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故事
很独特的写法,巧妙运用第二人称表现自我,你,喜欢游戏人间,随性随意扮演每个角色,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在指间掌控,却在不经意间迷失了自我,找不到来去的征途,连拥抱都失去了力度……全文富有飞扬跋扈的洒脱,又不失一份温情,问好!
送你回家的车上,他突然对你感叹,他说,我真的已经不记得我们班原来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同学。
你笑,你对他说,我小时候个子特别小,成绩也不突出,也不常和其他同学玩,性格比较孤僻。班级里同学这么多,忘掉我是很正常的事。况且我们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面,我也忘记了大部分的同学,只记得那些特别鲜明的人。
他对你说,那你记得我吗。
你说,当然记得。你和那几个成绩特别好,一直当班干部的人我几乎都记得。你们总是显要的那几个,很容易就让人记住了。
他说,那真是不好意思,你记住了我,我却没有记住你。
你对他说,我们家住得这么近,以后有空要常出来玩,这样就会重新认识了。
他对你说,那真是太好了。放假一个人在家,看书,看电视,玩电脑,一点人际交往都没有,长久下去,心情就容易变得不好。
你拿出手机,交换了彼此的号码。在这期间,他有一时侧过脸面对你,让你再次看见他注视你的目光。你不得不承认,在这么多年过去之后,眼前的这个男人,依然拥有这种让你怦然心动的清澈的目光。已经有很多年,你放弃了爱情,开始下定决心过孤身一人的生活。这种生活并不见得不好,因为你已经忘记当爱情发生到自己身上时的那种极度甜腻的质感。
下车的时候,你抓住最后的机会看了他的眼睛。然后你对他道谢,转身向自己的公寓走去。
你按了楼梯里的延时开关,发现今天还是没有人过来修理。已经有将近一个星期,你只能摸索着墙壁,慢慢上下这漆黑的楼道。公寓破旧古老,墙壁上堆砌起常年留下的脏污。你强忍着这种不洁的侵扰,最终爬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楼层。
你打开门,换下自己脚上的系带皮鞋。在换鞋的同时,你将双手摸索进T恤,解开压抑住胸口的束胸。你的女性胸脯轻柔地垂下来,心脏中的紧迫感逐渐消散掉,整个身体都变得轻松自在起来。
你走到卫生间,脱掉身上的T恤,脱掉牛仔裤,无意识地凝望起镜中自己美丽的身体。你并没有服用雌性激素,因为你并不想让自己的身体骨架看上去如同一个女人。你只是很单纯地想要一对女性的乳房,一对真实的,不同于易装者的女性的乳房。
你伸手轻轻触摸了自己的胸脯,然后用另一只手遮挡住下半身的男性器官。你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然后你满意地微笑,转身走到花洒下开始洗澡。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你听见自己手机振动的声响。你跑过去接起来,发现是王启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兴奋。他对你说,我记起你了。我记得有天下午放学,经过稻田旁边的小水渠时,发现你正蹲在田埂上抓蝌蚪。我跑过去和你一起玩,到天色黯淡才开始回家。回家以后被我爸批为玩物丧志,并且扔了我们好不容易抓来的蝌蚪。其他的事我真的已经全部忘记了。我是个记性很差的人,童年的事大多都没有什么记忆。
他问你,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你对他说,当然记得。
你并没有告诉他,你还记得关于他的很多事。比如他站在讲台上当小老师,看见你在看他,就下来教你做数学题。再比如大扫除的时候,他擦完黑板,就帮你一起打扫走廊。又比如体育课的时候你不慎摔倒,他扶你起来,陪你一起去医务室。虽然你知道这是一个班干部应尽的责任,并且他对别人也这样好,你不是特例,但你依然被这些记忆感动,纠缠在属于童年的朦胧的好感中。
他对你说,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对他说,刚刚洗完澡,准备喝一杯牛奶,然后睡觉。
他说,你睡得好早。
你说,昨天工作太累,明天晚上还要继续工作。
他问你,你在哪里上班。
你对他说,在酒吧,不同的酒吧。
他似乎感到好奇,继续问你,那你在酒吧做些什么。
你对他说,我在舞台上表演。
他有些吃惊,他对你说,真想看你的表演。明天你上班的时候我能去看吗。
你有些犹豫,你害怕若他真的看见你的表演,你就再也无法接近他,再也无法成为他的朋友。他没有听见你的回答,于是继续对你说,没关系,你想让我去的时候我再去。以后总是有机会的。
然后你突然感到有些后悔,你觉得你应该立即答应他的请求。你听见他在电话那头轻声地笑。他对你说,你是不是在喝牛奶。我可以听见你咽下牛奶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很好玩。
