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龙十八掌

十七岁那年我初入江湖，那时候的江湖没有我写这篇回忆录时的宁静。那时满世界鸡飞狗跳，门派之间的争斗十分激烈，今天这个门派刚成立转眼又被下个刚成立的门派灭掉，更勿论门派之内因为清理门户之风大盛。所以江湖每个人怀揣英雄梦的同时而又人人自危。然而所有的纷争来得容易去的也容易，都终以某一个人的消失而结束——作恶的留下历史的话柄，可怜的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唏嘘，不作恶也不可怜的却造就了一段传奇。即使热血时代英雄的更替比你想象的还要快。­

十七岁时我开始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它们健康而有活力，这直接诱发了我不愿意再蜗居山旮旯的念头。望着被老头子采撷一空的山丘，我深刻领悟到父吃子粮的悲哀。老头子卷了旱烟迷着眼说：“你走吧，你不再属于这里，你瞧，这里已经没有药让你采了。”我愤愤离开，这个老掉了牙却厚颜的家伙！

于是在满是晨辉的新日，我毅然离去，面对未知的世界挺起我的胸膛，拍尽屁股上灰尘，决绝然。­

码头的短工让我有暂时的栖息场所，工作很枯燥，这是在我因偷懒而被惩罚不准吃饭第N此后的结论，于是乎，离开离开，继续离开。离开之后，现实开始显示它狰狞的面目，我没钱，而我又不会偷，如此困顿了有些时日。窝窝头的美味离我再次遥远的不可及时，我不的不回去求老头子，那个让我愤懑而又需向之低头的老男人，这很没面子。老头子表现的很不在乎，说：“谁是你老子，你老子早死了！”这让我困惑，他不是我老子，谁会是我老子呢？也许他真不是吧，不然他怎么这么穷呢？老头子灭了烟，很不情愿回屋拿了件东西，用杀了我的语气说：“走吧，去你钱伯那！”­

钱伯开当铺营生，他收下老头子送的乌金玄铁打铸的菜刀后，满脸媚笑答应会好好照顾我。钱伯是一个心口不一的人，虽然后来我杀了他，却依旧平息不了我的愤怒。某一个凌晨，他借口我拿了客人档的东西把我赶出去。他握着我的手，我以为他是在恨铁不成钢的做最后劝诫，不料被他轻轻一扯甩出门去。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另类的肢体语言，它给我的震惊无法用言语表达，我匍匐在地，怎么也不能理解。很久以前在很小的时候，老头子曾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很厉害，你不能惹。钱伯就是这种人，但是他惹了我，我该怎么办？当理论脱离实践，我变得没办法信任。­

我没有再去找老头子，他是个吝啬的人，只在乎自己。其实大家都这样，他们默默为自己生存，而我，也该学会这个规则。然而我的力量是如此不够，连吃饱的力气也丧失。我只好从钱伯所在的那条街重新我的人生。小巷的尽头来来往往的人群熙熙攘攘，高昂的吆喝声左冲右突，简单而有力的击中我。这是什么？突然有股强烈的情绪使我豪情万丈，兴奋不能自已。­我大步向外走去。

几十年后，一切证明这是我一生中最明智的决策。­

之后的日子，我做过清扫工，给大户人家打过杂役，还有旧楼里跑堂的小伙计，最另人骄傲的是我还给当官的干过活。虽然只是上街张贴通缉犯画像，但是我坚信这是上级组织对我的考验，试探我有没有耐心以及当捕快的潜质。不过我并不是上帝咬过的半个苹果，他们以体质太差为由拒绝了我。我问他们体质太差是什么意思。他们手里按着刀不耐烦地说，每天有九场应酬，每场都要喝酒吃饭，你认为你那肚皮有几斤几量？我郁郁离去，仕途梦成为泡影。­

我清楚他们是在说我其貌不扬，将来有碍观瞻。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此耿耿于怀。这件是对我打击很大，我开始独居，虽然这并非我的初衷。迫于生计我靠卖材为生，因为没钱买斧头，只能以掌代刀，白掌进红掌出，手里的血流的很勤快。这样困苦了一个冬天，我忍无可忍，觉得这样的人生是在浪费大好光阴。­

