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二十四小时

吴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19 14:51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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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有可读性的一篇小说,揭露了社会的本质,现实的残酷。路遇美女,还以为走桃花运,却不想,结局却是一场骗局,经验教训告诉我们,天上不会掉馅饼,即使会掉,那也是变了质的。推荐欣赏,愿与大家分享,问好!

1

我是在公交车上遇上那个女孩的,看上去,她端庄地象个天使一样,而且怀中抱一只小狗,显示出一种尊贵和高傲。

那一天我和家中的大扁脸老婆吵了一架,心情十分郁闷,正不知往何处去,便深深地被那个女孩和那只小狗表露出的温柔恬静所吸引。

按说我这个年龄该有的艳遇都已经有过了,没有的也很难再交上桃花运了。如果我是个富人,还可以朝三晚五地体验着色与情。可我很穷,是个整天在水道里爬来爬去的管子工,我的工作服上有一种近似于腐尸的恶臭,但我一生向往是能体验一次真正的爱情,而我那大扁脸老婆并不能给我爱和温柔。温柔的女人才可爱(温柔的狗也如此),可我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太晚了,每次与老婆吵架,我都要落荒而逃,从我老婆那张大扁脸上实在品读不出温柔二字的味道。

当我曲身在下水道忙碌时,一双双高跟鞋马蹄一样的蹓过去,我想抬头看一眼,可那时我正是臭井之蛙,是无资格欣赏这样的靓女的,我只能沮丧地把头垂下。而今天可不同,至少我那腐臭的工作服已经脱下,我的脸上并没写着管字工三个字,我正坐在公交车上而不是在臭水井里,你瞧,我现在彻头彻尾的不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管子工了,我完全有资格欣赏这个女孩,与她套近乎,当然,这要求一这个人的脸皮要厚一些,再厚一些,而在这方面,我是有一定的优势的。

汽车在一个站台前停下,女孩朝窗外看了几眼,突然起身下车,她如此突然的举动我实在毫无准备,以至在车门快关闭时我下意识地突然窜出车去,险些让车门夹住我的身体。

女孩并没有发现我的跟踪,一直朝前走去。她下车后依然把她的小狗紧紧地抱在怀中。

真的,我也想养一只宠物,但一直未能如愿,据说养宠物的人寿命多活几岁,何况象我这样夫妻感情不和的人,但我的妻子一直反对养宠物。再者如今饲养宠物实际上是一种烧钱的买卖,据说一瓶宠物专用沐浴液可卖到一二百元,一罐“皇家狗粮”可卖到三四百元,而一件供狗享用的皮衣要卖到一千多元。宠物已经成为人们炫耀财富的一种名片,我的老婆经常骂我没用,说我的腰包怎么就不能鼓起来,因此,面对如此花俏的宠物消费,我怎敢染指。

人说儿子要穷养,女儿要富养,那意思很明白,养儿子是为了继承家业,光耀门庭,因此从小要苦学砺志而不能养成个纨绔子弟;而儿女一定要养出珠光宝气,娇媚千姿,好能进入大户人家平起平坐地享受富贵。可如今独生子女,又赶上生活小康,这些讲究全丢到一边了,无论儿女都象小皇帝一样地养育。如今这狗,也赶上了新社会,好时光,坐享人间幸福,竟比那独生儿女还要娇贵几分。富贵豪门家的宠物也学得独生子们的挑食,伙食标准早已超过我等俗人,还有专门供玩乐的玩具侍候。我曾去给一片别墅区安装管道,看到每个新建别墅都为宠物建的屋子,那屋子宽大明亮,如同教授书房,想那狗先生也是要戴眼镜看书的,因为高贵气质的磨练一半需要书来熏陶。

想想我在儿时在农村养过一条狗,随我一起吃糠咽菜,过着暗无天日、牛马不如的生活,整天受着我的欺压,就象劳苦大众受着地主老财的欺压一般,遇上我哪一天心气不顺,一脚就就将它踢翻,它还要立即爬起来对着摇尾巴。

标致苗条的女孩,你也是要去那高档别墅区去么?你和你的宠物也要去领读诗词歌赋么?瞧你和你的狗多么地尊贵啊,是用书香熏出来的吧。

这苗条的小姐一转脸就发现了我的跟踪,她突然的回眸让我料防不及,躲闪不及,我恨不得一头扎进臭水沟里去。可她并不恼,她对我莞尔一笑,那笑意象一股甜甜的溪水一直流入我的心中。