你笑,你对他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对你说,在衣柜里找换洗的衣服,准备洗澡。
他问你,那你呢。
你对他说,已经爬到床上了,准备掀开被子躺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么晚安吧。
你突然想起什么,对着电话,语气有些急切。你对他说,等等,我明天晚上九点开始表演,你可以过来。我会发短信告诉你酒吧地址。
挂掉电话之后,你躺进被子里,心情有些混乱。但最终你还是理清了思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你想若自己真要与这个男人有所发展,就应当告诉他真实的自己。诚实总是一件重要的事,明智的人会在诚实的氛围中发展出最完美的人际关系。你觉得他一定是一个明智的人,所以你愿意诚恳待他。
看见王启走进来的时候,你正站在舞台中央,对着口型唱Cher的BangBang。你穿了性感的丝质吊带短裙,一双十厘米的黑色尖头高跟鞋。天花板上的灯光照耀着你,厚重的眼影折射出亮闪闪的金银色光芒。你伸出手,抚摸着自己妩媚卷曲的棕褐色假发。你唱着IgrewupIcalledyoumine,然后你看见王启推开酒吧大门,朝着热闹的舞台走过来。
他似乎并没有认出你,脸上有略微迷茫的表情。你跪在舞台上,缓慢朝着这个迷茫的男人爬过来。然后他似乎突然发现什么,很快吃惊地微笑起来。你伸出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脸。你对他笑,你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对了这件事。
一曲结束之后,你径直走下舞台。你站在男人面前,然后对他说,这就是我的表演,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只是一味地笑。然后他对你说,这是我看过最精彩的表演。
你不知道他是否讲了真话,但你愿意将它看成是一句真话。你对他说,谢谢。
你带他走到吧台边,为他点了龙舌兰。你说这杯酒要你请客,感谢他能够过来看你的表演。然后你离开他,去准备很快要开始的下一场演出。
你在化妆间里更换了服装和假发,与一同表演的伙伴做了最后的简单排练,然后你听见主持人的调侃即将结束,而你的表演很快就要开始。
在走上舞台之前,你的心中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想。你无法从刚才王启的反应中看出他是否能够继续留下来看你表演,或者是继续留下来与你这样的人交流。而当你再次走上舞台的时候,你发现舞台下没有王启,即使你分心很久,在整个酒吧中用目光搜索了一番,你依然无法找到他的身影。
失望似乎是必然的事。你不应该对他的接受能力有太大自信。毕竟他从过去到现在都一直处在最主流最光明的地带,这种刺激也许真的太大。你用自己的角度思考了他人的想法,这当然会产生错误。
你轻轻笑,将注意力重新专注在自己的表演上。只是这个你花费所有读小学的时间喜欢,并且在今后的年岁里依然念念不忘的男人,你必须选择遗忘。你再次想起了他的眼睛,那种爱情的质感依然在,而你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够去除。
在表演进行到一半之后,你看见王启从卫生间在的方向走出来。他看见是你在舞台上表演,于是加快脚步,挤到人群前面。你向他走过去,脸上不禁有自嘲笑容。此时每个舞台上的表演者都可以自行选择舞台下的一个客人,然后走到客人面前为他跳舞。你将要从舞台上跳下来,男人很快伸出手,扶着你的腰,将你接下来。你听见众人的欢呼声,整个酒吧开始泛溢出一些疯狂。
你将他推倒在小沙发里,围绕着他的身体跳舞。你坐在他腿上,看着他,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很多人拥挤在你们周围,看着你的舞蹈,以及他的表情。你对他笑,你明白此刻的他很紧张,你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他依然在笑,略微迟钝。然后你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听见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你想,也许这个男人真的能够喜欢上你。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你让男人参观了你的化妆间。熟悉的人看着你们,然后展现出暧昧的微笑。你知道他们有所误会,但无法做过多辩解。
你背对着男人将自己的表演服脱下来。你不知道他是否在看你,是否察觉到你有真正的属于女人的胸脯。然后你听见他对你说,我有点糊涂。
你转过身面对他,他看见你的乳房。他犹豫了一刻,然后说,所以你现在是个女人。