走出独居的老林我鼓起勇气，之前买过我材火的老者告诉我，年轻人要有朝气，心怀远大的抱负，做人待事皆要善良。我牢记老人的话，所以在初出山林的第一感觉竟然是“要是我能填饱肚子该多好啊”的时候觉得很对不住他老人家。吃一堑长一智，我不再相信官腔管调，人民群众才是我扎身的土壤。我喜欢人多的时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论江湖上希奇古怪的事情，有时候我也发表些看法，却被嘲笑“等你当了武林盟主再说吧”。我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有前途的江湖人士大度胸襟，我有志成为这样的人。然而第二次出山半月之久，对于如何才能出奇制胜一鸣惊人成为后起之绣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肚子常常饿，再怎么惆怅前提是不能死掉。­

一日茶余饭后我靠在一间酒楼的门槛上听楼上的人说书，一个醉汉揪着我的领子大呼小叫。我怕的要死，明显感到自己的肾上腺素在快速分泌。我胆战心惊四处求助，无奈全是看客的麻木，唯有一位姑娘目不斜视。即使后来我知道她不过是个瞎子而又好奇前方巨大的响动才不眨眼得盯着前方看，但是当时她给我的力量是巨大的。女人面前，不能丢脸！我气沉丹田化拳为掌直击醉汉心口，这一过程因过度紧张不敢睁开眼。片刻工夫，安静的人群爆发惊叫，有人喊：“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降龙十八掌？”我小心睁开眼，醉汉已倒在血泊之中，面如土色。­

几秒后一乞丐惊叫：“啊，就是降龙十八掌！”

人群立刻鼎沸，几位带刀人士上前问我师承何处，什么阁下高姓大名。

我说，我叫乔峰。他们很有礼貌的双手作揖道：“原来是乔大侠，失敬失敬，不知可否屈尊与在下喝几杯水酒。”

我本想说自己油盐不进，但看到他们几个面目狰狞只好乖乖顺从。我正和他们解释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十八掌，更别说降龙了，降虫还凑合。门外拥入无数乞丐，见了我悉数下跪，口中高呼：“帮主吉祥。”我被弄糊涂了。“我们上一任帮主自七年前失踪后便杳无音讯，想不到他老人家得此高徒，实乃我帮之幸！”一位花白胡子老小儿上来就洒蜜糖，看了看依旧无动于衷的我继续说道，“历代能继任帮主之位的便是会不外传的降龙十八掌，方才本舵弟子目睹帮主风采，我们这才相信老帮主把帮主位置受托于你，请受帮众兄弟一拜！”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想早些脱身，就重言告知：“你们找错人了！”

一个衣服光鲜的公子站出来：“这位兄台，何苦不承认呢，兄台这身打扮虽登不上大雅之堂，但要做丐帮一主还是绰绰有余，尚有神功在手，就不要推辞了吧。”看着周围那多期待狂热的眼神，我欲辩无词。是那个经常买我材火还教导我的老头子么？如果不是他需求量大，我也不会拼命砍树。

我点头应允，大家长长吐了一口气。衣服光鲜的公子拉着我的手走出酒楼，街上已是万人空巷。大多是叫花子。我心下暗自兴奋，原来丐帮有这么多人。我向大家挥手致意，人群异常激动，口号迭出：“南慕容北乔峰”。想必身边的公子就是慕容兄了吧。

自酒楼一战我一举成名，稀里糊涂做了一帮之主，江湖之大，少有人不知道会降龙十八掌的乔峰，可谓名震武林。荣誉当前，任何人会有点飘飘然，我乔峰也不例外。但是从小见不得生人的我，与到访的外宾谈的很是费劲，往往他们把我往死里夸我只能用微笑掩饰。久而久之，江湖上又传言，乔帮主不仅武功盖世人品也十分令人钦佩，盛名一身却能够不骄不燥，谦逊厚人，此乃侠义所为，此人必是武林之福。