“您帮我抱一抱我的西西吗?我要小便。”

天哪,她不说上厕所,她说要小便,而且把“小便”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她一定是一个直爽的女孩,她没有把我当外人,她把宠物交给我还直陈其词说要小便,我这个心怀叵测的家伙一下子就象抓住了什么,抓住了我梦中想要的东西,顿时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溢上我的心头。

而她未等我点头,就把小狗塞到我的怀里。

坦率地说,如此象抱一个婴儿一样地抱一只小狗,平生我还是第一次,它真的象一个刚出生的娃娃,绵软无骨,象一个肉球一样团进你的怀中,它有着足够的体温让你的怀抱感到温暖惬意,并让你立即对那个少女的怀抱作出联想。

这让我变得象一个仆人一样的恭敬,我生怕因我的动作粗鲁,把我安排地下管道的动作掺和进来,让这家伙狗眼看人低。它的鼻子紧贴着我的衣裳,这让我象挨烫一样将它的鼻子挪开。狗的鼻子最灵,它若从我身上嗅出地下水井的腐臭味,一定会小看我,这将会让我前功尽弃。果然小狗对我狂吠两声,我的内心立即生出一丝儿自卑来,这自卑感全是由那腐臭气味引起的,仿佛那腐臭气息已经渗入我的骨髓中。当然这种自卑感只是一个闪念而已,一瞬间我已经调整好了我的精神状态,而小狗也在我的怀中安静了下来。

“瞧,它还真喜欢你这样抱它。”女孩回到我的身边,并未伸手来接它的狗。

“真是一条听话的狗”

“什么狗呀,你说话真不文明,它是我的西西。”

“哦,西西,漂亮的西西,听话的西西。”

“你喜欢我的西西吗?”

“喜欢,真的喜欢。”

“喜欢就送给你。”她脱口而出。

我十分诧异,以为是听错了。哪有将自己的宠物送与陌生人的?

“我是想让你帮我养几天嘛。”她撒娇地说。

“这个…..”毕竟我们是萍水相逢,我们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依我快四十岁的高龄的社会经验,这个世界还是有许多事情是不按常理逻辑发展的。但愿今天让我逮上一件。

“我这两天要去会一个朋友,西西就是这个朋友送给我的,我已经喜欢上了西西,我真怕他又从我的手里再要回去。”

显然,她只是想让我帮她养两天,这等于她在我的身体里埋设地下管道。你想想,如果有人把一张大面额的存折请你保管,一定是表现出对你心肝骨髓的信任。她已经对我表示了超出一般的信任;她已经愿意与我建立不一般的关系。

坦率地说,我那大扁脸老婆尚不能做到这点,她若回娘家几日,一定要将家中面额不大的几张支票藏了又藏,藏到即使日本鬼子进屋也不能找到的地步才会放心离去。

“我的西西可是值两万块呢,你可要小心着的。”她并未征求我的意见,已经步入下一个议程,谆谆嘱咐我关于西西的饲养事项。

她在我的身体内埋设的地下管道顺畅地流通起来,清彻的水流流过我的心坎,说真的,此时即使她不是让我养一只狗,而是一只鸡鸭什么的我也会欣然应允。

可现实的困难是对这样的宠物的饲养知识真的有些陌生。沧海桑田,儿时的乡下养狗的经验,此时竟一点也不能派上用场。一听到她数落宠物饲养的注意事项,我顿时象农民一样地笨拙起来。

在这个时髦摩登的女孩面前,我不能表现出一丝乡土气息,我要作出十分在行的样子,十分乐意不假思索地答应她的要求。

“你家也有宠物吗?”她不放心地问。

我十分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之后又立即后悔起来,生怕因为我的摇头让她从我的怀中把西西夺回去。

“这就好了,我的西西胆很小,你可不能让别的宠物吓着它哟。”

我连忙点头。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看到她的芳名叫芳芳。之后她又反问我:“你有名片吗?”

