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故事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现实就是生活的写照。才华横溢倒不见得,但是为人处世倒颇有见地。文思泉涌,妙笔生花,作者记叙人生的片段。真实质朴,倾情相告。问好作者!
宋大学不是他的真名,只是毕业于名牌大学的中文系,单位上科班出生的,当时真只有他一个,因为姓宋,主任就响亮的称他为:宋大学。
刚调到办公室那会,我可是什么也不太懂,写个简单的通知,也要琢磨半天,除了我想做得周全之外,是因为我刚转业,对地方的事情很陌生,写与做一样,一切都是新的。
给我压力最大的还是来自局长,这个文绉绉的局长是政府办公室主任调过来的,曾做过县长的秘书,是有名的一杆笔。
我才到局里四个月,他就命我为办公室秘书兼副主任,令许多人不解和羡慕。不知是看到我字写得还算漂亮,还是看我也有个大学学历呢?过了很久他才告诉我:他欣赏部队回来的人,只要好好学习,相信我会胜任的。原来如此,但此时我早已与宋大学一样,成了写写画画的弄笔杆子的人了,只是诚慌诚恐而矣。
对宋大学的初步了解,是主任向我介绍的,当我得知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生,而自己只是个以训练磨爬滚打为主的军校生,所以我很庆幸自己身边有个现成的老师,心中对“写”的底气也就足了些起来。加上我认为,没有经过学习不会的东西,自己悟性较好,也喜欢写,能够敏感的捕捉到问题的核心和要处,只要用心,定能交得了差的。这也是当时对自己的一种安慰吧。
时间不长,我就发现,宋大学并不经常上班,与他结婚两年的夫人在外地,他周末就走,星期一也不回来,要到星期二、三才过来,一个星期也上不了两天班,其实写的事情都落在了我头上。
我奇怪主任怎么也不管管他呢?
据说宋大学刚分配来时,局长像遇到一个宝贝疙瘩一样,没有经过一下基层的锻炼,就直接命他担任办公室秘书,这在局里是少有的事情。除了局长爱才之外,办公室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写的人。现在他这个样子,令局长十分失望。如果在部队,这种作风,也是要开除的。
看到我经常忙得不亦乐乎,一天主任对我说:“宋大学也可怜,家里没什么关系,想与夫人团聚,一直调动不了。一个人在这里,吃饭都是到处混。为他夫人调过来,我都帮她联系好了单位,同样在医院里工作,但小地方她不愿过来。他迟早都要走的,就让他多跑跑,不要指望他。”我明白了主任的意思,叫我不要与宋大学相比。其实主任的话给我的启示在另一个方面:主任也是军转干部,他没有把部队的一套完全带到地方来,他的宽容尺度大得令我佩服。见我没有丝毫的计较表现,主任对我越来越有好感了,很多事情让我作主,放手让我去做。有一次一个副局长在我面前发脾气,他把那个副局长臭骂一顿,说:“以后不要为难他,有事找我!”
主任是个老资格,在部队当营长,一是一,二是二的。但对办公室的人一不是一,二不是二,而是像自家兄弟姐妹一样。他后来与我亲密无间,还缘于一次对我的考验,这也是他后来很得意谈起的事情,他说:“局里的人事安排,觉得不妥的,我会向局长提出来。你到办公室来,我没有反对,是看你也是部队转业的。但你小子我也考察过你,上次我预计副局长要找你盖章,先找了我,我没同意,他肯定要找你。我故意不锁柜子,人也故意离开,但你不错,没有盖这个错误的章子。”怪不得副局长对我大发脾气,问我是听谁的?我当时对副局长说:“副主任不是和主任唱反调的,你们让我当副主任,就是要让我听他的,不对吗?”
