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马丁伊戈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21 13:08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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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就诸多不同的选择,命运不被人的意志而转移,平淡的故事折射出不平凡的人生哲理,使得我们对生活多了一份认识和理解,若能将小说凝练一下,相信会更好,与大家分享共阅,问候作者!

“哎,根本不是那回事儿,呢人的命出生时已经注定,有的人他就是想第二天死去,也死不了,有的人他此一妙该死了,连下一秒都活不到。”他坐在驾驶位置上一边开车一边讲给我,以其悦耳又独特的陕北韵味,平和却坚定,沧桑为背景。为了使他明白我理解并赞同他所说,便目光转向驾驶一方,肯定道,“我同意。”

那时,车行沙漠高速榆靖段,我们的半挂车载着三十多吨优质煤从神木南下运往宝鸡绛帐,落日黄昏,金沙漫漫,狂风肃杀着毛乌素沙漠中的一切生灵,沙柳白杨,以及黄沙上的城镇。凄丽的广袤与荒芜,敬畏的坚韧与死亡。

此情此景,意识到姐夫内心对于命运的理念时,惆怅已占据我情绪主流。我们的前路还那样长,仿佛姐夫驾驶的人生也还那样长,开车已经成为他无法选择的职业,唯有辛劳地跑长途,他才能仅仅维持一家三口人的生活;唯有踩着危险跑长途,他才有能力和朋友义气江湖,更宽广地享受人生。

可我却在那惆怅的气氛中清晰地悲痛着,人性决定了他跑长途的危险远远超过别人,灾难,总觉灾难离他那样近,挥之不去的思想令人极其沉重。看着姐夫的侧影,我怎能残酷地将不吉利的话讲给他,再利用心理分析彻底地说服他另谋职业呢?如果姐夫有一百小时的连续闲暇允许他心无牵挂地和我坐在一起交流,或许能够彻底改变他的人生。然而,瞧瞧,我这可笑的奢求,假如这个社会肯给他这样的一百个小时,他便也不会成为我的姐夫了。

正如老师曾说:最难的事在于如何使人理解并相信自己;最痛苦莫过于活着并清楚地预见不幸,却只能在某一时得知其发生而从来无力改变。

从前,一天我的世界剧变,自那时起我开始居住在一棵百年槐树上,在壮阔的树冠上,有个小木屋,其中的我,永远睡着,什么也不做,只那样无休无止地在睡眠中,偶尔有梦,梦时泪珠从眼角滚落,滴在叶尖上像一颗露珠。假如醒来,一定是饥饿了,我便像小时候那样淘气地喊叫,“妈妈……妈妈……”

十几米之下的树根上,妈妈听到我的呼唤声,脸颊上重又绽放笑容,她紧忙去烧水备饭,去鸡舍望望有没有最新产的蛋,在地里摘最鲜嫩的蔬菜。精心烹好两三样我爱好的素菜后,香喷喷的米饭也闷好了。妈妈解下围裙,洗洗手,提着盛菜的木屉蹒跚走到那根麻绳旁,拽了几下,清脆的银铃在耳旁响起,我知道饭做好了,于是探出身子,先望一望树下的妈妈可好,树下的妈妈,她也一定在努力地望着心爱的儿子,可她的眼膜上已经生出了阴翳,十多米,她看不清我的面容,我也未曾笑过。绳子缓缓提起,妈妈的眼中闪着泪花,激动又伤心。

树下的妈妈,她一个人支撑两个人的生活,锯柴,提水,做饭,喂鸡,理农……一切均由她伛偻的身躯操持,静默,认真。妈妈将全部的爱寄于我身,至少我活着,这是她对我唯一的要求。

我睡了很阿久很久,按照相对性理论,也可以说那是几万年,或者几亿年吧。我本将如此生活,然而一天,大姐夫开着半挂车路过,他说:“星星,走跟我串(逛)走。”想到这将是难得免费经历的机会,我走下了悬梯。

一直以来,大姐夫的人性中有某些元素强烈地吸引着我,然而另一面,我对他的恨差不多同样剧烈。这恨只因我那简单认真地趋慕浮华的姐姐与他结婚后所遭遇的一切而起,只因他赌博、酗酒、打架、抢劫、监禁,吸毒后一系列家庭矛盾对姐姐造成伤痛后她的哭诉而起。曾经一次赌博起事,姐姐被打后我在电话中愤恨地咒姐夫去死,可是电话挂断时我已后悔,他开半挂,我怎能咒他去死呢?我明明可以理解姐夫,可以理解每一个人的呀,我明明已消泯了亲疏之别而理解承受着举世的痛苦啊!为什么会怨恨呢?平静难道不是我唯一的情绪吗?后来和姐姐交谈时半开玩笑地告诉她:“姐要不是你的话,我和姐夫关系一定很好的。”姐姐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我知道自己又讲了一句蠢话。