我一时陷入更加出境尴尬的境地。

“没有关系的。”她我把我的电话和地址一一登记

在我要转身离去时,她叫住我,给了我媚媚一笑。

“大哥,不好意思,您能借我两千块钱吗?”她的目光随即变得有些抑郁。

我可难坏了,我的口袋中只有两千块钱,这两千元还是我从赌场上赢来的。这份意外之财给了我一连三四天的好心情。

“过两天我就还你。”

我的目光立即转向我怀中的小狗,我要迅速审视这只小狗的价值,当然我也是外行,但它的价值一定不止两千块。我又有些自愧起来,别人都信了你的心肝骨髓,别人把万贯家财不眨眼睛地丢给你,你还要思前瞻后的,你个管子工可有多小器哟。

我的心立即安定下来,立即决定把口袋里的钱全部借给她。我把一叠钞票递到芳芳的手中。芳芳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去。

2

现在西西稳稳当当地抱到我的怀中了,我的怀里多出一件不菲的财产,我也可以向路人朋友炫耀一番了。

猛然间我就走到“风云再起”网吧,这家网吧的老板小韩我认识,他开这网吧时我曾将我在股市上赚到的两万元钱全部借给他,后来我就时常来此赌博,很快赌债就超过了两万。收付相抵,他劝我以后不要再赌了,那笔债也就此平了。债权人债务人一夜间作了角色转换,那也是我自感真正是个穷人的开始,而小韩也真正成了日进斗金的老板。我和小韩在那一天分出彼此,分出天地人伦,升降进退,我知道,他是不想我再欠他的债了。可我已经迷上了赌博机,每到晚上,就象游魂一样地在街上转悠,转着转着就又转到他的网吧里。后来听说,别人赌博时,他一直用摇控器在一边遥控,想让你赢就赢,想让你输就输。狗日的,你开业时让我掏心窝子,凭什么?就凭咱们哥们一场。你开张后算计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我那两万一定是你用遥控器给遥控走的,真不知道小韩如此的黑心肝。

有一次我借着酒劲把话挑明了,他指天对地地赌咒发誓,你把我韩某看成什么人了。我说你为富不仁不是,你要这样老子把你的场子砸了。这之后,我一进他的网吧他就紧张起来,一直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一直陪着小心,我若使些小钱放进老虎机,一准会赢多输少了,他怕我砸他的场子,闹出去让他丢脸面,他的心虽黑,却还是要脸面的人。

我一进“风云再起”网吧,就看到小韩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前,他看我怀中抱一条小狗,故作惊奇地问:“怎么?你也玩起这个?”“我就不能玩这个?”“当然不是,我是说你过去好像对这个不感兴趣。”“你这里没写‘华人与狗不准入’吧。”“老哥,老哥,讲话呛得狠啊,好像我哪儿又得罪你了呢。”“那倒不是,我带我的西西来认认门,要有一天我混得没饭吃了,我的西西还能到贵府上讨口饭吃不?”“瞧你说的,都哪对哪啊,快请快请,西西,名字可真好听,模样真好看,真是一个漂亮的的公主,看她这娇贵相,多招人疼哟。”小韩就是小韩,他这么眉飞色舞地一夸,立即就反衬我在芳芳面前的拙劣,他真不愧是开赌场混江湖的,我真的要跟他多学学本事。

小韩把一把金属币塞到我的手心里。“老王,可要把你的西西抱紧了,它可招人眼呢,当心输给别人。”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你狗日的今天可不能对着它按遥控器哟。”我立即警告他。

“哪里话,我哪能干那事。”

来到这里按奈不住就想赌,可真不能输了西西,但我一来到这里,就象吸毒一样欲罢不能,何况小韩还赏我一把赌币。我抱着西西走到一台老虎机前,已经有两个人在那里赌着,他们同意我一起参加,虽然小韩赏给我的不多,但我将它们塞入老虎机后,机器很快就有了反映,金属币相互撞击着哗啦啦地落入我的手中,这声音给我身心的愉悦是不言而愉的。

那真是一种让人无比快乐的声音,听着这样的声音,你会忘记时间的流逝和人间的烦恼,因此我对怀中的西西也生出一种保护的力量,仿佛我在它的面前已经赢来了一个男人的尊严。

屋里各个角落都传来退币的声音,每个人都十分专注地盯着机器,。我长时间地伫立在转盘机旁,旋转闪烁的彩灯把那不可捉摸的运气旋转起来,突然停止,众人便惊叹一回。

人说风水轮流转,但在生活中,好风水的转动速度太慢了,一时半会还转不到我这个倒霉的管子工面前,而在这个电玩大拼盘面前,那标着人类好运的电子彩灯,调皮地眩目的快速地闪烁旋转着,突然地定格,突然地让你感到好运的到来,这可能就是赌博机的魅力。

