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活在记忆的时光中,追溯往事,那些尘封的美丽,活生生在心中。那是停留在心尖上的痛,让人深入骨髓。爱了,深爱,疯狂思念,追逐如风。等爱,你每一次靠近,却更远。彼此,逗留在自己心上的爱,两条平行线。这是一个忧伤的故事,也是一个生动的故事。问好作者!
【1】
他爱上女房东的时候,是六月,那年雨水格外的多,仿佛想要彻底洗净这个城市的喧腾与杂尘,也顺便洗净他心底那不该出现的念头。
那么,如果可以,也是枉然,他想。
因为雨终究会停,然后他会看着那不堪的欲望更加茂盛的生长,不留缝隙的塞满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而他却无能为力。
【2】
那是城市的一条老旧的巷陌,一幢六层的楼房沧桑地立在终点,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压轴意味。
女人是楼房的主人,住在顶楼,其余出租,而租金足以让她过上富绰甚至偶尔奢侈的生活。
他只是一楼的租客,最简陋的一间。无论如何都是最微不足道的,他弹吉流浪,像是飘零的一根枯枝,作柴火都是不能够的。于是他在鄙夷的目光里昂着头走,心却是低的。就如他爱上她的时候,心里竟首先生出了恐慌。
【3】
从一楼到六楼,一共180级阶梯,而他们的距离却远不止这些。
他们甚至不曾有更多的照面,除了那屈指可数的几次。
第一次,他寻来,在傍晚的顶楼天台见到她,她穿着长长的白衬衫,半遮半露着美好的双腿,倚着一张躺椅,眯着眼,慵懒的长卷发凌乱着,阳光仿佛停滞般倾斜在她周围,跌落了一地的光辉。
她手中的半杯红酒,还摇晃着圈着漪。
一切都是淡淡的流淌的样子,这让他感到窘迫,一种异样的窘迫,不似街头路人在他的琴盒里丢上十元二十元,然后吹着轻蔑的口哨声离开。他曾为此感到羞愧,那个声音会大肆的侵占他长久的思想,无法停止,直到他回到无人的角落迟疑地睡着。而他现在的感受远远超过这些。
他变得口吃:“我需要,需要租一楼的那间,房。”
她说:“好,你住下,每月初将月租放在六楼的信箱就好。”
不曾多半个字,然后他离开。
所有的房客都认为女主人是个温和的人,只是不爱笑,略显得冷漠。她从不催要房租,而似乎所有人也都一致的自觉,偶尔困难,也写张便条放进信箱,之后及时补上。他想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魅力所带有的奇特力量。
只是那个信箱似乎就成了交流的唯一通道,极少能听到她温暖柔和的说话。
于是之后的两个月里,他再未曾见过她。
他时常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是他渐渐开始怀念那个傍晚,这让他些微的不安。
【4】
再次见到她是那日的清晨,天还未亮的透彻,他背着吉他出门,不过数十步的时候,他回过头,看到她站在顶楼的天台上,手中似乎还夹着烟,发丝遮去了一半的脸,她似乎是出神地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而他看着她,觉得那样的不真切。
掠过心疼的感觉,一瞬,急切的疼。
后来他想,那一刻,他为何会回头,他本该低着头一直向前走。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首歌叫做《停在舌尖的爱》,他说,那是一首让人沦陷的歌。他在午夜的时候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自弹自唱了十三遍。直到那样的旋律刻进骨子里。
“我是卑微的风,想吞噬你的花蕊,却跌在你的裙袂,我是复杂的水,想倾入你的发肤,却在惶恐的犯罪。”
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叫喊才能够扯住自己的无根的迷恋。
然后他飞奔回到自己的杂乱的床上,想着那一束散落的头发,疯狂的自慰。
【5】
那年他23岁,他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除了背了一把木吉他和一袋琐碎的行李外,还有右腿的半截假肢。
所以当那一个爱字在他心里脑海里甚至眼睛里渐渐明晰的时候,他感到无可救药的痛楚,就像当初他在黑暗中醒来摸到自己空荡的右腿时的绝望。于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房间的角落买醉,最后再摔碎酒瓶,听着另外一种碎裂的声音,如同一个行乞者倒头睡去,连同他的梦也是需要麻醉的。
像当初一样,是的,像当初一样。
然后天就开始下雨,一连许多日不停不休。
【6】
那日细雨,阴郁的七八点光景,他才醒来,竟看到她在窗前,着一袭香槟色的长裙,撑一把红伞,任凭细微的泥水渐上她的裙边,只呆呆看着那一树的木棉花,在雨中开,在雨中落。
又一次她看着风景,他看着她,依旧不那么真切。那么他也宁愿就这样一直看着,不动声色的看着,哪怕一半的发丝遮住一半的脸。
【7】
但是那些烂在骨子里的冲动突然苏醒了一般,狂躁起来。他想与她说话,他想走进她,他想知晓她的故事,他想要她的身体,那么想,那么想。这才是他心里最直白最赤裸裸的爱和欲望。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走出去的,仿佛下一秒钟就会被怯懦和自卑击回来。
他在雨中走进她,越近就越要窒息,他想他的确已惊扰了这一副画卷,那么就不要停下。
只是她连头都未侧一下,表情平静,就是那样一种未出世便知晓一切的平静让他挫败,或者是恐惧。
于是他站在她身旁,忘记了说话,忘记了时间转动,忘记了思考。
“你能为我弹首歌吗?”
