人怀念死去的情人,想用他的小命打水漂玩。
既使一辈子生不出仔来,也不能去打狼。
可哪能一辈子没有孩子呢,娶了女人,不生孩子,等于空旷的野地里白白的点一盏香油灯,你让那明亮亮的火光照鬼去呀?
莲子如一盏香香的油灯,每到夜里,每到一个光裸的身体放到他的面前,他六四就觉得走到一片鬼地里,女人再也不能给他带来快乐,带来的只有恨和痛苦,这恨和痛苦让他怒火满胸,让他不自觉地将手握成拳头,并将这拳头无情地朝她捶打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
莲子总是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哭回家去。
莲子的父母就说,和那个男人离婚吧,你若不离,一定是要让人家打死的。
4
莲子终于和六四离了婚。
毕竟人长得漂亮,毕竟没有孩子,刚离了婚,不少男人又来打莲子的主意。
莲子说,以后再嫁人,一定要再嫁姓王的,别姓不嫁。
邻村的王宝,是个秃子,人长得丑,家里又穷,即使有三年天灾的照应,他也没象别的光棍那样幸运,将别家的女人拖进自己的被窝里。
可莲子放出话来,要是王宝娶我,我就嫁给他。
王宝哪里肯信,可这话明明是正经人传过来的。他就试着来到莲子的家门口,莲子立在门边:“王宝,你肯娶我吗?”
王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答:“愿意。”
莲子就与王宝结婚了,不出半年,莲子就怀上了,经历了十月怀胎,莲子为王宝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王宝终于中年得子,半年前就到砖窑厂做苦力,挣些钱回来,等儿子满月那天,远亲近邻,全部请到家中喝满月酒。
这一天,要给孩子娶名字。
王宝没有文化,想让村里德高望重的麻爷为孩子取名字,可麻爷开口之时,莲子说:“孩子的名字我早想好了,就叫王六四。”
大家都愣住了。
“这……可不好吧。”
“过去的事情,全都要放下,放在心里是装不下的。”麻爷说。
“全装着,一件也放不下。”莲子说。
“莲子,听麻爷的话,麻爷一定给你的儿取一个富贵儒雅的名字。”
“就叫这个名字,我就是想要有一个叫王六四的儿子,才嫁给王宝的。”莲子说。
听了这话,麻爷也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正巧莲子的前夫王六四从王宝的门前过,伸头看一眼这里的热闹,就把莲子的这句话完完整整地听见,顿时脸上愧得不能抬头。
5
王六四再也抬不起头来,原来自己是只阉了的公鸡,自己有眼无珠,把大白鹅一样的莲子拱手送给那王宝。
六四想,自己是阉公鸡,这个病怕是治不好了,但与莲子之间,其实还有那两只狼的事情,尽管她是这样的恨我,但她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仇人是那两只狼。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已经没有人可以为她报这个仇。
六四开始象王宝那样地去挣钱,他挣钱是为了自己吃得更好,让自己更加的有力气。
这一天,他收拾停当,决定上山打狼。
晚七点钟的时候,狼准时的嚎叫了,王六四早早地埋伏在树丛里,听到狼叫,他端起枪往狼的身边靠近。
一团电火射过来,王六四的枪险些从手中落下。
原来是他和狼打了个照面,就象遇到一个正在杀人的凶徒。
“你想干什么?”王六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半天才缓过神来。“妈的,我问它干什么?老子今天可是来吃荤的。”
王六四后退两步,躲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后面。
狼自然也看到了王六四,看到了他手中的枪。
可是狼比王六四要镇静得多。狼瞪着眼睛,对着王六四的脑门喷火送电,一阵阵灼人的蓝焰喷向王六四的眼帘,王六四顿时要晕眩的感觉,完了,当年的三九一定也是这样晕倒的,你只要一倒地,狼就会扑过来,没想到一双狼的眼睛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王六四艰难地睁开眼睛,狼还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他咬咬牙,将枪准准地对向了狼,就要扣动扳机,可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按住,王六四转过头来,吓得魂不附体。
“妈呀。”
原来是三九。
“三九?你是人是鬼?”
“我是鬼,可你不要怕,我是来帮你的,知道你要来,我在这里等你几天了,我是来救你的。”
“你救我?”
“你要犯的错误,我在当年已经犯下了,我不想让你再犯我的错误。”
“我要犯什么错误?”
“你的眼里只看到一只狼,还有另一只狼正在你身后,你枪没响的时候,它就会扑过来。当年,我就是被身后的狼咬断了喉咙。”
“那我该怎么办?”
“你别急,由我上前把身后的狼引过来,让两只狼站在一条直线上,这样,你一枪,就能将两只狼全部打死。”
“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让莲子吃到狼肉,我就永远对不起她。”
“唉,三九,我服你了,你才是大老爷们,我对不起莲子呀,今天,就是让狼吃了我也不冤啊,我害了莲子了。”六四说。
“打狼要紧。”六四点点头。
“可你怎样引出狼来?”
“你带刀子了吗?”
六四点点头
“你割下我身上的一片肉,没有不爱肉的狼。”
“可你?”
“你别管,我和你不一样,我的身上可以少一片肉,而你不行。”
三九掀开裤子,让六四割自己腿上的肉。
六四的手在打颤,半天下不了刀子。
三九夺过刀子,狠狠地在腿上割了一刀。
一大块肉滑了下来。那片肉被他拿在手里,叭嗒叭嗒地朝地上滴血。
“赶快行动。”三九用那片滴血的肉上前引另外一只狼,果然,另一只狼羞答答地走了出来。
三九咳嗽了一声,六四的枪响了,两只狼果然同时应声倒地。
六四再找三九,三九已经没有身影,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象梦一样。
真的看到鬼了,可如果不是三九,你怎么能一枪撂倒两只狼呢?如果没有三九,今天一定也要被啃成骨头碴子了,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六四把两只狼背下山去,一只狼扔在王宝家门口。
“莲子,这是三九让我送给你的,三年前,他就想让你吃到狼肉了。”
“什么?三九?三九在哪里?三九让你送来?你看见鬼了?”
“信不信由你吧。莲子,我已经后悔了,我对不起你。还有三九,他说也对不起你,当初他偷他爹一罐米,只让你吃了一口饭。”
莲子就流下泪来。
“还提那些事情干什么?他为我命都丢了。”
“今天没有他,我的命也会丢的。”
“你呀,心象狼一样,就是不能给你生娃,也不能那样狠毒地打我。”
“莲子,放下了吧,把过去的事情都放下,吃了这狼肉,什么都不用说了。”
王六四说完,拖着另外一只狼,踉踉跄跄地往家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