我正在赌兴大发之时,西西在我的怀中躁动起来,我想它一定是饿了,其实我也感到饿了,我真的有些不想离开,但西西的冲动,不仅影响了我的情绪,也影响了整个赌场的气氛。赌场里是最需要和谐的地方,禁止喧哗,甚至抽烟的人都不多,更不会有人将狗带进来,要不是小韩是我的朋友,他一定是不会让我将西西带进赌场的。

毕竟我已经为西西赢得了晚餐,我本来要去宠物超市去为西西买一些食物,但一时竟想不起那个宠物超市在什么地方,我先到超市买了块面包,西西好象并不感兴趣,细声细气地吃下了面包。我听说有的贵人家的宠物鸡肉牛肉不吃,专吃锡皮纸包装的牛肉干呢。西西是否也有此好?

天已经黑下来了。我来到一家餐馆点了几个菜,又要了酒。我是想借机再能让西西吃点什么,对于我,这已经是最高档的享受了,我平时是不一人独坐酒馆的,今天真是借光,是西西让我咬咬牙下了决心。

虽然上午与老婆吵了架,但正负相抵这还是不错的一天。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显示的号码是老婆打来的,她一定会冲我喊‘你又死哪儿去了’?我死在一个肉香扑鼻的小饭馆内呢,正和西西共进晚餐呢,怎么也要找个能透透气的地方吧。当然我是自言自语。我死活没接那个电话,我要在这个小馆子里让西西陪着我抽烟品酒,品尝上好的菜肴,真的,我已经很长时候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西西看着一桌好菜,并不显示出特别的活跃,实际上我希望它能活跃一些,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愿望,这样我们之间会形成互动,迅速地建立主仆感情。

然而,西西却越来越蔫蔫地打不起精神,就象你盛情请来的客人在你的餐桌前板起面孔沉默不语一样,这让我一身兴奋的细胞立即失去了活力。

我只好将西西放到一边,一人独品酒肉。手机又响了,老婆又打来电话,我还是没有接那电话。

然而此时,西西却一个劲地叫唤起来,酒馆里不时有人回头看我们,这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它叫什么?是想它的主人了吗?现在是好吃好喝地侍候着它呀,它嫌这顿酒肉不够档次,还是嫌我三陪的功夫不够地道,它竟会这样的叫唤,象面对一个仇人似的。

我有些不高兴了,我们地下管子工是有一幅好脾气的,你想人在地下你朝谁发火啊,再说你人就这命你又想朝谁发火啊。我克制着自己,不敢在酒馆里多停留,胡乱地吃了一些,抱着西西来到大街上。

3

据说国外的富贵太太们多有养宠物的经历,一条名贵的狗也是财富的向征,人在富贵发达之后是需要炫耀的,珠光宝气华丽衣裳及宠物等等。当然因此也出现负面新闻,说某国某女人将一只肥犬训练成自己的性伙伴,我怀疑这样的新闻多为冷战时期两大阵营间的唇舌较量,糟蹋的是国家形象,听后一笑置之。

人之爱犬确因犬给人带来的精神愉悦,狗本性奴颜,有着千万种取悦人的手段,且终身不会背叛。我们正处于众判亲离的时代,正象狗日的小韩一有钱就背叛了我一样。莫说好友同学上下级,就是自己的亲人爱妻反目成仇的也不乏其例,而狗的奴颜人格化的呈现在我们面前,它极尽百媚地在脸上呈现出人所需要的那种人文关怀和精神拯救,呈现出我们在爱妻挚友那儿得不到的温柔眼神。一个离婚的少妇在她拥有下一位郎君之前,第一选择应该是拥有一条爱犬,它所带来的可能是接近于上帝般的精神麻醉和拯救。上帝死了,而我们完全可以在斗室之家拥有一个宠物上帝。