再后来我明确了姐夫所具有的那些吸引我的品质。真性,他使虚伪远远地躲着,相与结交者多豪爽率真顽绔暴戾之人,小偷从未敢摸过他的西服口袋,因他面容中透露着一股凛气。姐夫勇敢而顽强,他无所畏惧,不怕死,也不怕活着。打架时他一人对付更多的家伙。为义,在牢里三年代人受过,出狱时只有一千六百块赢得的赌资,那年春节,他仅买了三斤肉与妻儿过年,这辛酸永远刻在脑中激励他奋斗不息。几番事故受伤,躺在医院酒醒后,他拽掉针管起身就要回家。于人疼痛难忍的伤口,于他早已麻木,而于人庶几已成残废的身体,于他依然顽强地展现着生命力。分享是姐夫的大智,未攒过钱,他手中资财从来只在分享中才能体现价值,在分享时缔结江湖好友,赢得尊荣与帮助。有钱时,他为姐姐买高档奢侈品,财尽时他借钱保障妻子儿子日常生活所需。岳父母善良勤劳的人性真实打动着他的灵魂,于这困厄的家庭他怀有深刻的同情,难得来时,总会拿出上千元塞到岳父母手中,以他那握过刀染过毒的双手紧握着他们的手认真说道:“我多的没有,这点钱你们拿着买些肉。”那一刻,他虔诚得使人落泪。向美的趋势,还表现在他对音乐的热爱与敏锐,钢琴、琵琶、笛子,大凡常见乐器,拿在他手上很快便可成曲,一见似故知,情歌和弦音,其中美,颤动知者心。

姐夫如是,他陪姐姐外出时,留给别人印象总是这丈夫俊朗雅言,大方阔绰,深有城俯,沉稳可靠,是成就大事的人。然而正如姐姐所说:“弟,我的苦只有你能懂,所以只能向你诉说。”简直的姐姐实在太傻,她总想改变姐夫,希望他踏实地做份工作,一家人和和睦睦过平凡生活。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为什么姐夫就做不到呢?于是当姐夫离车歇在家时,姐姐总怨姐夫赌博酗酒,而姐夫也嫌姐姐花钱似流水,丝毫不珍惜他的辛苦钱,矛盾频起,被打的总是我那奢侈的傻姐姐。

我可以原谅姐夫一切其它所为,然而,打妻,唯独无法宽宥,面对心地善良而只是劝他改变的妻子,何以暴力相加?渐渐地,姐姐在电话中的哭诉使我以为姐夫已抛弃了生活与爱。

可他仍在开车了,我仍欣然坐上了车,看到姐夫仍旧是从前的眼神。他没有说什么,只朝我一笑,我也以笑报之,从前释然。车是姐夫二哥的,兄弟俩轮换着开,那一趟是回程,在延安卸化肥后再上高速回榆林。姐夫睡觉,他二哥驾驶,天气阴郁,瞌睡渐渐缚住了他,伸手拿烟时,我迅速抽出一根点着吸一口后递给他,二哥露出洁白的牙齿默契一笑问道:“你也吸?”我轻笑摇摇头,“不吸烟不喝酒。”听后他再次微笑着打量了我一眼,那笑容,绽满了美,我动用理智去分析后,终于发了其中所蕴藏的东西。在他眼中,我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后生,因此他的笑是善良、真诚、理解的融合,美丽的笑便是陕北人曾经的标志,只可惜由神府煤矿开采推动的经济巨浪迅速来袭,冲没了美,它还会冲走人复杂的情感。

车内又陷入沉默,窗外狂风卷起扬沙,天空也染上土黄色,气氛极其压抑,我打开音乐播放器开始听歌,正在开车的二哥注意到了,他说:“来,让我听给一下。”我把耳机递给他并选好歌曲。扣上耳机听了一会儿二哥又说道:“把声音调到最大。”我那样做了,心知自己从未敢尝试最大音量。然而他瞌睡了,他正驾驶着半挂车却瞌睡了,他需要醒神的刺激。尽管枪炮玫瑰的don‘tcry他从未听过,更不懂歌词大意,可他却将这首舒情摇滚听了一个多小时,摘下耳机时我问他:“过瘾吧?”他笑答:“恩,还不错,就是听不懂。”这一次那笑中又多了一些真诚的不好意思。我会心一笑道:“第一次我也听不懂,可一下就爱上这歌了,呵呵。”