我写的第一篇大文章,是刚到办公室的第二天,那天局长把我叫去,说:“你把局里今年的工作总结写一写,下个星期一交给我,还有三天时间,怎样?”局长虽然用商量的口气给我布置工作,但他这么一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其实局里一年做了什么,我哪里清楚?这个材料宋大学写最合适,他来了有两年了,工作上的事情比我清楚得多。但我嘴巴里还是答应得相当快:好的!刚上任嘛,想好好表现,心里却在打鼓咚。局长在椅子里侧过头来,瞧着站在一旁的我,眼光很是和蔼,而嘴角却露出丝丝的笑意,似乎晓得这是一件为难我的事情?第一天,一个字没动;第二天,也一个字没动;第三天,一个通宵,早晨上班,厚厚一叠整整齐齐的总结,交到了局长手中。
局长边抽烟边看着,一页页的翻到最后足有半个小时,我站在旁边忐忑不安,眼睛看着局长的表情,见他不住的边看边点头,最后见他的表情里有一种难以发现的轻快和笑容,我渐渐感到,我的总结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局长拿出笔,在总结上改了几处,然后对我说:“不错,打印出来。”出了门,我看局长改的地方,仅仅是几个错别字,内容上居然一点没动。我感到从没有过的轻松,一种强烈的自信感涌上心头。三步两步赶回办公室,找到打字员,请她打出来。
我不忙,打字员就不忙,这是我后来发现的特点。眼睛特别有神、嘴角始终挂着翘翘的微笑的打字员业务十分熟练,她很快就打好了,印刷出来,我们一起来装订,她帮我整理,我一份一份的装订,然后加盖了公章,就成功了。
这些东西是全局一年的工作成绩,也是我几天的心血,即是给上级机关和领导看的,也是给全局一百多名干部职工看的,但没人知道我是怎样写出来的。三天中,我翻了很多资料,对局里的工作有了一个了解,但怎样把它总结起来?不知如何下手。直到第三天的晚上,无意中看到了一篇国家总局的一个工作报告,顿时有了醒悟,这不是最好的格式吗?一个通宵一气呵成,真正写的时间不长,但重新抄了一遍,就到了天亮。
随着宋大学的情绪越来越低沉,见不到他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回来也是一两天就走了,我逐渐成了办公室唯一的动笔人。不过宋大学桌子上那套《古代汉语》倒成了我工作之余的最爱,这套全部是繁体字的中文系教材,编写得非常好。
几个月之后,我便能看懂了里面许多过去认为是天书的文章,读起来没有那么艰难了。现在汉语是古代汉语的继承和发展,现代文学大师与古代的文学大家相比,只能说有所发展,但决不能说超越。在中华民族浩瀚的文化长河中,现代人只能是尽可能的汲取精华,但一生也是学不完的。古人的写作与说理方法,现在依然是中学、大学必授的知识,没有人可能自创出一套新的方法的,这也是文学与其他学科不同的地方。
因为阅读能力的提高,我也开始找些别的文言文书籍阅读,以检查自己的学习成效。有一回,我看到清代文学家袁枚写得《祭妹文》,写得很伤感,便合上书本,渡着步子,情感仍在书中的悲切中难以释放,无意走进了隔壁的打字室,见打字员没事,就说:“给你讲个故事吧?”“好啊!”她说。我就把《祭妹文》用白话讲给她听,当中参进了一些令我触动的伤感,最后我抬起头一看,她的眼泪在叭叭往下淌。为这次讲故事感到后悔是后来的事情,当听说她哥哥是在本局一次公务中,不幸去世的,便很后悔当时讲得那么投入,或者根本就不该讲。文中回忆起小时候与妹妹在洞穴边一起捉蟋蟀的情景,而现在妹妹却永远在洞穴里面了,“祭妹”怎会不让她联想到“祭哥”呢?
宋大学最后也终于有了一个结果,找到了一个可以调进的单位,虽然不在本系统,但可以与夫人团聚了。
走的前一天,主任为他安排了一桌送别宴席,邀请了其他科室的一些负责人参加。没有叫局长,因为局长对宋大学的长期不上班没有好感,只有主任可以容忍他。
那天晚上宋大学喝了很多酒,给主任和我敬了一杯又一杯,说到新的单位再也难遇到这么好的领导了,他说我们天天忙,他是看在心里的,只是他没有心思工作,别人调动那么容易,而他比登天还难。又不愿意看到我们这样忙的样子,就干脆不来了,其实在家里也天天在煎熬,心里有愧。
宋大学的才华我是很佩服的,他最后写的一份材料是市人事局要的,我局被市里评为“军队转业干部安置先进单位”,平时不作声的他,把我们这些军转干部的心理描写得十分恰当,他在默默的注视着我们,其中也包括我,有的话就像是针对我说的。
“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奇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与宋大学的差距,使我学习到的这篇《祭妹文》,让我深觉人生多折而短暂,宽容待人是一颗比金子还宝贵的心,也是我在办公室那段时间里最宝贵的收获。
二○一一年一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