回忆我儿时养的狗,那狗真是百无一用的东西,猪马牛羊鸡鹅鸭,百禽百畜中,这狗最没有用场。当然你会说狗能看家护院,那个时候,我们家中除了米缸水缸,竟无他物,夜不闭户,实在无法发挥狗之专长。百无一用的狗之所以还有人会养它们,是因为这家伙实在好养,粗茶淡饭它从不抱怨,实在没的吃了它可以吃屎度日。毕竟在广袤的乡村,这样的狗食分文不付而随处可取,而这样苦命的狗却有着最忠诚的心灵,因此,一些自己都养不活的人家却养一只健壮的狗。

马和牛曾加入人类文明史的创造,这两种猫科动物虽然名垂青史,却是真正以血汗书写自己的丹青,它们为人驱使,被鞭子驱赶,说到东绝不可到西,它们没有人的自由,也少有牲口的自由,它们的文明史实为血泪史。而狗日的狗却有这样的福气,暴发户一样一夜间变得富而且贵,并加入新的人类文明征程中,以它美好的色相和心灵,点染着人类二十一世纪的新生活,它们正以一个群体的形式成为中产阶级。

显然,西西正以中产阶级的姨太太自居,一副小资产阶级情调,装模作样地给我摆龙门阵。

莫非它已经嗅出我一身的腐臭,这身腐臭我是一辈子也洗之不尽的,我只能把这味道带进棺材里去。狗日的西西,你嫌我身上的味难闻是不是,你富贵了,嫌这嫌那了,不是说狗不嫌家贫的吗?看来这句话也到了不作数的时候了。

有阶级就有压迫,它正以一种特有的方式企图压迫我,剥削我,一想到这里,我怒火中烧。在家里,大扁脸老婆压迫我,在单位领导同事压迫我,现在人样狗模的西西也要压迫我。

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抱着西西回家的,可它这样声嘶力竭的叫唤,我那大扁脸老婆非用刀宰了它不可,看来,我只能抱着它在此享受清风了。

夜渐渐地深了,大路上的车辆渐稀,大都市也有安静下来的时候,周围高楼林立,灯光闪烁。我静坐在路灯下,几乎能听到脚下自来水象河流一样顺流而下的声音。我这个管子工的思想都被压迫到了地下了。您一定不注意地下这些悠悠暗暗的河,它们汩汩流淌的水,从未干涸过。我曾经想过,等我老了,可以这样呆呆地坐在街头,听着这些地下河流一样流淌的声音。这地下河流,蔚为壮观地横陈于闹市中,象城市的血管动脉一样地充满着活力。关于这方面的故事不会有任何人听我唠叨,如果西西真的听话懂事,真的能成为我的朋友,在这个晚上,我们一起度过,一起享受夜晚的轻风,我会让它和我一起顷听,听听地下象河流一样的声音,听听一个管子工的故事,我是多么需要这样一个朋友啊。

看来人的情绪是极容易潮起潮落的,我在年轻时也爱过漂亮的女人,就是因为我们都经不起情绪的起落,恩情迅速变成绝情。对人如此,对狗亦如此,现在我的情绪就象牛转熊的股市一样,早已失去了炎热的气象,我已经失去耐心了。狗日的西西你真的欠揍,竟给我制造出如此巨大的苦恼,我一个大男人是因你有家难归,无处安放自己的睡眠的。

西西几乎一刻苦不停地在我的怀中叫着,我已经拥有的养狗经验丝毫不能派上用场,这副姑奶奶脾气从我的大扁脸老婆那儿却领教不少,通常我遇到这样时刻装瘟鸡一样地独坐一边,我那大扁脸老婆倒也识相,发一通火之后就会安静下来,可这西西在我的怀中一直闹不不停。

当然,我老婆如果一时闹得过凶也会挨上我鲁提辖一般的拳头,俗话说,揍倒的婆姨揉倒的面,这话确实在理。我见西西闹个不停,便将它带到无人处,先是做出警告的样子,举起一只粗大的手来。西西一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鲁提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语言通常由权力和拳头表达,它对我的警告毫无惧色,闹得更加起劲了。该出手时就得出手,我再次环顾左右,见此处确实僻静,便挥手使劲给了它几巴掌。

我的出手有些重,这可能起源于在农村时对狗拳脚相加的经历,据说如今人是不经打了,三下五除二就可能出人命官司,这狗日的狗是否还经得起打,我几巴掌下去时并没认真想这方面问题。

