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局长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象炸开的雷，市城建局门口的地上鞭炮盘得像一条巨龙。

“这是做什么呀？”过路人忍不住停下来问。“城建局娶媳妇！”人群中有人应答。“啊！好大的排场！城建局什么人呢？”路人不解地问。“局长的干儿子，百万富翁给儿子结婚，还怕花钱！”说话的人白了一眼。

结婚的是局长的干儿子，也是局长的司机。他二十来岁，勉强初中毕业，连句像样的话也说不了，以前在农村胡打混混，却因为父亲和城建局王局长是结拜兄弟，托了王局长的高台，一跃成为人上人。这不，他成了市局一把手的司机，平时，局里的领导们也不敢对他吆三喝五，办公室主任见了他，问话也是笑容满面、小心谨慎。今天他结婚，王局长安排全城建局出动，为他布置新房、铺床叠被、迎宾送客，财务室的会计更是忙得晕头转向。

这个王局长一定派头不小！

王局长是市上的“八大金钢”之一，人称“百万局长”，市上许多重要的事情都要请他参加。城建局是个大系统，好几百号人，只要他一进城建局的门，整个院子就会马上安静下来。

奇人更有神奇来历，王局长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他父亲头脑不清，母亲是个半傻，这两个人生了四个儿子，儿子却没一个傻的。因为家境苦，孩子们从小吃穿用度都差，好像什么都低人一等。王局长排行老三，勉强混了个初中毕业，就参军去了，好少花钱为自己谋到一条生路。结婚时，人们想不到的是他娶的是当地最有钱人家的二女儿。女人长相平平，说得不好听还有点儿丑，她家里不同意把儿子嫁给王局长，这不明摆着是个火坑吗？在家里没受过苦的女儿怎么能去过这种苦日子！在一片怨声里王局长结了婚。妻子很贤惠，里里外外都不用他操心。王局长从部队转业回来，在本市参加了工作，离家近了，平时一到周末，赶紧骑上自行车回家，给妻子帮忙收拾庄稼。

谁也想不到，他后来当了局长。据说是先当上副局长，干了三四年，正职退休了，他被扶了正。十年正职干下来，他的境况全变了样。给老婆和儿子都安排了工作，给女儿花钱找关系，送进了上海一所高校去上学，在市里买了四套住房。一句话，再也不是当年的穷汉！

人当了官就是不一样，成天有人追着、跟着、说着好话、陪着笑脸。而他也习惯了不理不睬。亲戚朋友渐多起来，好多以前十多年不走动的亲戚这时也都窜了出来，有给孩子安排工作的，有给老婆安排工作的，礼品大包小包往他家送，好茶、好烟、好酒、络绎不绝，连门口批发部的老板也主动找上门来说：“可以给代销烟酒，只取三扣回扣！”

王局长升官不忘本，他总给昔日的好友们说：“人穷的时候，朋友才是真的；人升了官，再有人来讨好，那是在舔你！”他老是会回想起以前过去的事情，记惦着受苦时的朋友。人都说，王局长是个好人，心里忠厚。王局长也常教育子女：“人以朴实为本！”

这天，忽逢王局长岳母病故，音讯传来，全城建局震惊。财务科、城建科，所有科室几百号人全部出动，去给局长帮忙。

“噢，你们都来了，单位还留着人吗？”王局长一见单位的人，马上关心地问。“有人，办公室留着几个值班的。”科长们赶紧说，好像很明白局长的意思。

人山人海的热闹，很快冲散了城建局机关的人。院子东西两面各摆着一张收礼的大方桌，两个帐房先生忙得不易乐乎。礼单上更是大的出奇，从50到100到200到3000元，真叫乡下人开了眼。

“局长的岳母不是早死了吗？他还没结婚的时候，他老婆就没有了妈妈！”有人奇怪的问。

“这是王局长他老婆的婶娘！”账房先生说。“以前这个婶娘并没有怎样照顾过她侄女呀？”村上有个人好奇地问。

“收礼呗！找个借口赶紧收礼。能拉上亲戚关系的死了都算。这生意做的，埋一个人，他不化一分、还净赚几万！”帐户先生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行不行礼？这么啰嗦！不行礼就算了，后面人还多着呢！”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50块钱，看看在帐目上还是最少的，“唉！”长长叹了一口气。

平时单位上婚丧遇事，人们能避就避，实在避不了才掏出20块钱，极不情愿地应付一下。这次碰了领导，全体出动，行礼数目大得从未有过，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好像出了钱才是幸福，谁不出钱，那他的头脑就一定有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几个科长4：30就出发，去菜市场买菜，买菜去的车子开了三四辆，卖猪肉的杀了二十几年猪，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运气。买主连价都没问，更不讨价还价，钞票一甩，肉装上车就开走了。

几天后，事渐平息了，几个科长在一起和会计核对开销，所有开销全部报销，另外各发给奖金1000元。

这天，组织部来了人，任命新局长，王局长年纪大退休了。在任免大会上，组织部请王局长讲几句话，王局长愣了半天，整个会议室静得像是空气停止了流动。王局长话未说出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从未见过局长哭的机关工作人员都在偷偷地笑，末了，王局长说：“真舍不得离开大家，以前把大家管得太严……”王局长泣不成声，组织部长赶紧调转了话头。

今天是王局长的生日，他一大早就起来，他老婆像往年一样准备了很多菜，在厨房忙碌着，快10：00了，还不见一个人来。王局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还是老婆知心，马上安慰他说：“人都是忙人，谁都像你老闲着！”一桌的饭菜，只有他们两个人坐着。儿子找了个对象忙，女儿在外地上学路远。单位的人呢？几杯酒下肚，他有点晕，恍惚记得往年今天他的生日，全城建局的人都来祝贺，切菜的、提水的、倒垃圾的，每个人都乐得像个单纯的孩子，他挡也挡不住的人。同志们说，没事来聚聚，你还能赶我们走？他呵呵地笑着。

“老王，你喝多了！”老婆在一边挡住酒杯。

王局长抬头看见妻子，这个和他同甘苦、共患难的女人。他想起以前他们住的两间茅草屋，一下雨，到处都漏水，妻子总是吃着孩子们吃剩下的饭菜。一次，他好容易给单位管后勤的说，从单位拿了几根木头，回去想修理一下屋顶。院子中间正好停着一辆同乡的车。他赶紧上前去给人家说，想借人家的车给拉回去，司机白了他一眼，说：“正忙着呢！”他想起这个人和他的一个叫阳的亲戚关系好，赶紧说：“是阳叫我放这辆车上！”司机一听，又看了看他说：“好吧！”一路上，他坐在车箱里的木头上，凛冽的西北风呼呼的刮着，他满心的欢喜，仿佛看到修缮一新的房屋，妻儿的笑脸―――

“快到床上去躺一会儿！”妻子见他愣了半天，忙要搀他进去。

“不当局长了，还老想着当局长的事！”老婆劝他。

“我没醉，心情不好，想出去转转！”王局长说。

“那你就在附近院子里，别走远。”老婆也知道他今天喝的不多。

大街上，一溜溜的小汽车，贴着大红的“喜”字，最前面摄像的，后面奏乐的，排得像条长龙。是谁家结婚，这么大的排场？王局长仔细一看，都是熟人。城建局的科长们忙碌着，跑前跑后，招呼着人和车，他想起来，今天是新局长给儿子结婚。王局长站在街边，他看着新局长被人前呼后拥着。人都太忙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更不会有人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王局长自言自语着：“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