你看见他把目光撇开,对于他来说,那毕竟是女人赤裸的象征,他对它有羞愧。然后你将内裤脱下来,站直身体面对他。你对他说,我们去吃宵夜,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你走到衣架边,将牛仔裤和T恤穿在自己身上。你脱掉假发,脱掉发网,坐在镜子前面将自己的妆容全部卸干净。然后你拿了束胸,绕着身体裹了两圈,将自己的胸脯压成扁平。
男人一直看着你做这些事,他很沉默,到最后突然对你说,你平时都是男人的打扮吗。
你走到他面前,然后对他说,大多时候都做女人的打扮,今天有你在,怕对你造成不好的后果。
他问你,什么不好的后果。
你对他说,所有人都能看出我是个男人,他们会投来怪异目光,一些人还会辱骂,和我走在一起,压力实在太大。
男人不再说话,默认了你的行为。
你们找到一家小面馆吃宵夜。你要了牛肉粉丝,他要了排骨汤和水饺。在面对面坐着等待食物上桌的时间里,你让他尽管向你提问。
男人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发现这个问题不够具体,于是又向你补充。他对你说,为什么会想要让自己的身体变成这样。
你思考了许久,然后很无奈地对他说,因为我就是想变成这样,这样的身体才是我所需求的身体。我并不想成为一个女人,我依然认同我的男性身份。我喜欢装扮成女人,这一点不可否认。我心中所认为的美丽的,正确的身体,就是像自己这样有着男性骨骼,并且拥有女性胸脯的,衣着装扮保持女人外表的身体。
男人对你说,我很难理解这种想法。
你对他说,这也花了我好长时间去理清思绪。我原本以为自己是有变性别欲的人,后来发现自己依然迷恋自己的男性肉体,我并不想变成一个像女人的女人。我只是需要变成一个男人装扮成的女人。
男人对你说,那你的父母亲友呢。他们可以接受这样的你吗。
你轻轻笑。你对他说,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只要他们发现我是这样的人,一切从前的关系就会分崩离析。所以我没有告诉他们,自己一个人以要独立的名义从家里搬出来,平日回家就做男人的装扮。
他对你说,平日出门不怕预见熟悉的人吗。
你对他说,当然会害怕。并且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我又不能避免自己装扮成女人。我一直想要离开家乡,去一个没有熟悉的人的地方。但又害怕独自在外,生活孤独惨淡。这几年我都是一个人生活,如果没有随时可以见面的父母,如果没有这种属于家乡的亲近感,我一定会更加痛苦。
男人很认真地看着你。他对你说,你还有我这个朋友。
你笑。你对他说,刚刚在酒吧,你去卫生间,我以为你害怕与我相处,一个人逃走了。我在舞台上看不到你,心里真的很难过。后来发现你依然在,觉得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你。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
男人想起了刚才的事,于是对你说,在卫生间的时候有个人跟我搭讪,一时走不开。
他在牛仔裤兜里掏了一会,掏出一张纸条。他对你说,那个男人还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
你笑。你说,他是看上你了。
男人只是微笑,没有回应你的话。你继续对他说,以前有被男人追求吗。如果一个男人喜欢你,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对你说,这是第一次有男人喜欢我。也并不排斥吧,但就像被一个我并不喜欢的女人追求一样,总觉得有些不妥。
吃完夜宵之后,男人送你回家。汽车里的环境很舒服,让你突然有了浓重的睡意。你想起那场小学同学会上的某些情景。你再次看见这个男人,在相隔多年之后依然只能够以一个不被记得的身份远远望着他的眼睛。你并没有向他敬酒,你觉得这不过又是一次遥远的相处,过去之后生活就又回归从前。但直到同学会结束,直到你发现他可以送你回家,你才觉得也许这场同学会有了一些真正的价值。
后来你被他推醒。他将手放在你的肩膀上,然后轻轻摇醒你。你睁开眼睛,看见男人的面容。某一刻,你想要跳到男人身上,然后给他一个最深长最热烈的吻。然后你清醒过来,猛然坐起身,对着他歉意微笑。但很快你发现男人并无法了解你心中的念想。
你向男人道别,打开车门走出去。在关上车门向公寓大门走的时候,你突然听见男人在身后叫你的名字。你回过头,飞快跑到车窗边,俯下身,等待车里男人的发言。男人对你说,接下来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你问他,出去做什么。
他对你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吃顿饭,喝喝酒,看场电影之类。
你对男人说,大后天我不工作,我们可以一起出去。
你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明天后天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来看我的表演。
男人朝你笑,他说,当然好。