我相信他听懂了,因为他和姐夫一样,是有经历的人。

那晚,我们在榆林高速路口一家旅馆休息,姐姐也要来。洗澡后姐夫又认认真真地洗衣裳。我感到奇怪,说:“你可以留着等我姐一会儿过来给你洗嘛。”姐夫微笑,“唉,都习惯了,呢就是你姐在这儿她也不会给我洗,不信一会儿她过来时你问问。”比及姐姐来时,我真的问了他,不好意思的姐姐只知捂着嘴笑。我却由此倏地全面体会到姐夫跑车生活的孤独与沉重,便对姐姐说:“你只知道打扮自己。”她将头转向一边笑得更尴尬。次日晨起吃罢早饭,姐姐要回米脂做活,临走时姐夫给了她两千块钱,“不够了给我打电话。”姐夫叮嘱她。接过钱姐姐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说:“等我发了工资还你。”姐夫则微笑说:“呵呵,呢等你发了工资,还没回到家,路上都花完咧。”我理解那是包容后的打趣,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姐姐笑红了脸,她回应道:“哎哟,瞧你说呢难听话,我又不是胡乱花钱……星星,听听你姐夫咋对我说话呢。”她指指姐夫。我当然了解姐姐一惯花钱的方式如何浪费,便表态说:“我担心你还没找到活就把两千块花完了。”姐姐又手捂牙齿低下了头,她还会怎样。姐姐那傻笑的样子,在姐夫心中便是善良与单纯,一直以来姐夫不愿她出去工作,害怕她受骗被人欺负,姐姐也懂得,可她不愿那样大半生都踏足在杨家沟的尘土里,她要求工作,接触城市的精彩,虽为此挨打过几次,可毕竟姐夫想通了,他不该夺去姐姐所要求的自由,那是自私的。

我为姐夫的转变感动,从登车那第一次微笑,从两天来姐夫的言行细微,我已明白他从未丢失过爱。从前姐姐执一面之词讲给我这个意识敏锐的人,于是在脑中塑造起一个绝望的混蛋。是我误解了姐夫,他还是从前我认识的姐夫,只不过大器晚成,直到三十多岁似乎才走出了青春期而成人,回归成熟,却容不得冒犯自尊,即使姐姐也不可。他对姐姐与家庭的爱实则愈益醇笃,我想总有一天他会谅解姐姐全部的冒犯,不会再打他患有乳腺增生的傻妻子。

对方煤钱已到帐,取了钱我们又匆匆启程,上神木装煤。这一趟姐夫的二哥回家了,由姐夫单跑,不懂驾驶的我也预感即将南下车程的艰辛。在煤矿我们的车超重了,姐夫和我轮换着用铲子往下铲煤,在那被煤粉冲斥的黑洞洞的装煤场里,人迅速裹上一层黑衣。盖好遮布整装待发前,洗脸洗头,又换了一身干净行头。姐夫认真地用布子擦驾驶室,他告诉我:“车里就是第二个家,收拾干净了人才会感到舒服。”由于要避让超检,临近黄昏,我们的车才驶上高速,从神木南下宝鸡绛帐。

这一路,了解到更多姐夫青年时代的故事。“反正就是爱打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回答我关于他总与人打架的原因。“啊呀,那个时候脾气太坏了,一点儿不容人,稍有不快就想动手,明明对方人多,提着酒瓶就上去了,天天喝酒,一喝酒就起事。呵呵,那时候根本不怕死,也从未想过死不死的问题。”“那在监狱里你还打吗?”我问他。“天天地天天。”说完这句姐夫沉默了,良久,他说:“现在想起那些事都害怕,真的不敢做了。”他摆摆手,眼中盛满了过去,十多秒,我说:“青年时你爱打架,是因为体内激素对情绪的作用远远超越了感情的作用;如今不敢打了,是因为亲情已织结得太浓,令你无法割舍,体内各激素水平也与青年时期大有不同,所以你不会轻易动手了。”姐夫长着一张娃娃脸,笑时看起来略微腼腆,对于我的解释他回应道:“你那说什么人听都听不懂。”我也置之一笑不再言语。

时间已至二十二点多,姐夫关切地让我去睡,可躺在巅簸的车上,没有半点儿睡意,便索性又坐起身看着前路。“咋嗟,睡不着?”姐夫问,我点点头,他又说“哦,你还不习惯,可能是有点害怕。”那时我多么想告诉姐夫:“坐你开的车我不怕,如同你想要表达的那样,命运早已决定,我们尚能虔诚地遵从它的旨意,痛苦与死亡,若已不可避免,皆应平静面对,那即是命。”可我又怎能将这晦气的心里话告诉姐夫呢?