西西痛苦地惨叫几声,我这时有些愧疚,毕竟,我在农村养的狗膀大腰圆,糠菜屎尿吃得,皮肉之苦受得。而西西肉肉的一团,几乎捏不出几根骨头,这几巴掌真够它受的。

两名警察挥着电筒往我这边走来,我有一些紧张,说实在的,虽然今生也诱过几个女人,但我在总体上还是个良民,没有夜不归户的习惯,如今,我抱一条小狗,总体上已经露出狗一般可怜的样子,身上一定留有可供别人窥视的破绽。

这时警察已经走到我的面前,用电筒对我怀中的小狗照了又照。“这狗是你的?”“是啊。”“这么晚了还出来遛狗?”“我的西西有点不舒服。”“不舒服?哪儿不舒服?”“管得着吗?”我的口气硬朗起来,开始以攻为守。“嗯?管不着?全归我管,这狗办过证吗?”“你们这么晚还查户口啊。”我恶狠狠地说。“算了算了。”另一位警察说:“不要斗气,因为你的狗一直叫唤,我们已经听了多时了,会打搅周围居民休息,市政府是规定了遛狗时间的,违反规定我们是要处罚的,对你警告一次,立即离开这里,建议你回家休息,全为你好。”唉,警察同志哪里知道,我抱着这样哀嚎的家伙怎敢去见我那大扁脸老婆。看来我得装得比西西乖巧,我只能抱起西西离去。

我抱着西西盲无目的地朝前走去,它真的有点可怜起来,眼泪一把鼻子一把的,样子十分象一个离娘断奶的孩子,还挨了我几巴掌,又受了警察的盘查,这半天的打搅委屈胜过它以往的若干年月。而我还是无法让它安静下来,看来向宠物表达爱也是一种技术,至少需要时间。

我一次又一次地给芳芳打手机,对方的电话关机。这个婊子,此时也不知在哪个男人的床上消魂呢。她知道她的西西和我正在受苦受难,过着人间地狱般的生活吗,她是应该知道的啊,至少她的手机应该开机,她能放心她的宠物在一个陌生的男人手里过夜吗?唉,真是庸人自挠,自讨苦吃了,我必须这样盲无目的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城市走下去,走下去,象一条丧家犬一样地走下去。

4

我也曾在网上看到一些外国名贵小犬的照片,大自然造物的精湛技艺,浑然天成的本领并不完全都给了人类,犬儿们在色相情商方面分得了好几分,至于好中选优的美犬,与人间美人比三围比例、比才艺展示都有过之而不及。人们还可以发挥想像的空间,象诗人一样地为它们取名。据说美国十大名犬中就有叫西施犬的,这让我这个地下管子工可有点不乐意了,这是谁干的?看大街上挺胸扬眉的少妇小妹,也没几个敢以西施自比的,东方维纳斯的西施大名地就这样借给美国小狗了,这不是侵犯西施夫人的肖像权、名誉权、知识产权么?这不是侵犯我中华之人格国格么?可恶的美帝国主义凭着坚船利炮掠走我中华多少宝物美器,还嫌不够,还要将我万千男儿心目中之维纳斯的美名掠走,若将这名字安于天上的火星月球,地上的大英、大都会博物馆也就罢了,竟然安到一条狗的头上,这是什么样的狗啊,就能如此金贵?这一定是帝国主义别有用心的图谋,或是哪个汉奸卖国贼的翻译官所为,狗再高贵也是个本性吃屎的家伙,怎么也不能和我民族的维纳斯扯到一起呢。

我的西西与西施一字之差,这更让我增添了几份厌恶,仿佛它就是一条变种的西施犬,它的身上浓缩着全部的帝国主义的阴谋和别有用心,凝聚着全部美帝国主义狰狞可恶的真实面目。

但我不能再打它了,狗其实是不经打的动物,它的脊梁骨特别脆弱,一敲就断,再凶恶的狗也有着这样的毛病。人说打蛇打七寸,其实蛇的七寸不好打,因为它太短,不易命中目标。而狗之脊梁骨蛇身一样的长,随手挥舞一棍就让狗身分成两截。关于打狗艺术很少有专文论述,只有鲁迅一篇打狗文章,高呼“痛打落水狗”,仿佛是说狗落水时最是可怜虚弱,那样的狗是最不经打的。读这篇文章时我是摇头的,我还是认为痛打狗之脊梁骨来的更彻底漂亮,更直截了当。