转过身之后,你兴奋地闭上双眼,忍不住咧开嘴笑。那种长久未知的爱情的甜腻突然侵蚀了你,它们伴随着你的脚步,黏稠流淌过黑暗肮脏的楼道,流淌进狭窄困窘的小屋,流淌在浴室破旧的花洒里,流淌入那一小杯睡前的温热牛奶中,汇聚在睡床上,淹没过,缠绕住你的美丽优雅的身体。你觉得自己甚至能够抓住这种黏腻,它们沾染在你的手指上,拉出粗重晶莹而闪亮的线。
傍晚的时候,男人开车来接你吃晚饭。他打电话给你,告诉你他已经将车停在楼下。你从楼道上飞奔下来,一路冲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男人侧脸望着你,面上有笑意。他未开车,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对你说,我希望你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出门,如果你更愿意装扮成一个女人,那么就这样做。我不会介意别人的目光。
在这之前的两天晚上,这个男人一直都准时来酒吧看你的表演。你们聊天,从童年一路聊到现在的工作学业和生活。他在首都的某所名牌大学读法律学研究生,很快就要毕业,接下来攻读博士学位。这些对于过去的你而言都是很不真实的事,只能是属于个别人的传奇。但现在你发现,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学习者的故事,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传奇色彩。他说如果这些人是传奇,那么你就是绝对独一无二的传说。他说你拥有他人都无法拥有的故事,那些平庸的光鲜是麻醉剂,让生活失去最美好的可能性,而你虽然行进得落魄困苦,但你却发挥出了渺小个人的生命价值。然后你发现原来他是个内心激进的人,原来他一直在拒绝如今的生活,却又没有勇气真正离开。
他说也许将来吧,将来会好一些,会有我需要的那些光彩。
然后现在你坐在他身边,望着他,发现你与这个男人的距离又渐渐拉近了一步。你对男人说,你可不要后悔。
男人微笑,他对你说,绝对不会。
于是你跑上楼,换了雪纺的暗黄色碎花裙,画了淡淡的妆。然后你重新下楼,重新坐进男人的汽车。男人看着你坐进来,然后他对你说,这样很美。
如同往常一样,从你走下车开始,便有许多人一直无法自制地窥探你。你和男人并肩走进餐厅。门口的服务生走上来,眼神中有讶异与尴尬。他将你们领到男人定好的座位上。座位在窗边,你可以看见窗外的江水和对岸的闪烁灯光。这些景色并不恢宏,但在其中蕴含了一些小情调,依然让人感到沉溺。
邻座的人们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你已经习惯这种议论,大多数时候人们只发出了他们自己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因此并没有太多地打扰到你。如果遇到一些粗鄙的人,故意高声议论你的性别,那么场面就会让人觉得有些难堪。
你看着对面的王启,然后对他说,觉得怎么样。
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对你说,说实话,这种众人的目光压力确实很大。这是我第一次面对这些压力,而这其中的大部分压力都在你身上,即使如此,我依然觉得很不适应。我很难想象你是如何能够一直面对这种压力的。你比我勇敢太多太多。所以我要努力学会适应这种压力,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
是的,这个男人确实能够一直让你感动。在听到男人说上述这些话的时候,你这样对自己说。你想按照你自身的情况,若想再遇到一个如此接受你的男人,恐怕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而更让人觉得珍贵的是,你喜欢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迷恋他,迷恋他善良的,能够给予你恋爱知觉的眼睛。于是此时此刻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完美。谁都能够理解这种完美背后的紧张气场,但除去这些背后的阴暗,如今的这种情况确实已经是最完美的状态。
桌上有了食物和饮料之后,你们的谈话开始有了自在的节奏。你拿吸管搅了搅玻璃杯中的香蕉奶昔,喝了一口,然后对男人说,这几天你一直来看我表演,很多同事都在误会我们的关系。如果他们真的确定我们是情人,你会不会介意。
他对你说,误会是别人的事,我不会在意。你的表演总是很精彩,我当然要去看。我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认识的人很多,能够细细相处的几乎没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很好,很合拍,没有任何矛盾,可以长久地玩在一起而不觉得无聊。
你对他说,但是上次给你留电话的男人都已经把我当成情敌了,对我的态度总是不好。而且我一上台表演,他就跑来和你搭讪,你不想和他解释吗。