凌晨的寒气弥散入驾驶室,我蜷缩在一起不再说话,姐夫口哨吹起他喜爱的歌调。突然,一辆运煤的半挂车从我们旁边经过时喷射着火花,立即警醒了我,“哇,那辆车车轮冒着火花,司机怎么不管呢?”我惊诧地说。姐夫回答道,“轮胎爆了,呢要开到服务区才能修。”那晚我们的车有一个轮胎也爆了,姐夫只停车下去查看了下,他的情绪一点也未受影响。反而旁边的我总觉爆胎是某种危险的信号。在马路山避险车道,一辆半挂冲上了减速坡,姐夫指给我道:“看那辆车,铩不住冲上去了。”我说:“那这一段下坡一定最险吧?”姐夫摇摇头说:“不是,下了金锁关隧道之后那段坡路才长呢,连续下坡十二公里,根本不敢开快。”我回应道:“哦,是金锁关,那儿可能经常出事。”“哎,呢出事太多了,光我这几年开车所见,在那段路发生的交通事故就不下百次,特别是下雪或下雨天,呢死人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程注定是艰辛的,姐夫已经从上午九点多开到次日凌晨两点,眼见进入了宝鸡界,却在那平直的西宝高速上总也发现不了目的地绛帐的路标。瞌睡像黑夜的妖精潜伏在姐夫体内,吸烟也无能为力,他不停地吹口哨,不停地吹,然而那根本无法驱除,我看看姐夫,看看前路,那时最恨自己百无一用,关键时不能替姐夫驾车。“星星,来,把酒递给我,让咱精明(清醒)给一哈。”姐夫又要酒了,那瓶四两西凤已经在服务区的饭桌上被他喝掉少半,上路后又饮了几口,瓶内余一两多,我以劝阻的口吻说道:“不行啊姐夫,你已经喝下不少了。”他平静地说说:“没事,喝一点醉不了,太瞌睡了,喝一点精明一下。”我相信姐夫,将酒瓶打开后自己先呷了一口,递给他时他笑了笑,随后举起瓶子饮了两口,又递回给我说:“喝完它。”我笑了笑一饮而尽。

凌晨三点多时,那段似乎永远没有变化的高速路上出现了“绛帐”的路标,四点左右货车到达一个肮脏的陶瓷厂大门外,即此程目的地。姐夫倒下便睡着了,从前一日上午九点到他终于再一次阖眼,已经历十九个时辰,可他只能睡三个小时,七点开始卸煤,九点多卸完煤启动时,马达无法点火,姐夫在驾驶室检查保险丝也都完好,但聪明的他很快便解决了问题,钻到车底下用钳子和一短截铁丝将汽车发动,于是返回榆林前的一路上车子都要如此启动。十点多,我们又奔赴刺鼻的化肥场装化肥,下午一点多时重又驶上高速,姐夫计划天黑前到延安卸化肥。但发生的事很快使姐夫改变了主意,当他瞌睡得意识模糊,靠简单反射驾驶时,一声紧急刹车,右侧反光镜已被一辆青海藉货车挂坏。“要是我精明(清醒)的话,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姐夫这样告诉我。傍晚五点左右,车子停在铜城服务区,我们在车上睡了十一个小时,这样的休整对于姐夫太重要了。

次日清晨五点多,天还未亮,姐夫一醒便匆忙叫我起来帮忙打手电,他钻到车下点火。酣睡一夜姐夫和我又精神了,情绪也不错,在尚未贯通的庆兰高速上,看不到第二辆车,姐夫开到一百二十码使我体验高速,同时我们的交流也达到一种相互间完全信任无隔核的深入活跃状态,姐夫向我讲述了自己更多的人生经历,表明他的世界人生价值观,“呢人一辈子就那么回事,娶妻生子,送老人入土,把娃娃养大。”“有多大本事就干多大的事,过相应的生活。”“有钱就是真理。”这些观念,在他心中早已坚定不移。

他说出自己经历那么多后对于人生的基本看法时,我们的交流也达到高潮。我一个劲地摇头否认他:“不,不是的,人生不该是那样的,那太没意思了。”姐夫则说:“唉,呢人一辈子能有啥意思,有钱花就有意思,没钱花就啥也觉得没意思。”我依旧摇头道:“不,我厌恶钱,根本不爱花钱。”此言一出,姐夫严肃指正说:“唉,那敢是咱没有钱,要是你手里有个几十万的,呢就不会说你不爱花钱了。”我轻笑,“要是我手里有个十万八万,迅速撕掉它们可能会使我感到舒服。”姐夫摆摆手说:“唉,呢没钱敢是要好好挣嘛,怕就怕像你这样,没钱还为贫穷找借口,说你不爱钱,那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的说法嘛。”

我拍拍头,“该如何使你理解啊姐夫,语言啊语言,实在太局限了。”叹息后我接着说道,“姐夫,我理解你,也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说。可我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长久以来,在自己构筑的精神世界里我得以存活,它无限无界,充满了真理与美,相比之下,窗外的这个物质世界实在太小,太狭隘,曾不能引起我的兴趣。看到别人热爱生活,孜孜追求,我只能理解他们何以如此,却无心投入其中,唯有在我的世界里沉得更深。你所说娶妻,生子,过家庭生活,那样的人生我永远不可能选择,因为生活早已被我抛弃。”须臾,姐夫语气平缓地说:“生活是最重要的,脱离了生活,呢人一辈子还有啥意思。”车箱内短暂沉默,他接着说:“最起码你和你妈还得吃饭喝水才能活着吧!你不去工作,整日睡在那棵树上,说句难听的,呢就是有老鸦给你嘴里喂食,那你妈吃什么?”姐夫依然平静,这些心里话并未影响他的情绪,因为他永远谅解我的无知。“你妈是怎样的人,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以她那身体能坚持照顾你多久,如果有一天她走了,你是不是要饿死在那棵树上?”姐夫看着我,片刻,我以坚定的目光回应了他,“是!如果我妈走了,我会饿死在那棵树上。”姐夫又迅速问到:“呢如果她病倒了你会不会下来照顾她?”我思考了一会儿说:“会的,我会下来陪着她,但绝不会送她去医院了。”姐夫不再问,他已经没话和我这样一个禽兽讲。