拥有如此精到的打狗理论的我正抱着一只让我厌烦至极的西西在大街上走着,我不只一百回的想在西西身上实践我的打狗理论,但不知什么原因,我还是没有轻易下手。

我盲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我这样的行走仅仅是不想让警察再来打搅我,把西西可怜的叫声分散到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各个角落。

可能已经是后半夜了,我感到又冷又饿,说实在的,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来没有在深夜间孤魂野鬼般地这样走动,我简直成了一条丧家犬了。我怀中的西西终于闹够了,突然停止了叫喊,软绵绵的一团,我这才能体会自己做的蠢事,如今这社会,沾个女人便宜,花上一二百元,到任何一个发廊里都能解决问题,无需这么麻烦。

突然我感到西西异样的不行。天啊,西西死了,它真的死了。

它是怎么死的呢?我的打狗理论并没有认真实践啊,难道那几巴掌就让它致命吗?如今的狗就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吗?如果美帝国主义也是如此这般脆弱该有多好啊,那样我们几巴掌就扇得它抬不起头来,甚至一命呜呼。我们就不必要因为它们侵犯了我民族之维纳斯的名誉权而苦恼生气了。

我这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我把西西放到地上,在它的鼻子上摸了半天,确已没了呼吸,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恨不得嘴对嘴地给它做人工呼吸。

这么晚了,我也无处抢救西西啊,那些狗医院此时一定关门歇业了,正规大医院也不受理此项业务啊。看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西尸体慢慢变硬了。我蹲在西西旁边,尽管我不是它的主人,毕竟它已经在我的怀中躺了许久,虽然它一直折磨着我,但此时还是有种对西西割舍不下的感情,特别是它临终时痛苦不堪的样子,让我心生怜悯与自责。我该怎么办?把西西弃置一边走人,或直接打电话给芳芳告诉她西西死了,她一定不能饶我,那又怎么样呢,我没有害死它,我还供应了它一顿不错的晚餐,大不了那借出去的两千块钱不要了。

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的结束,说不准芳芳早就知道这是一条行将病死的狗,她是有意害我,让我来为西西送终,再从我手里敲诈一笔,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大汗淋漓。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鸟鸣声,我知道,曙光即将来临。此时我还是没有办法,我无力拔腿离去,我又将西西抱在怀中,我想等到天亮时芳芳一定会打电话来查问西西情况,大凡主人对待自己的宠物就象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一个在外过夜的孩子是不能让爹妈放心的。如果芳芳连这个电话都不会打过来,就足以说明芳芳是有意陷害我。

果然,我的手机响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芳芳的号码。

“王先生,我的西西好吗?”“它死了。”我冷冷地说,再也没有我们相遇时的那份亲切热情。

“什么?你开玩笑吧。”“不骗你,它真的死了,昨晚它在我的怀中一直叫唤不停,我打电话给你的手机一直关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现在好了,它已经死了,你想见它最后一面吗?”

“我的西西可是我朋友托付给我的,是我朋友花两万块买来的啊,王先生,你要赔我,赔我的西西。”

“不要喊,你再喊我就将西西丢进垃圾桶里。”

“你敢。”芳芳一边哭一边喊道。

丢下电话,我把西西毛发掀起来看着仔细,看看我那几巴掌是否留下明显的伤痕,毕竟,我将面临着一个民事赔偿问题。错就错在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了芳芳,十年前就流行着“四大傻”的说法,其中一条是“泡妞留电话”,我整个儿一大傻啊,要不然,现在把西西往垃圾桶里一丢,立即走人多好。

天已大亮,大街上恢复了喧嚣,我象个破落户一样地守着西西,不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一个女人大模大样地来收拾我,我得有个办法啊。

我想起了小韩,这家伙眼睛鼻子都贼,开赌场之后更有长进,兴许他能为我拿个主意,只是为那债务我们闹得不快,何况昨晚我还丢人现眼的抱着西西去了一回,我怎不能和盘托出这狗的来历吧,我怎不能说为沾芳芳的便宜讨下如今这笔孽债吧,可狗咬鸡巴自吃自,如果不这样做,我又得朝着自己的鸡巴啃上一口。

我硬着头皮去找小韩。

小韩看我抱一只死狗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实在不能相瞒了,只能和盘托出。

他听了我的叙述,卖起了关子。“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行了,别跟我卖关子了,你狗日的天天发财,总不能让哥们喝稀汤吧,你得给我拿个主意。”

小韩掏出只烟来,认真地查看了西西的尸体,略有所思之后,郑重地看着我。

“你下午打电话约芳芳出来,就说见面商谈赔偿事宜。”

“可我哪有钱赔她?”

