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快乐妖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21 08:33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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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家人,一个家庭生活变迁的写照。无论怎样,父亲这个伟岸的形象一直在心中,永远开不败的桂花芬芳,只有亲情是血浓于水。问好作者!

父亲养鸡场旁有一棵桂花树,根深叶茂。我抱了抱,双臂拢不过,脱鞋爬上树,在枝丫上晃着。有一只蝴蝶停留在豆夹上;几只蜻蜓低低的飞来飞去;一丛灌木林里窜跳着小鸟,清脆的叫。我还看见大哥在鸡场的门前忙碌,出出进进的扛着饲料,拖着煤渣。桂花树下母亲跟父亲说了许多话,我只听见母亲反反复复说的三两句:“……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能见着老大太穷了……”

不久,桂花开败了。来了几个人,开着挖机在挖桂花树。我远远蹲着,拿一节小树棍在地上戳拨着。一位老奶奶也在,坐在草地上,拐杖敲打着地面,不停说着、吵着。

人群中的一个年轻人转来转去,极不耐烦,很不情愿地掏出一大叠齐整扎好的钱,抽出一张递了过去。老奶奶不接,扭过头,人忽然哭了。

挖土机继续挖着。年轻人突然咆哮起来,跳着脚尖的骂,接着又掏出两张钱扔在地上。很快树被车拖走,人跟着走了。留下一个很大很大的坑,一堆黄泥土。老奶奶呆呆坐着,风吹着凌乱的白发。我看见父亲默默过去扶起老奶奶,捡起散落在地的钱,叠好,慢慢放进她的口袋。这事让母亲一直忿忿不平,晚饭时还在摔打骂着,“不孝!不孝!……”

家里大白天电视一直开着,陆陆续续播放着禽流感。好像很厉害,鸡的病传染给了人,有人死了!某些地方人们戴着口罩,穿着防护衣,活埋了许多鸡。机场、火车站、汽车站渐渐的是不是在戒严?进进出出的查着。父亲嘴角整天叼着一支烟,沉着脸,焦躁不安又轻易爱发火。他私下和母亲叹道:“鸡出栏最少要在十几天后,嗯——”

我们家老二,他老是趁我不在意抢我的零食。他上次给我买的玉镯,我手上晃着的,很漂亮,我喜欢。买回时,父母亲看了半天,父亲笑着说:“现在戴着有些大了,还真和了‘琦儿’这名字。”

这些天,老二真是春风得意,不时哼着歌去看他正装修的婚房。吃饭时,他跟父亲说:“老爸,鸡价一直跌,我们的鸡上市场最好往后拖,这跌到最低谷了,它就会反弹。”老爸不吭声。

那天的事我想起来很奇怪。天下了一阵大暴雨,“噼噼啪啪”“劈劈啪啪”屋檐往下倒着水。我站门前望着,母亲在屋内唤着我。我突然看见大雨中有人顶着棉被走来———是大哥,是他!母亲大声喊着他,大哥不应,一直顶着棉被绕开门径直走了。“这是怎么了?”母亲一见父亲,立即问道。父亲不理。

整个村子都传开了,说父亲将大哥攆了!嫂子逢人便说:“天下竟有这样的父亲!人是他们喊去的,说时多好听!利益分我们,这随时也好攆!”“说过为什么没?”“我哪知道?问他又不说,只是躲在被子里哭,都哭了一天。”没多久,叔叔来了,姑父来了,舅舅也来了。跟大哥一样,父亲终也是不说。

禽流感越演越激烈。鸡价迅速跌。父亲和老二只迟疑两天,毁灭性的灾难顷刻来临!一夜间,鸡一下不得出入邻边市场,所有进出口路线被查封。一时那些可爱的鸡全成了瘟鸡,一文不值,再也无人问津。家人的情绪也是暴跌到极点,再也没心思去买饲料喂养。鸡棚四周保温的帷布一天到晚大开,鸡反而更精神更健康,听不见一丝“咳咳”呼吸道气管炎声。

饿极了的鸡见了破皮脱毛的同伴,群起疯狂而上,活活将它啄吃掉。所有亲戚从家里背来稻谷,稻谷进棚不能直接倒进料桶,人要先解开袋口,背在肩上,一溜烟的跑开,身后细细的撒下,以防鸡挤压、打堆、踩死成片。亲戚的谷子没了,乡亲们再从家里背来。弯弯曲曲小路上三三两两扛谷子的全是来鸡场的人。

叔叔坐在小屋,一笔一笔记着。这样也没能撑几天。几万只鸡饿的越来越厉害。终于有鸡贩子来了。宰杀,脱毛,挖掉内脏。一元五角一只。还需半夜十二点过后由家人陪着偷过戒线。舅舅,叔叔轮流去押车。父亲一直坐在小屋,每夜等着。

二哥早没了影,手机关机,谁也不知去了哪儿。母亲躺在床上哭。我轻手轻脚,不敢大声说话,人害怕极了。出了小屋的门,每个棚门前都有脱毛机在滚动,旁边放着饲料袋装鸡毛。村里女人大约全来了,带着自家的剪刀,三五围着在挖鸡内脏。没人说笑。大哥也来了,见着有什么事便去做,只是多半不理人。有人要买活鸡回去喂养,价格两元一只,自己挑选。很快满山遍野挑着筐、夹着编织袋、挽着竹篮来来往往都是买鸡的人。活鸡又卖了几天,终于停息。

鸡卖完了,损失家里所有的钱,外欠许多债。老二焉了,被霜打了似的可怜。父亲一路咳着,仿佛老了些。放眼望去,整个鸡场狼藉一片,触目惊心。我也不知道那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待鸡场收拾干净,消过毒,已是年底了。年三十,大哥一家静静地锁着门,人或许去了嫂子娘家。母亲很是失望,年年一家人都在一起过的团圆年,今年冷落了。父亲喝了一点酒,收拾完碗筷,桌面铺上红纸,给大家写春联。

我听着外面的烟花炮竹声,小伙伴的欢呼笑声,按捺不住,悄悄出门。情不自禁跟在大家后跑着,笑着,叫着。跑急了,一不小心绊一跤,重重摔在地上,双手蹭破了皮,渗出血,额头肿起一大包。我“哇”的哭了,爬起回家,走到半道,这才发现手腕上的玉镯不见了。我赶紧往回跑,在摔跤的地方,四下一找,没有!我又沿途往回寻着,仍然没找到。我怔怔地,不哭了。站了一会人,只好回家。见到父亲还在写春联,我将两只脏手爪往父亲眼前一伸,又哭了。听我续续断断说了半天,再看着我的光手腕,父亲终于明白,用他的大手掌擦了擦我的脸,安慰我说:“丢了就丢了,下次出门再给琦儿买一个。”我不再哭了。

后来,母亲跟我们说,父亲就是那棵老桂花树,不说话,就在哪儿,芬芳的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