在延安张家湾卸过化肥后我们沿309国道出川,在富县上高速,空车一路狂飙北上,返回榆林。三趟下来,看到姐夫做事总那样匆忙,他能抓住最重要的事,却往往忽略了某些将对未来产生重要影响的事物,这令我心生隐忧,有一次在加油站,他将车钥匙忘在油箱旁,我提醒了他。一次吃完饭他又将手机忘在椅子上,服务员提醒了他。又在停车场,我们准备去住宿洗澡,打了个岔,他就把洗洁精忘在了车门下的台阶上。“唉,记性太差了,根本记不住嘛,每年光手机就要买三四部。”当我感叹他的忘性大时,姐夫无奈地如是回应。

睡了一晚好觉,次日九点多钱一到帐又该去装煤,二哥打电话时,姐夫说好让他先去神木装煤,下来经过榆林高速路口时我们再上车南下。于是那一天姐夫获得十小时左右的非工作时间。“星星,走,去榆林市串串(逛逛)。”那日天气阴沉,大风扬沙拍打着脸,我们穿着前一夜洗过尚未干的衣服在榆林市区街上走走,姐夫换了手机屏幕膜,又买了双开车穿的皮鞋。当他问我想买什么时,我说什么也不需要,姐夫准备买点水果,我强拉走他,并说:“太贵了,我宁愿等到旺季便宜了再吃。”姐夫又说我了:“你这可不行,呢人挣钱就是为了花,该花的时候就得花,没了就努力挣嘛。你这既不挣钱也不花钱,唉,我们不可能是一路人。”对此我又只一笑,不再选择解释。之后姐夫和我去找补牙的商铺,路上遇到他很久不见的村里伙计带一个朋友也来榆林,于是那伙计便邀请同去他住的旅馆喝酒,一开始姐夫还说车随时可能到,去不了,可是最后他禁不住脑袋里酒瘾的作用,我们四人搭上满街无照运营的小车中的一辆来到伙计女友工作的酒店客房。

啤酒,香烟,肉与菜,天南地北地说开了,聊各自生活工作,聊他们杨家沟走出的巨富煤老板张小湾。后来那女孩又拿来扑克给他们三人赌酒,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和看。自然,姐夫总能赢,令伙计的朋友也几分羡慕,姐夫酒兴在头,笑着说:“不是吹,其它的我不敢说,酒和赌,你们根本赢不了我。”那伙计随即附和,把姐夫出狱时只带着狱中赢来的一千六百元赌资的传奇讲给他朋友,那朋友自视也是有经历的人,便对姐夫的故事来了兴趣。在酒精作用下姐夫也愈益多言,本能地想证明他的男人本色,他一边在空中摆着手指,一边又讲起了狱中的奇人与高手,以其悦耳又沉稳练达的陕北口音。当然,姐夫不会忘记将自己出狱第一年的辛酸再讲一遍。那朋友斟满酒端起向姐夫道,“我敬你一杯。”

房间内烟酒充斥,好一会儿,姐夫突然把正吸的烟举到眼前说,“唉,娘比吸这烟一点儿劲都没有。”姐夫的伙计笑嘻嘻地打趣说:“他妈的,那你给弟兄们弄包好烟来抽抽嘛!”“就是。”那朋友也附和道,“大烟来劲,你弄得来吗?呵呵。”我突然联想到前一深夜那两个电话里姐夫所说,瞬间感到这是他设下的局,并且正在向他希望的结果发展。姐夫已扔掉手中吸了少半的烟,他严肃地对那朋友说:“哎,来!拿钱来,呢卖给别人两百块一括,一百五我就能买到,咱一人出一百五各买一括,你在这里等着就行。”姐夫情绪激动,然而那朋友又开口了,“唉,你别吹了,在榆林这地方根本弄不到那玩意,我不信。”他摇摇头看着姐夫,我知道这话语对姐夫自尊的刺激有多大,立即从一旁的床上起身说:“他弄得来,我可以证明姐夫弄得来。”然而已经晚了,姐夫气愤地说:“唉!日他娘!老子从来说到做到,怕的话你只出一百,我出两百,买回来一人吸一半,你等着,要是老子一小时弄不回来,娘老子你随便日!”那朋友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拍在桌上,“好,我等着!”姐夫拿了钱要起身,伙计立即按住他说:“明子,你别胡来!兄弟们说说而已,你他妈还认真了!”可是他根本只是装模做样地按捺姐夫,那朋友稳坐不动。我双手拉住姐夫,看着他的眼睛说:“姐夫,你不需要这样。”他一边摆脱我一边说:“你不懂。”我又迅速说:“那么买回来必须让我吸!而且我们俩一起去买,否则不会松手!”我希望这样说能使姐夫意识到责任,然而那时他的意识全被买毒吸毒的思绪占据,我说什么他都点头答应。走时那伙计叮嘱道:“照看好你姐夫,有事赶快打电话给我。”我只看了他一眼,心里充满恨。