“不让你损失分文。”

“那我那两千块钱能否讨回来?”

小韩摇摇头。“肉包子打狗,分文难取。”

到这一步,我象只死狗一样,只能任由小韩摆布了。

好不容易盼到下午三点,我给芳芳打了电话,约请她到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先在咖啡馆找了个适当位置,我说的适当,是此处的地形易攻易守。毕竟,如果来的不是一人,如果有战争发生,我是绝对不能让别人在我身上实践我的打狗理论的。

芳芳是一人来的,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一见我面,还没有等我作出解释,就冲着我喊起来。

“我的西西,一夜不见怎么就死了呢,我苦命的西西。”

“你的西西一定早就得了什么病,你是想害我。”

“你胡说,我的西西交给你时是活蹦乱跳的,它又能得什么病啊,你才得病呢,我看你提的是想死的病,你赔我西西。”

我不想和她吵,毕竟我一夜未眠,让西西折腾了一夜,我不能再让芳芳折腾了,我求救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希望小韩此时能够出面,他一定有办法救我于水火。

突然,一辆警车开过来,准准地在咖啡馆门前停下,冲下来两名警察,直奔咖啡馆走进来。我一惊,天啊,莫非芳芳报警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这样干嘛?”我用求饶的目光看着芳芳。

而芳芳也是一脸惊异的样子。

“你是芳芳?你是王万?你们俩和我们走一趟。”一名警察用严厉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没等我们多声辩,我们就被带上警车,带到派出所。

在派出所门口,我一眼看到小韩,他在不远处对我挤眉弄眼作鬼脸,我才预示到这事是他干的,是他的安排,但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

警察给我作了笔录,将一天一夜的经历叙述一篇,叙述过程中我因触景生情,百般委屈地流下泪来,西西的死触动了我地下水管一样的神经,您一定看到地下水管爆裂开来的情形,我在公安面前就是那样的,声泪俱下,飞瀑流泉般地自我辩护了一番,警察让我在笔录上按了红手印,并让我留下西西,就放我走了。

我一出派出所大门,就看到小韩。我问“小韩,你究竟搞的是什么鬼?”

“你可能还不知道,芳芳是吸毒女,它的西西也有毒瘾的,昨晚西西在你手里发毒瘾了,而芳芳拿你的两千块钱独自过毒瘾去了”

我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就知道这些?”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没这两下子我能开睹场么?看别人挣钱你可别眼红,没有一分钱不是靠本事挣到手的,其实你昨晚抱西西来我就似曾相识,只是没好意思问而已。”

小韩见我不说话,又说:“幸亏西西死了,其实芳芳想从你身上得到的要远远超过两万块,如果西西不死,她过来找你,看着她的西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她会责怪你,然后拿出一盒烟来抽,那盒烟一抽,西西就会立即安静下来,然后,她就会把那盒烟塞到你手里,让你带回去在西西面前抽,不出三天,你也会患上毒瘾,你知道毒瘾的厉害吗?”

我惊出一身冷汗来。狗日的,美帝国主义侵害我们的名誉权,这美女芳芳又要侵害我们生命权,她是美帝国主义派遣潜伏下来的女特务吗?美帝国主义可真毒啊。相比之下,黑心肝的小韩倒象是我的知心朋友。

“谢谢你小韩,要不是你,我真的完了。”

“行了,你可以走了,看看,两万块不用赔了,你自由了。”小韩就象警察一样威严中透着慈祥,让我一百个放心地离开了派出所。

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我那大扁脸老婆打来的。

“你又死到哪儿去了?怎么一夜不归?是到下水道里过了一夜吗?家里的米缸没米了,你晓得吗?”

我一摸口袋,还好,尚有二三十元钱,足够我背一袋白米回家,我应该现在就回家,用我背回去的米熬一锅粥喝。

那天,四十高龄的我几乎是一蹦一跳着跑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