他对你说,我已经和他解释过很多次了,但是他就是不愿意相信。他还说他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同志的准确率是非常高的,他说我必定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你笑,你对他说,如果他没有看错呢。
男人只是笑,没有回应你的话。
你于是继续对他说,那么等会儿你想看什么电影。
男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他对你说,我对电影没什么兴趣。喜欢的电影太少。
你对他说,那有什么是想看却没有看的吗。
男人对你说,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女生向我推荐过一部电影,叫做Soldier’sGirl。过去也没想起来去看,但现在突然很想看一看。
你对他说,是因为我吗。
男人点头。他一直都是诚实的人,你喜欢诚实的人。
你继续对他说,我在电脑里存了这部电影,等会儿到我家去看吧。我已经看过很多次,再陪你看一次也很好。我很喜欢这电影。
晚餐结束之后,你们走出餐厅。在接近停车场的时候,遇见一个彪悍的中年男子。他瞪了你们一眼,然后大声地骂了一句,变态。王启拉起你的手臂,快步避开那个男人。在你们匆忙行走的时候,你侧过脸对着王启笑。你对他说,我以为你会上去帮我理论。
男人对你说,那你愿意我这么做吗。
你对他说,当然不愿意。我喜欢你现在的做法。
你明白,就是在这些为人处事的态度上,让你觉得自己与他有这么多相同的地方。你们都是孱弱的人,不愿参与是非。而勇敢的时候,仅仅只是逼不得已的时候。但也许某一刻,你们会为了私人的幸福,付出一切代价。
回到家,你带男人参观了你的小公寓。整个公寓的主体其实就只是一张大床。你们坐在床沿上,一起对着电脑看电影。你们都是安静的观看者,在看电影的时候几乎没有说过话。也因为如此,在看完电影以后,就似乎有很多对电影的感慨要发表。以至于等你们讨论结束以后,时间已经到达午夜。
你站起来,为男人热了一杯牛奶。你说你总是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睡得安心。男人接过牛奶,在手中捂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喝下一口。他抬起头,然后对你说,那我现在喝了这杯牛奶,是不是就要马上睡觉。
你笑。你对他说,那当然好,反正床足够大。
男人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然后他对你说,说真的吗。那我就真的在你家过夜了。
男人此刻的认真表情让你觉得很激动。并不是因为你认为这样可以有机会得到他的身体,你并没有这么想。你只是很单纯地觉得男人完全不排斥你,完全地接纳你。你为此感到高兴。
男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父母自己在朋友家住,晚上不回家了。放下电话以后,男人告诉你,他忘了自己到底已经有多久没有夜不归宿了。这个将近二十六岁的男人依然有高中生一样的生活方式,他对你说他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
由于你们都懒得在睡意正浓的时刻洗澡,因此两人胡乱脱掉衣服就一起躺进棉被里。在翻身的时候,你们很自然地面对面躺在一起。你仿佛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你觉得自己甚至能够在这双眼睛里看见深刻真切的幸福,你觉得一切都开始不可挽回地融化。
你对男人说,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你也许是第一个能够从始至终都用平常心来对待我的人。有的人会有难以避免的同情,有的人是不由分说地厌恶,有的人是过分彰显地支持,有的人是冷淡无情地排挤,我并没有说他们不好,他们只是显示了自己愿意显示的态度。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太喜欢这些态度。我觉得真正好的,就是像你这样的,踏实的,诚恳的,诚实的,平常的态度。
此时此刻你看见男人的眼睛,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你觉得他的眼睛比起平时,还多了一些怜爱的成分。在舒展双脚的时候,你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腿。他望着你,沉默很久,然后对你说,累了,快睡吧。然后他缓慢抽离了他的腿,面朝天花板躺好,闭上眼开始睡眠。
第二天你醒来,发现王启不在你身边。你想他大约是有事先回去了。晚上上班的时候,男人依然没有出现。你开始有些着急,很想打电话给他问他为什么不来。但后来你觉得这么做显得很死缠烂打,妨碍了别人的基本自由。于是直到表演结束,直到你在午夜回到家中,你依然没有打电话向男人询问行踪。
等你洗完澡喝完牛奶躺在睡床上,你才听见自己的手机响起来。你拿起手机查看了来电显示,是王启。你有些激动,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对你说,睡了吗。