当我和姐夫坐在出租里前往电话中约好的交易点时,才意识到自己是要去犯罪,可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尊重姐夫内心的感受,同时也必须保护他不出意外。对,错,法律,让这该死的评判方法见鬼去吧。

交易很顺利,就象两兄弟见面那样熟稔,对方同样一脸沧桑,满腹内蕴,他给予姐夫五十块的巴根,很快我们又乘出租车返回酒店。在路上我已能想象姐夫归去时的荣光以及其后状瘾时的痛快,他又赢了。

像阿司匹林一样白的粉沫摊开在一片纸上。姐夫的伙计装醉逃去睡了,他怕丢面子。那朋友和姐夫坐在桌子两边动作熟练,像妖怪一样括圆嘴巴,贪婪地吸着那精气。有一时,为了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态,我离燃烧的白粉只有十多公分,纵欲,那被欲望控制时的神态令我厌恶到极点,突然感到姐夫如此陌生,仿佛在瞬间软弱得像个病人。“你不给你小舅子吸一口?”那朋友问到,姐夫闭着眼睛回答说:“放心,我再坏也不可能害了他……哎,这辈子我就好这口了,不可能戒掉了……”

敏感的我却因为再次体会到姐夫话语中所隐藏十多年的沉重与无奈,内心悸颤着并感到寒冷。转而觉得姐夫那么可怜,在这个病态的传统社会里,尽管他已浪子回头,努力拼搏,然而处在传统中的另一个阶级,从不肯给他一天闲暇去认真生活,那颗顽强的心在坚持中从未看到成功与希望,可它仍然在彷徨中坚持着,时而它需要安慰,酒赌既已无法满足,偶尔小量买毒,吸毒,恰恰带给他无与伦比的超兴奋感,唯此才能安慰那颗疲惫沉重的心灵,此外无它。

离开酒店时天已经黑了,姐夫尚未完全清醒,二哥打电话来了,车半小时后到榆林高速路口,于是我们乘出租车提前赶去那里,在路上他半醉着又和出租司机掏心窝子:“……哎呀,跑长途太受(苦)太操心了,我宁愿去揽工下矿也不愿跑半挂……”出租司机也真心相见:“就是,开车我天天提心吊胆,总怕出事……”

到达高速路口后,我们又在以前光顾过的小店吃碗面尖,姐夫还要了瓶啤酒。那一趟姐夫将和二哥一起轮换着开,我便准备跟车回家,姐夫知道我要回了,便又叮嘱几句,“星星,我还是那些话,生活万难抛弃,回去后好好照顾你和你妈……不要再想那些没用的,个人凭本事挣钱,该花就花,完了好好干就是了,家里还得靠你……”酒一直未醒,姐夫语气愈歉卑,简直要哭了,“我真的想帮你……在心里,你爸妈就像我爸妈一样亲,可是现在,真的,真的我是有心无力,你姐和我一样,花钱从不知道节省,每月呢几千块死工资根本不够花……以后家里还得靠你支撑起来,我们只要有,肯定会帮你,你挣的钱花不完了也可以资助我们嘛!以后或许你比我过得强,也或许不如我,那就看你的了。”

在走上高速的夜色里,姐夫诉出了更多心里话,我终究感伤而哭,因姐夫虔诚的仁爱感动,因自己透彻了悟人生后自感难再回归的无奈潸然泪下,也因母亲跟着我遭逢的苦难,因姐姐姐夫无法实现的生活,因他开车前途未卜的忧伤。我拍着姐夫的肩膀哭着说:“姐夫……我能理解你,理解每一个人,可是……可是从没有人理解我,我何曾不想像常人一样热爱生活,为了自己和妈妈,和亲人过得更好而去努力,我的感情何尝不够丰富……然而爸爸走了,他含恨而终,留在我心中唯有无尽的恨,像涛涛江水一样不可断绝。爸爸曾想要看到的都未看到,我想要实现的也将永远无法实现,那恨,足以让我自杀一万次,足以使我轻易地割舍一切情感。可是姐夫,妈妈还在,无论我多么渴望解脱,都无法不去想象那之后她将面临的痛苦。所以我必须活着,而且答应妈妈一定会陪她走完一生。活着就是我的工作,从前我便这样认为。”擦擦眼泪,我抽泣着继续说到,“姐夫,但你的改变深深影响了我,我知道你由从前的你转变为今天的你,经历了多么漫长艰难的心路历程,然而你做到了,从热爱暴力赌博到仁爱宽厚奉献,你成功超越了自己人性中的突出特点……既然姐夫能够成功转变,为什么我做不到呢?我也可以,从今往后我要踏踏实实地工作,养活自己和妈妈,不教亲人再为我流泪……”

