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理推进
作者的文字很有自己的独特风格,笔下的人物总是在纠结,世界显得那么不真实,仿若梦一般,找不到前行的方向,也许,是一直在前行,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问好,写文快乐!
你觉得自己的大脑就快要爆炸。你猛然抬起头,目光愤怒,手指抽搐。无能的大脑在警告你,静谧的图书馆中洋溢起疯狂前颤抖的气息。你觉得自己会突然叫喊起来,或者起身狂拍桌子一翻,或者猛烈蹂躏自己的头发,或者倒地颤抖,或者急速绕图书馆大厅奔跑一圈。你感到自己身体的抽搐,一种外人不可见的抽搐。但是你能够感觉到,我觉得自己大约会在下一秒精神病爆发。
然后你努力抑制住它,伸出手在自己脸上猛烈拍了一个巴掌。你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大约是好了不少。
大量的知识摄入让你变成如今的模样。这种强迫性的知识摄入在你的大脑中建立起无法推翻的价值观,你沉沦在其中,自虐式地欢喜着。即使你明白自己离疯狂这样近,你也无法抛弃这种价值观。你需要去实现它,拖着自己愚蠢沉重的肉身。
桌面上亮黄色荧光笔散发出刺眼的色泽。你举起笔捏在手中,开始仔细端详。白色条形码,蓝色字体。一行小字,写着fax,copy,paper。你读着这三个英文单词,fax,copy,paper。大脑无知的时候,清晰的发音意识如同酷夏的山间甘泉,让你的心灵有片刻宁静。你开始脱离出方才的憋闷,心中洋溢起简略的愉悦。
你放下笔,将目光转移到落地窗外。你无意识地看见那幢刀片似的玻璃大楼。周围的环境很空旷。大楼在灰白色的背景衬托下,冷峻得越发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你笑了一下,迅速地收回来,这个过程快得让你以为自己出现面瘫征兆。但你明白这与面瘫无关,你只是突然想起了那个荷兰男人,那个不知为何让你如此迷恋的磨镜片为生的荷兰男人。
这个世界的欲望何其多,你是这追逐欲望大流中的一分子,经常有退出的念头,却被人流推搡着情愿而不情愿地前进。若你停下来,你也许会被踩死,为了避免被踩死,你不能够轻易停下来。如果很多在人流中的人抱有与你相同的想要停下来的想法,但为了不死,没有人胆敢停下来。你看,世界总是带有悲剧性,或者说黑色幽默吧,随你怎么表达。你要变得足够疯狂,足够强大,然后你才会选择停下来,成为某些人眼中伟大的英雄。磨镜片的荷兰男人停下来了,于是你迷恋他。但是,你永远不会成为他。
此时此刻你突然明白了眼前刀片大楼的意义。它是一间高级酒店,很高级的酒店。你能够看见它而不看见别的,只能够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它身上总是有你迷恋的太多因素,这种迷恋出于和自己所处现状的对比。例如你是个穿着羽绒服坐在图书馆准备考研的蓬头垢面的女大学生,你的身上没有财富和精致可言,你被铺天盖地的平庸埋葬,你觉得自己即将死在这种平庸里。
但一息尚存不是么。一息尚存。你要成为这洪流中稳步前进的强大的人。你是如此迷恋和尊敬那个磨镜片的荷兰男人,但你不会是他,你永远没有能力成为他。
远方的刀片大楼遮蔽起你理性的感官。天色越发灰蒙,你觉得世界即将大雨倾盆。
你将行李放在床边,拉开窗帘,让窗外的光亮透射进来。然后你感到有些许失望。你喜欢阳光,那种黄色的温暖的东西浸透你的身体,穿越你的感官,在你无聊的肉身里注射入欢愉的因子。你如此喜欢它,以至于一旦得不到它,就被有害的愤怒占领了身心。然后是悲伤,然后是死寂。你觉得自己从没有如此脆弱过。
在来酒店的的士上,你远远望见一栋漂亮的建筑。你觉得这建筑像刀片,立在灰白的天空下,犀利得令人发指。然后你发现的士迅速地接近这栋建筑,并且停在这建筑恢宏的入口处。你突然感到很满意,因为你有能力知道这刀片的真实,你不必如同手淫者那般竭力想象肉体的接触交融,你能够实践它,充分地实践它。你喜欢这样不是么,对,你喜欢这样。
你是个被性欲主宰的成功男士。首先你是成功男士,非常成功。你有足够的能力,有足够的金钱,有足够的知识,有足够的理性。另外你被性欲主宰。这一点与成功无关,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你成功的反面,这是你不为人知的角落。若有人要陷害你,又知道你的软肋,那么他几乎就会成功了。你是嗜性如命的人,你彻底地被这种天然毒品所掳获,你从来不具备逃脱它的能力。
所以你没有婚姻,拒绝婚姻。你依然是个好人,不愿伤害任何爱你的女人。一种与女人的固定关系就意味着必然的背叛,而你始终找不到能够豁然原谅你的女人。没有几个女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很多即使表面上可以,内心深处依然在被严重打击。你不愿伤害这些人,因此你选择伤害你自己。
如果躲在卫生间抽烟是生活,那么躲在卫生间手淫算不算。公司有非常漂亮的卫生间,就像一个高级购物广场的卫生间。你在上班时间将自己锁在卫生间隔间里,贴着墙壁,进行冷静沉着的手淫活动。你的脑海中常常有一种镜头感。一个镜头悬挂在卫生间隔间上面,缓慢移过一个一个空的隔间,然后发现某个隔间中手淫的你。镜头中将出现人们从未看过的手淫场面,一种绝对的平静,绝对的面无表情,绝对的无声无息,绝对的堂皇洁净。人们会看见生活,看见你仰起脸,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你走出隔间,洗手,与下属擦肩而过,重新回到平实的工作岗位。难道人们会看不见生活吗。你确定人们能够看见。