你对男人说,正准备睡觉。
然后你继续说,今天怎么没看到你,去哪儿了。
男人对你说,家里来客人,没时间出来。
你问他,那你现在在哪儿。
男人对你说,在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给你打电话。
你忍不住笑。
男人对你说,明天我会去看你的表演。我还想带一个人来。
你问他,什么人。
男人对你说,明天再向你介绍。现在你累了,赶快睡觉。
你顺从了男人的意愿,于是和男人道别。在放下电话以后,你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你在为明天即将见到的那个陌生人感到紧张。你突然对这个人有了许多的猜测,但你无法确定其中任何一个猜测。
再次见到王启是在第二天夜晚。你差不多要表演完第一个节目,然后你看见王启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开始你并没有注意,但很快发现他们紧紧牵着手。
男人牵着女孩走到舞台前。他抬起头望着你的眼睛。他略微有些木呐,停顿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和女孩说话。
某一刻,你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崩溃。在盲目沉浸入爱情的几天后,你被劈头盖脸地告知自己的溃败。这种溃败的灾难性建立在你热情的一厢情愿上,建立在绝对平静和谐的幸福相处上。那些甜腻黏稠的液体开始翻涌出它们的致命性,它们淹没了你的口鼻,让你站在热闹的空气中却全然无法呼吸。
在表演结束之后,你走下舞台。男人向你介绍身边的女孩。他说她是他的女友,本来是大学同学,现在依然在同一所学校读研究生。女孩的年纪并不轻,但看起来依然保持着少女的纯洁质感。是很迷人的女孩,但你不喜欢她。
那时候的你戴着黑色的齐肩假发,假发的质感很好,笔直柔滑。你穿了二手的盘踞着中世纪古典花纹的暗金色吊带短裙,内衣的肩带滑落在手臂上。你的面上有很浓的妆,长而密的假睫毛低垂下来,遮盖住眼神中的真实表情,艳丽的大红色唇膏被黑发映衬得更加光彩照人。
男人向你介绍女孩的时候,表情有略微尴尬。女孩似乎被你逼人的气势压倒,显得有一些慌乱。她对你笑,遮掩住自己的无措。你并没有太注意女孩的举止,更多的时候,你将目光放在男人身上。你就这样咄咄逼人地审视着他,刚刚的苦痛渐渐繁衍出一些无法遏制的愤怒。
你只与他们交谈了一会儿,忘记为他们点一些饮料,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化妆间。你坐在镜子前面,望着镜子中自己的艳丽,然后忍不住泛溢出泪水。你慌忙将纸巾抵在眼睛下面,防止泪水破坏脸上的妆容。一些同事似是窥探出了其中原因,围在你身边安慰你。其中的几个去向老板请示,让你可以提前下班回家。
你没有卸妆,也没有更换衣服,只是一把扯下自己的假发和发网,抓起巨大的暗红色手拿包,快步走出化妆间。在酒吧热闹的氛围里,你能够听见自己的高跟鞋与地面有力的碰撞声。
你走到男人面前,然后对他说,我今天提早下班,现在就可以走了。
你跟在他们身后走出酒吧。你看见女孩追上男人的脚步,然后伸出手牵住男人的手。
女孩坐了副驾驶座的位置,这原本是你的座位。你坐在他们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压成碎片,沿途掉了一路。
从酒吧到公寓的这段期间,你们几乎没有说话。车内的空气静谧得让人窒息。后来女孩大约是受不了,于是打开收音机,收听某个无聊的夜间谈话节目。
到达公寓楼下之后,你立刻打开车门。然后你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启,转而对他说,王启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王启于是跟你一起走下车。女孩坐在车里,侧脸望着你们走进公寓大楼。
你们走到二楼与三楼的交接处,然后男人问你,你要给我什么。
你转向男人,你对他说,王启,我不能只是和你做普通朋友。
然后楼道里的灯突然暗下来。你觉得自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所惊吓,身体忍不住振颤了一下。很快你反应过来,摸索着找到电灯的延时开关。你按下延时开关,楼道里的灯又重新亮起来。然后你对男人说,我想你一定能看出来,我对你的态度不仅仅只是朋友。你知道我喜欢你。
男人点点头,并没有说话。你继续对他说,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一直都对我这么好,我以为你也能喜欢我。而且这几天我们聊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你就是没有告诉我你还有一个相处了快六年的女友。然后今天你突然让我一下子全部接受这些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感到自己的语气确实有些失控。于是你停下来,让自己能够稍稍平静一些。你想你也许是要求太高,期望这些内里艰辛的事能够轻易成功。男人已经足够好,他也许是不希望让你伤心。你不能要求这个男人绝对地按你心目中所想的行事,他毕竟不是专属于你的人。