一个多月后,我彻底离开了树屋,打理好家中事务外出打工,可是还未走出火车站,电话响了,是姐姐的哭声,她伤心地向我哭诉说姐夫吸毒过量导致中毒休克,医院抢救后才苏醒。她愁苦于不知如何才能使姐夫戒断毒品,好好过日子。

肩上的挎包滑落在地上,泪水滚滚。在火车站出口通道的人流中我大声开导起傻姐姐,“姐,已经讲过千百次了,你改变不了姐夫就像他改变不了你。他不能没有毒品,否则会活不下去的,好比你不能失去化妆品一样。”姐姐问:“那你说我怎么办?他那样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我回答说:“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认真去爱自己和家人,不要再试图通过唠叨改变姐夫。你有工作,可以挣钱养活自己,尽量少向姐夫伸手要钱,减轻他的压力。他主动给你的钱要用来周全家庭生活,而非为自己买衣服和奢侈品。更重要的是,你要学会做合格的人妻,去做饭、洗衣、专注生活细微处,用细腻的关爱使姐夫获得内心温暖与幸福,或许可以慢慢指引他远离毒品。要记住,只有真爱才能解决家庭乃至社会的主要问题。”姐姐中断我说:“哦,你说太多我记不住,你把刚说的话编成短信发给我吧。”我不得不真的那样做了,但愿她能听进去一点儿。挂断电话前,我又特别叮嘱姐姐:“一定要爱自己,不爱自己的人便不能做到爱人。更不可再为姐夫吸毒的事苦恼了,试着去理解他,为了家庭工作,他已经疏远了赌博、酗酒,倘若再硬生生剥夺这最后一点儿享受,姐夫会活不下去的,毕竟他曾站在那些精神嗜好的巅峰。没有比平静漫长的家庭生活更能摧残一个经历沧桑的大男人。姐夫懂得努力控制自己,假如有一天吸毒时他死了,也是在幸福中离开的,所以不要再愁闷,只管爱自己的美,爱你的容颜和健康就好,姐夫会好起来的。”

讲着这些话时,许多穿着考究的都市富人奇怪地看向我,我突然歇斯底里地恨他们。挂断电话,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扯着头发低眉抽噎。我清楚地知到,姐姐姐夫的不幸,正是由占据绝对统治力的传统造成的,它魔鬼的爪牙无处不在,并欲求将触须侵入每一颗大脑,控制所有人的灵魂。它已经快要成功,可当它狞笑着挥舞魔爪想要征服我时,彻底失败了,它输给我内心更强大的存在。但是我的妈妈,姐姐姐夫,所有我认识的人都被它控制着,甚至幼小的侄儿,也将难以豁免。在那专嗜灵魂的魔鬼统治下,我看到各式各样的不幸绞缠着我最亲的人以及更多我不认识的人,却无力解救他们。谁能体会我所承受之重,那是全社会的痛苦。

在杭州贫民区的臭水沟旁,我过着苦行僧的日子,工作,听歌,睡觉,读书,生活规律而严恪。信念,它如此坚定,鼓励我忍受醒着的一切痛苦,时而灵魂的孤独袭来,我拿出爸爸妈妈的照片,便再次明确心的方向。“姐夫都做到了,我何以退缩?”我告诉自己。

一天中午工作休息时间,电话又响了,接通时是大姐的哭声,“星星,你姐夫出车祸了,胸椎骨折,腿和胳膊都有骨折,肋骨刺穿了左肺……”

泪水涌出的一刻,我不由得忆起三个多月前跟随姐夫跑车的情景,当时由别人的故事姐夫讲到他对于命运的看法,认为命运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同意了,但与此同时已察觉姐夫的命运决定论带有明显局限性,他强调被动决定而否定了个人与他人的主观能动对后来的影响。对于姐夫而言,那是过分信任又极其危险的宿命论,它会带来灾难。在这样的心理作用下,姐夫会觉得,只要自己命好,即使醉驾,也不会出事,而在我看来,出事只在或早或晚。那时坐在车里,看着姐夫的侧影,脑海里曾清晰闪现过不幸发生时的情景,总觉危险在逼近姐夫,却只可预感而无法阻止其脚步。

“这一来回下来能赚六千多……还有四个月,这车就属于自己了……”那时四月底,最后一趟跟车北上时姐夫讲给我。念起,如今已是三个家庭的悲剧。父母二老为三个多事的儿子们饱受辛酸,经这场灾难,小儿遭受无法恢复的身心重创,苦楚愁煞两颗苍老沉重的心。再一月,老二就能还清车贷,一月,却变成了无期的负重,尽管有保险赔付,他仍要花三四万为老三治疗,倘若三弟不能再干体力活,他定要负担其后半生的经济需求。然而老三的自尊决不允许自己成为负担,倘若他再也不能劳动,唯有死路一条。对,姐夫不会苟活的,从前健康尚在时他已表现出厌倦,只想再为责任而活,为宝贝儿子奠定较好的人生基础,使妻子的生活不输于人,父母老时,能送他们安心入土,就够了。