慕容兄在我当了帮主后曾又找过我一次，说要和我拜把子做兄弟。人在江湖走得多了就留了几个心眼，这种无事献殷勤的非奸即盗，况且我很是嫉妒他的衣服总比我的漂亮。他坦言，说自己是燕国后人，打小立志复国，无奈无人响应，想我丐帮弟子何止千万，希望我搭把手。我想，这可了得，政治什么的最讨厌了。我婉言谢绝：“承蒙厚爱，但是我已与他人义结金兰，已经是三兄弟，古人言事不过三，我不便与阁下攀亲。”慕容小子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他面色难看，拂袖而去。后在大街上相遇他目光冷冷与我形同路人。外人看来，这是与我的大不敬，帮众弟子群情激愤，我对他们说：“慕容兄与在下有些误会，他日定会澄清。”弟子门的激情立即转我对我膜拜：“帮主大仁大义，功德无量。”然而私下里我恨的直咬牙，有仇不报非君子。我唆使三弟段誉拐走慕容小子的表妹，不料阴差阳错，成就三弟一段美好姻缘。鄙人人气大涨。

二十七岁。在人生的创业阶段，我硕果累累，堪成人中龙凤。男儿历来先打拼事业再有儿女私情。我在丐帮老大位置上坐无聊快要谢顶之时，人生的第一个女人走入我的视线。请千万不要意想我和这女子怎样怎样，事实上她是马副帮主的老婆。

她叫康敏。马夫人的相貌从不容外人比划，用她自己的意思说，你明白过狗对骨头的贪婪么？我承认，康敏的确风华绝代艳丽不容忽视。但是我继承了不知道是谁的一个情结，处女情结。我对她说：“你不是处女吧？”这样一个生涩的借口只为把事实摆给他看，我乔峰喜欢的是自爱的女子。可惜她没能理解，开始义无返顾走上痛恨我的道路，发誓要让我身败名裂。马副帮主的死在情理之中又在我意料之外，我假装流了几滴伪善的泪水。死了就死了，谁死了地球就不转了？简直扯淡！倒是康敏号啕大哭，还示意性看了我一眼，挑逗与威胁之色皆有。寡妇总能让男人怜悯，我出自真心向她表示节哀顺便：“女人是坚强的，你是女人中的女人，更要坚强，死了一个男人不要紧，会有千千万万个男人为你挺身而出。”

也许我的社会阅历有限，不懂人心险恶。更准确的说，我不理解女人的心。世界上有种寡妇狠毒无比，它叫黑寡妇。康敏则像那个种群的始祖。她实践了让我身败名裂的诺言，敢想敢做的女人在那个社会还是不多见的。我对她另眼相看。

杏子林一役是我人生重大的转折点，我体会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不为别的，康敏以马副帮主遗霜的身份指责我的祖籍有问题，大意是汉人第一帮的老大不能让来路不正的人做。她身后的小白脸全冠清随声附和。那天的人很多，以康敏为中心围成扇形。我没有过多的为自己开脱，沉默也是万万不可，解释就是掩饰，沉默就是默认。我说：“这事好办，我回家问问老家伙便知。”

我说：“让你们过一个月放我走是不可能了，现在我无薪辞职总可以吧？”

按理说即使我武功再高可毕竟双拳难敌终手，这几百人却看着我离开只作欲欲状。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我心里发憷。只有我知道乔峰的武功有缺陷，以前单掌劈木头从未试过一次两根，而且只会右手。这意味着万一打起来有多过两人一起上，我只能束手就擒。我一直不理解当日他们为何没有一起冲上来，即使是后来遇到三个人拦住我的去路，逼不得以动起手来，他们也是一个一个上，于是所有问题都终结到我抬几下手。有次我问最后一个临死的家伙：“为什么你们不一起上呢？”他答：“一起上杀了你功劳算谁的？”我听了一冲动，手一抖“去你妈妈的”，那人不再言语。