你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你对男人说,对不起,我不能这样胡乱对你生气。至少我现在知道了这些事。之前我以为我们能够有进一步的发展,而现在我知道我们其实不能。于是你要明白我不能继续和你见面,我很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很喜欢你,如果今后要这样面对你,我会很难过。所以今天我们在这里分开,以后就不要再来往了。
你看了他的眼睛,你觉得此刻男人的眼睛显得很沉重。你转过身,准备继续往楼上走,然后你感到一双有力的手突然一把将你抓住。
楼道里的灯光再次熄灭,你们站在黑暗中,谁都没有伸手去按墙壁上的延时开关。你全然看不见男人的身影,然后你听见男人对你说,前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偷偷起来吻了你。这并不是说我能不能喜欢你,而是我已经非常喜欢你。我一直很害怕告诉你我有女友这件事,我怕一旦我说了,我们就不能继续相处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这种感情已经无法用我的理性去分析原因。那天你从舞台上跳下来,围着我跳舞,我觉得如果能够一直拥有你,那该多么好。但是我必须诚实。我的女友坐火车来这里看我,我觉得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告诉你这件事,我想我是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我们能够一直相处下去。如果我们从此都不能再见面,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此刻男人并不能够看见黑暗中的你,他看不见你脸上汹涌流淌的泪水。你不知道自己的妆容已经被冲刷成何样,你只是忍不住一直流泪,也不再害怕被男人看见你丑陋落魄的样子。你下意识地伸出手,抚摸到黑暗中男人的脸。不知为何你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你觉得男人似是在逐渐接近你。
然后你看见楼道里的灯再次亮起来。此时此刻男人已经几乎要亲吻到你,他突然回过头,看见女孩站在不远处,手指依然停留在墙壁的延时开关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混乱。你记得女孩立刻转身跑下楼。男人想要去追,但又不愿意放开你的手臂。他拉着你的手一起跑下楼。女孩在汽车边,埋下脸伤心地哭泣。男人站在原地很久,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你在男人身边轻声对他说,你去安慰她,送她回去。如果你和她分手,我会像从前那样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忍心,那么我们就分开,我不会有任何怨言。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不要让她太伤心。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你正在天昏地暗地睡懒觉。然后你被电话吵醒。你接起来,听见电话另一头那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男人对你说,在做什么。
你努力振奋了自己的精神,但说话的时候依然只能够发出慵懒的声音。你对他说,没干什么。
男人对你说,你是不是在睡觉。
然后你对他说,是,我刚刚在睡觉。
男人对你说,跟你说件事。我过几天马上就要去学校,我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公寓,可以够两个人住。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很想离开家乡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但你又怕没人陪伴,生活太孤独。现在如果你愿意,就和我一起去,我会陪你,你不会孤独。
你对男人说,你真要跟我在一起。我要提醒你,如果我们认真了,以后还有很多麻烦要面对,会经历一些很痛苦的时刻,那你也愿意吗。
男人对你说,先开始了才会有将来,不能为了将来把开始都磨灭了。我们一步一步走下去,一切总能够慢慢解决,慢慢挺过来。你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你要相信我。
你轻声笑。你对他说,那好,那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