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

【一】

葵花来到秋阳面前的时候，窗外白剌剌的阳光正在大朵大朵倾泻。瘦弱的葵花瑟缩着小小的身子，青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儿冷淡，一丝儿生硬。黑眼睛里深邃的漠然似乎一下子淹没窗外所有的阳光。

“你好，你是一年级的学生了，我是你的老师！”秋阳想去拉葵花的手，指尖刚触到一抹冰凉，小小的手就很快地缩了回去。葵花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快速地躲到了外婆的背后。

【二】

葵花一生出来就没见过爸爸。村里的孩子都欺负葵花，笑她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村里的大人都蔑视葵花的妈妈，骂她是没有羞耻的野女人。

从葵花懂事起，就常常看到妈妈到村边的葵花地里静静地发呆。无数的葵花沐浴阳光，金光四溢。妈妈带着微笑，沉溺在回忆的漩涡里。花儿灿烂的脸庞朝着太阳的方向固执而热烈。妈妈望着满田的葵花幸福而迷茫。风里弥漫着向日葵的香味，温暖，和煦，陶醉。花海里闪现妈妈的笑容，飘忽，明丽，梦幻。

一直到妈妈死去的那一刻，微翘的嘴角依然勾勒出浅浅的快乐。妈妈是自杀的，脸颊贴着一朵温暖的葵花，静静地躺在疯长的向日葵林里。斑驳的花影，飘忽的花香，安详从容的神态，死后的她像一朵绝美的葵花。

谁是葵花的爸爸呢？这是一个迷！流传最多的是七年前从城里来的青年画家。

画家是漂泊的风，浪漫是不可捉摸的影。

葵花田见证了他们疯狂而短暂的恋爱之后，画家便消失无迹了。据说，他又要去更远的地方寻找灵感了。

【三】

妈妈死后，七岁的女孩葵花成了彻底的孤独者。那是一只鸟拥有万里天空却看不见另外一只鸟的孤独。这只鸟在冰冷的领域里挣扎飞翔，只听到翅膀划过气流时发出的寂寞声。

葵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漠视任何人，拒绝任何事。只有村子里那片明晃晃的向日葵，她会呆呆地望着，呆呆地望着，似乎要从那让人窒息的绚丽里望出地老天荒的金黄。

【四】

在葵花成了秋阳学生的那一刻，孤独的葵花便触动秋阳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她教她一片又一片地画葵花。

她教她一次又一次地写葵花。

她教她一遍又一遍地读葵花。

葵花，无视秋阳的温暖。她不说话。她不写字。她不画画。她只是固执地凝视，凝视村边那遥远的金黄。

秋阳不放弃。她用更多的温暖包裹寒冷的葵花。

她夸她是班级里最漂亮的女孩。

她夸她有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

她夸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葵花，无视秋阳的赞美。她不说话。她不写字。她不画画。她只是固执地凝视，凝视村边那遥远的金黄。

【五】

秋阳去家访。

葵花的故事像锋利的爪子，在秋阳的心里抓出凛凛的疼。

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重新布置那简陋的教室。

她在破损的后墙壁上画满蓬蓬勃勃的葵花，一墙的花儿明媚热烈；她在陈旧的窗户旁挂上了印满葵花的窗帘，一帘的花儿灿烂夺目。

葵花在踏进教室的一刹那，一朵稍纵即逝的惊喜闪了秋阳的眼。

孩子们看到满教室的葵花，乐疯了！他们拉着葵花的手，乐颠颠地高喊：葵花！葵花！葵花！

一丝儿羞涩爬上葵花的脸颊，她第一次望着秋阳，眼睛闪闪亮亮，似乎一不小心就有什么东西会溢出来。

【六】

半轮红日，从地平线上犹如一朵硕大的金红色蘑菇，正在破土而出。

秋阳和葵花又一次坐在田边。

太阳渐渐地飘上天空。

一田的葵花慢慢地扬起脸庞。花瓣儿一片片地舒展开来，像是有人泼了精气神在上面，一刹那间，绚丽的光芒直逼你的眼。

一种澎湃的感动汹涌心间，秋阳搂着葵花慢慢地说，慢慢地说，那轻透的声音像母亲温柔的呼唤。

“葵花是世界上最美的花，她吸收阳光的温暖，让自己变得顽强。”

“葵花，你不孤独，老师是你永远的太阳，敞开心扉接收太阳温暖，让自己从过去走出来！”

“你要做一朵真正的葵花，积极勇敢乐观，不要惧怕任何人，不要惧怕任何事。”

……

秋阳的声音真好听，清脆，柔和，像田野上吹过的风。

这一阵又一阵的风儿，吹开了葵花紧闭的心扉，那荒芜的心田里分明有一颗颗苗在冲破厚厚的坚冰，毕毕剥剥地窜枝，开出一朵一朵温暖的葵花……

【七】

阳光微醺，香味微冽。秋阳在葵花田里渐渐地睡着了。

斑驳的花影，飘忽的花香，安静从容的神态，睡着的她真像葵花的妈妈。

“老师，老师！妈妈，妈妈！”葵花喃喃自语。

风儿定是听到了葵花的秘密，它刮得更轻了，太阳定是懂了葵花的羞涩，它照得更柔了……

所有的葵花变得金光耀眼。天上有轮大太阳，地上有无数的小太阳。火苗在花朵上跳动。一团团的火烧在蓝天之下，生机勃勃，炙热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