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1】

邱家的房前有两颗榆钱，一棵十八年，一棵十七年，只是年岁短的哪一棵偏长的更为枝繁叶茂，似乎是想要独自撑起一片阴凉。

邱家还有一对姐弟，邱南和邱北。

那两颗树分别与他们同日生，同岁长。

这是父亲的点子，那时候，他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子女如小树般茁壮成长。殊不知它们会成为孩子们日常生活的最好见证，也成了这个家庭遮风避雨的大伞。

邱南第一天背着书包上学的清晨，亲吻了她的树。

邱北第一次养的小猫病死之后，埋在了他的树下。

邱南第一次懂得难过的那晚，她对着她的树咬耳朵诉说。

邱北第一次心动的女孩转校的那天，他在他的树下沉默凉久。

……

枝干如身心，日渐坚强，叶瓣似心情，喜悦或者忧伤。

邱南说，她的洋娃娃会破损，会丢失，可是她的树不会，她永远在那，不离不弃。

邱北说，他的小猫会死，会逃离，可是他的树不会，他会看着他先离开，永不老去。

那是一年冬天，邱家照了一张奇怪的全家福，小小的三人，只为了有限的空间内同时照下两颗树。

父亲还打趣说，幸好当时没让这两棵树种在房屋的两头，否则我们的脸就看不见了。

只是邱南邱北都知道，父亲对这两棵树也是有感情了，就像那一次父亲狠狠地揍了邱北，半夜却在邱北的树下站了许久。邱南在窗帘后偷偷的看到，便叫醒邱北，便是在那一刻，一棵树便足以帮助解开彼此心结，让家人的心贴的更近更紧。

【2】

邱南15岁那年，在县里上高一，下半学期文理分科，成绩上等的邱南想去学美术。那个时候，人们出总有一种错误的观念，学美术是成绩不好的学生迫不得已才选的道路。可是邱南是喜欢，是从小就有的眷念。只是她也听说艺术的道路上将会花费更多的钱。于是家境并不富裕的她有些犹豫了。

邱南的房间里有许多并不专业的画，临摹的，充满想象的，漫画的，关于她的树的，关于家庭的…充分展现着自小就存在的汹涌的天赋。

父亲知道，弟弟更加的知道。

于是那年暑假，邱北偷偷地将邱北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答应了，却略微有些勉强。

【3】

燥热的午后，邱南在屋里画他们的全家福。

那日邱北随父亲上山，然后带着噩耗回来。父亲躺在镇医院，右腿被山上突然滚落的大石砸断。

那一瞬，邱南手中的笔跌落，潮湿的颜料凌乱了那副本该美好的画。

她立刻又自私的想到了自己的梦想的破灭。

只是后来，邱南回想起邱北十四岁的脸上，带着恐惧慌张，也带着老成的镇定。也是在那一刻，邱南眼中的邱北，结实强大，目光坚韧。

【4】

父亲从医院回家之后就变得阴郁，暴躁，时常砸断、摔断拐杖，然后就靠在角落里凶猛地酗酒。

一连数日，邱南邱北心疼，焦急却更加的无助，除了从父亲手里夺过酒瓶，除了去修好被弄断的拐杖。

而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那一天雨下得格外大，在屋内做饭的邱南看见邱北独自一个站在他的树下，定定的看着，邱南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略显瘦弱的肩背。她走了出去，第一次在长大之后紧紧地拥抱了弟弟。

父亲又在喝酒了。

那晚，邱南放了一首歌给邱北听，是温岚的《同手同脚》，“未来的每一步一脚印，相知相惜相依为命……现在我唱的这首歌曲，给我最亲爱的弟弟，在未来的生命之旅，要和你同手同脚的走下去。”

之后，邱南偷偷去了父亲的房间，从父亲手中狠狠夺过酒瓶。

“爸，我出去打工赚钱养家，只求你不要这样。”父亲看着邱南的眼神，坚定却没有了光彩，像是一阵冷风吹进，只感觉到清醒的疼痛。原来酒终是无法麻醉人心的，醒时一切加倍。

那时，邱南不知道，邱北站在门外，听到一切。

次日，父亲醒的很早，躺在床上出神地想着什么。邱北在床前站了近一分钟才被父亲看见。

“爸，让我辍学，我是男孩，可干的事多，姐成绩好，她有梦想。”邱北说这些的时候是低着眼睛的，只是语气肯定的，不容辩驳。

父亲沉默，只能沉默。

手心手背的爱，都无法割舍又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纠缠着无奈！

只是父亲开始转变，开始用串门代替喝酒，说很多的话，用乐观来掩饰内心的苦楚，每天坚持微笑。还会花很多的时间在房前欣赏两棵榆树，抚摸他们的老枝，捡起他们的落叶，一副宠溺的模样。

开学的前两天，父亲把邱南邱北叫来说：“南啊，让小北去打工，你去上学，去学画，好好学。”父亲低着头，话说的越来越轻，仿佛自言自语。

“爸，为什么？为什么？爸，他是我弟弟，我应该去。”邱南显得恼怒，她无法理解父亲的决定，她是姐姐，她有理由承担起这个家的。

时间那一下似乎放慢了十倍的走。

父亲抬起头看着邱南和邱北，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骄傲有宠爱有疼惜。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邱南的肩上，邱南转过头看到邱北灿烂的笑脸。

“姐，你看门外，我的那颗树比你的高又比你的壮。”

父亲迟疑地微微点了一下头，邱南沉默了。

【5】

两年后，邱南收到了美院的通知书。

那年暑假，她第十七次地画了邱北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