“当然,当然可以”。是受了万千恩宠般的突然觉醒,取来吉他,在屋檐下,他弹了一首《雨中花乱》,那是他前些年的作品了。冥冥之中他觉得她要听的就是这样的曲子。
“雨中花,雨中乱,掺杂了谁的天空灰蒙不断,撕碎了谁的梦境抵死不还,花中雨,花中乱,湿透了我的心尖破败不堪,包裹着你的外衣体香不散。”
曲未终,她已动身收了伞,轻轻浅浅地上楼。
他未停,擦身而过的一瞬,他似乎分明见到了她的微笑,他随之转身,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转角。只是她依旧未曾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从始至终,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却像是耗掉了他毕生的精力,也沉浮了他心头数次的波浪。他觉得她已成了他的主宰,她的一个字,一个转身,甚至一口呼吸都可令他波澜,令他欣喜或者忧伤。
她是正襟危坐的王,他是如坐针毡的臣。
猛然间,他们的距离又那般的遥不可及,真正的遥不可及。
【8】
他只是最单纯的想,靠近她,便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了。
【9】
他开始写歌,关在屋内拼命地写,写不出的时候就在街头拼命地唱。
《天台的草》“天台的草逆着风的方向,才不会悲伤,它在枯死的那一天憎恨阳光,只求一秒,再记住你的模样。”
《你是风景》“我不想爱你,如醉的风景,我不愿爱你,如痴的梦境,我在梦里不醒,是你优雅的靠近,我从梦中醒来,你是水中的倒影。”
《爱情纪事》“我用你垂坠的发丝,缠绵成爱情的纪事,你用我清冽的琴弦,相合成千年的不变。”
写每一字,唱每一句,都是为她,他只想攒足了钱可以租到五楼的大间,便可挨她更近一些,哪怕他知道这情终不会如歌词里那般的结局,他也愿意孤注一掷的去做,就像是曾经,他忍着万般的疼痛煎熬无望的站立,行走。
他有了期冀,竟也不再像之前一样狂躁和恐惧,只是如个孩子一般满心皆欢喜。
他未曾再见过她,也不再疯狂,却是如尊敬般的安静的想念。
【10】
终于,他可以听着楼上她穿着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入睡,他可以坐在楼梯口看见她偶尔走动的身影。
然而,他靠近,她离开。毫无征兆。
世事似乎总喜欢这样捉弄人吧!最在乎的人逆向而行,最在乎的事最后知晓。
【11】
他最后一次用近乎不满的疯狂冲上他仅踏足一次的六楼,房门紧锁,天台上只剩下寂寞的花架。那一刻,是如同被遗弃的颓唐。
他想,他在也不用努力地伪饰行走的蹒跚了。
他想,他在也不用写歌到头痛,唱歌到嘶哑了。
他想,为何上天待他如此情薄。
他想,为何每一次的靠近就换来绝望。
【12】
他哭又笑。
【13】
让他安静下来的是一封躺在他门缝里的信。
是她清娟的字体:
感谢你那一日在雨中的歌曲,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你对我无尽的好奇,那么,我相信那只是好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我有一个相爱的丈夫,尽管他已不再尘世,他在我们最后一次的旅程中不停地行走,我追不上,那么我可以追忆。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我想我不会回来,我宁愿停在路中。
【14】
他开始花许多时间思考,花许多时间追忆,依旧写歌唱歌,为她或者不为她。
许多年后,他且行且走,也终于在任何的跌宕中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