可是,这就是他的命,命运注定他会经历无数重磨难之后过分地相信甚至依赖仿佛长着上帝之手的命运,从而决定了后半程的命运基调。

姐夫,我想告诉你:命运的确生即决定,它的确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然而,谁能否认,你每一次主动的选择都是命运的一部分呢?它一定会参与决定未来不同的人生。当姐姐哀求你开车千万不要再喝酒时,你应当意识到这珍贵的劝说就是你命运的一部分,选择改变,抑或不变,也是你命运的一部分,然而你选择了不变,于是你后来的命运就是那个样子了。跟车的日子里,意识到你那脾性不适合开车,我总想劝说你改行,然而最终选择了沉默,因为那时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将我所说纳入自己的命运中去认真地加以思考并作出选择。姐夫,从前你的命运是被动决定的,因为某些作用强大的规律控制着你的思维,致使你总在抗拒新的思想体系,犹其否认主观观念的必然性,以及它客观的可指导意义。反而违背自然规律将命运托付给根本不存在的神祗一般的东西,那是否太愚蠢了呢?倘若我也持有你那样的命运观,便会将那次平凡的跟车经历当作偶然插曲而拒于命运长河之外,继续在我的树屋里长睡不醒。然而我并未如此,反而认真地将那段经历当作自己命运中必然出现的一部分,那么它一定具有参与决定我后来命运的意义。因之我所作沉思,体悟,都是命运中必然部分,直至后来做出选择,即走下树屋,走出从前的存在方式。从前及至未来的一切都属于我的命运。听说你出事时,第一反应就是要努力工作挣钱,待到回家时能为我敬佩的姐夫买去一点儿毒品以为慰解,这看似偶然的想法,也是我命运的一部分,它也决定于那段经历。我将命运的真理通过你我遭遇阐释于你,或许,姐夫,你可以此契机做出选择。

“虽然我的命运本来就该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但它是主动决定的结果,因为我的主观能动将所有人的主观能动以及全部看似偶然的事物当作客观必然加以利用的同时,便实现了个人命运的主动决定,只不过在另一人眼中,我也从未具有主观能动性。”

命运,它本是必然性连续统的体现,是错综复杂的规律交互作用的结果。一生中不同时刻,所遇每一人,每一事物,皆是无数真理共同规定的必然结果,它们构成我们命运的一部分;面对人事物,我们将产生何种思维,实践何种行为,所做何种选择,都有其生物理化改变的物质基础,由诸多规律综合决定,它们也构成命运的一部分。命运中从未存在偶然事件,或谓偶然,仅体现为对于规律认识与把握的困难,对于不确定性的敬畏。是故,我们越是充分发挥主观能动去思考与选择,越能发现更多真理,命运越是主动决定,人生越是辽阔丰富,意志,越是自由。

当我发现一只蚊子叮在身上时,也会给自己诸多不同选择,观察它或拍死它,抑或其它,因为我从不认为那无关我的命运,一次在河边,我静静地看着一只贪婪的中华案蚊在自己下眼睑吸足血后又飞走了,我和许多人后来的命运因这一次不同的选择已发生了巨大变化,这就是命运决定中的“蝴蝶效应”。

在一次平常午餐,我向坐在对面的两个来自农村的同事说,“你们的父母在家辛辛苦苦就为生产大米,你们却在外浪费,真不该那样的。无论何时,何种场合,即使我肚子撑胀,也决不浪费碗中一粒米。”话音刚落,其中一位同事故意将他的烟灰弹在了未吃完的番茄炒蛋盖浇饭上,并说:“我就是想浪费,怎么了?”另一位犹豫了一下,但之后端起他碗中的蛋炒饭默默吃完,并承诺说:“我保证从今往后不再浪费白花花的米粒。”我告诉后者:“你享有更多自由。”告诉前者:“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做。”说完后端起他弹过烟灰的剩饭全部吃下。两者命运中,都必定会在这一日这一顿饭时遇到我,以及我对他们讲的话。然而前者仅当其为偶然,他拒绝承认这一餐时所遇属于他命运的一部分,从而认为即使自己在这等小事上做了改变,他未来的命运也不会有所改变,于是他的未来就是后来那样了。对于后者,当我说出那几句话时,激发了其同情怜悯的美德,他选择了改变。或许他同样认为这顿饭所遇纯属偶然,根本无关未来命运,然而至关重要的是他做出了改变,于是他的命运也就是后来那个样了。

有一次,我凭着红口白牙成功地使一个没有真爱支持的年轻家庭破裂了,男方的姐姐找到我说:“有些事应该让它顺其自然地发展,外来干预似乎会使事情更糟……”我微笑着回答她:“难道你不认为你哥哥一生中遇到我以及我对他说的话也是顺其自然的吗?”

于是我想告诉读者:倘若这篇文章已被你或深或浅地读懂,请不要视其偶然而无关未来,既然命运中必然已包括它,那么请积极调动你的主观能动性,去利用其客观指导意义更主动地参与决定未来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