老家伙没来得及回答我的问题就死了，他走的很安详，像小时候的闭幕养神。我偷了一锭银子找钱伯帮我料理老家伙的后事。钱伯很热情非要留我住宿，拉我的手内劲十足。半夜来了好多人，屋外头火光冲天，有人喊：“乔峰狗贼，快出来受死！”我一想，不是吧，才偷了一锭银子就被当贼啦？只听一老沉声音说：“稍安勿燥，乔施主杀害马副帮主一事尚待查明，只是为何杀害养育你的乔三槐夫妇？”我一听，顿时火大，破门抢出。断裂的门板飞出去，有人喊：“看吧看吧，又杀人了。”我一看，钱伯像只被拍死的苍蝇软绵绵倒下，死不瞑目的眼睛里有康敏赤裸的身体。少林方丈摇着头叹气：“罪过罪过。”

偏偏要在半夜闹，觉还没睡够，我困的要死，无心恋战，大吼：“我乔峰要走，谁能挡我！”

我抱着清者自清的态度继续过我的生活。虽然每天无所事事，我还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我去到雁门关，寻找他们口中的证据——如果这真的那么重要的话。我躺在关外无垠的草场，那里碧草蓝天，有成群野牧的牛羊，和风吹过，颇见风吹草低现牛羊的韵味。我看着日出日落，吮吸清晨草尖上的甘露，蚂蚱越过我庞大的身躯，飞鸟掠过白云。我在漫天星辰里坠入梦境。有那么一刻，我深信，这就是本该我生活的地方。

但是很快我又否认这一切，我告戒自己不要试图逾越，饥饿使我面对现实，如果我还要活着，就别想放弃面对。

江湖是他人的江湖，学会适应吧。

人生有许多美妙的邂逅，一个人的时候，走过身边的人开始有那么一个人与众不同起来。她红着脸：“我叫阿珠。”她站在悬崖的另一边，风把她的轻声细语吹进我的心里，有一刹那的恍惚。沙子落入我的眼睛，刺激两滴泪水，阳光烙疼了眼。阿珠说她对我一见钟情，因为我是第一个为她流泪的男人。她就这么决定跟我一辈子。

我带着阿珠回到中原，我们抗拒不了对食物的欲望，中原有肥美的鸭鹅，激情的烧刀子。

康敏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阿珠的消息，她来找我，我带着阿珠前往。康敏美丽依旧却更显妖艳。她注视阿珠，嘴角泛起讥讽的嘲弄。她拿眼斜我：“堂堂乔大帮主的审美观这么不济。”我很淡定：“我新学了一套拳，可以用它把你打成我的美，这一直是你的愿望。”她面色如灰不知死活的得意道：“别忘了，你还是杀害马大远的凶手。”阿珠挺身而出：“你胡说，我夫君不是那样的人！”康敏的脸紫的发黑，不敢相信听到的“夫君”，她退后几步，猛得拔下头上的簪子冲向阿珠，怪叫着：“你这贱人，我杀了你！”

我杀了康敏。我的变相拳直接击中她的脸，她的脸顿时像碎玻璃裂开。我直视她逐渐暗淡下去的眼睛，淡淡说：“你才是！”

康敏死了。人却不是我杀的。他们说，马夫人是因为无法接受变丑的脸被自己活活吓死。江湖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某个夜晚我终于想通，原来事实和真相之间没有等号。这是江湖游戏规则。江湖上风波依旧，乔峰淡出人们的视野。我对阿珠说：“你要明白，我是个刀口上过日子的人，武林中人又是极善于挖掘历史。”阿珠笑：“不怕不怕，你有降龙十八掌。”

我和阿珠回到老家伙的山谷，春天来的时候，我惊喜的发现绝迹的山药又长满长坡，阿珠跳着叫道：“哇，好多野菜哦！”

三十七岁，我与阿珠有了个孩子，我说：“叫你萧峰吧。”

儿子十七岁，阿珠死了有七年。儿子说：“老头儿老头儿，我不要采山药，你托人帮我找个工作吧。”

清晨的露把太阳光折射成五颜六色，萧峰魁梧的身体挡住朝阳。我指了指墙角长满绿苔的棒子说：“拿着他去燕子坞找你慕容伯伯。”

萧峰问：“那是什么？”

我说：“打狗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