因此每当出差的时候,你总是如孩子般兴奋不已。他人不会懂得这种自由,这是弱势群体的自由,是心灵的相对的更大的自由。
最终你与这窗外的灰蒙妥协,拉上窗帘,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你要采取行动。你没有太多时间。你要把握出差里每分每秒的空闲时间来满足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你必须找到一个女人。
你打开行李箱,找出一间略厚的外套穿上。这个城市的天气有些冷。你站在镜子前停顿了半晌,心绪突然有些游移。你觉得自己从没有如此脆弱过,而最可恶的是,你不能够知道这种脆弱的来源。也许性是一件表面的事,没有太多可言说,可辩证的东西。但你明白它不只是表面,它永远不只是表面。它是你的性格,是你的观念,是你的情绪,是你的人生。它不是道德的附属品,不在人性脆弱的范畴,不是绝对的肉体体验,不是公众的调戏对象。它是无罪的个人化的产物,它是被社会化的个人的牺牲品。它是你想要承认的善,但长期的教养让你对它始终怀着恶的念头。你无法自拔。你是不是无法自拔。
你猛然醒过来。时候不早,你要赶快出发。
你走出去,关上房门。走廊干净而静谧。地毯松软,每踩一步都会泛溢出高级的质感。你喜欢在地毯上滚来滚去,甚至是小时候那种毛质很差的坚硬的墨绿色地毯,你依然喜欢在上面沉溺地翻滚。这是属于地面才有的安全感。一种绝对的广阔和自由。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喜欢它,而这件事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信步走在松软的地毯上。你突然不自知地吹起口哨。然后你发觉自己在吹口哨,音乐的内容是阿根廷的某首十分闻名的歌曲。此时你突兀地停下来,嘴里的口哨声戛然而止。走廊的静谧气氛再次铺天盖地地填塞而来,你站在静谧中央,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脆弱过。
你缓慢低下头,看见地毯上一双高到扭曲的黑色漆皮高跟鞋。是很昂贵的物产,有又细又长的坚硬的鞋跟,如同一把刀子。此时此刻,你感到这把锋利的刀子已经刺进你的皮肉。走廊尽头的天花板泛出一些昏黄黑暗的色泽,天花板上小而精致的水晶吊灯隐约碰撞出一些声响。这个城市的天气有些冷,这些寒冷前赴后继地爬进来,爬满整条走廊。但你知道酒店是密封的,酒店有充足而宜人的暖气。但你只是知道。
你的右腿在颤抖,你觉得有剧痛,刀子扎进皮肉的剧痛。鲜活的肌肉组织被割裂开,筋脉像电线一样崩撒开来。有汹涌的血液,滴溅在身下松软洁净的地毯上,它们渗透进地毯,很快变成貌不惊人的污点。这些属于思考着的生命的部分,只成为一些貌不惊人的小小污点。你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猛然跪倒在地。你跪倒在这双扭曲的高跟鞋面前,它们就像两个倒在地毯上,有风韵且性感的女人。你知道你爱它们,你多想埋下脸亲吻它们。
然后你听见电梯尖锐地响了一声。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是这样的。一个人从电梯中走出来,看见跪倒在走廊上的鲜血淋淋的你,他受到惊吓,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拼命上前询问你的情况,打电话通知酒店人员,以及另外一些零零总总你未想到的表现。但你并不愿意看见这些事发生,你不愿意成为一个被卷入重大事件的慌乱的人。你要的其实就是一些最本质最平常的生活,不被任何事,任何人,任何欲望所侵扰的平常的生活。于是你选择站起来。
你站在走廊里,整理好自己的仪表,调整好表情。走廊尽头的天花板再次显示出崭新的光明,水晶吊灯停下来,寒冷的空气又退回到墙壁之外。地毯上没有污点,你的腿上毫无伤痕。你又是这个世界中完全的人,然而你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中完全的人。电梯中的人走出来,只是稍稍注意到地毯上的高跟鞋,然后迅速抬起眼,从你身边走过去。你站在原地,等待那人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走廊再次恢复了静谧。你在思考一个问题,你到底要不要再次低下头发现那双扭曲的鞋。然后你笑。你想自己到底是在骗谁呢,你当然要低下头去发现这双扭曲的鞋。
于是你再次低下头。你看见那双倒在地上的黑色漆皮高跟鞋。你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你决定带它们回去。你蹲下来捡起那双高跟鞋,抱在自己怀中,然后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你就像正在犯着重罪的歹徒,心慌意乱,迅速却不修边幅。你跌撞着跑回自己房间,猛然关上房门。你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地微笑起来,一种带着间歇性哭腔的失控的笑容。你想你怎么会变得如此疯狂,你该是一个多么理性而严肃的人。你只是众生中的一员,你并非被特殊化的囚禁者。难道你不应该表现出踏实正常的品性么。在失控的笑声中,你的理性在告诉你这些事。
于是你突然决定要停下来。于是你就真的迅速停下来,将方才一切失误的挣扎全部斩断。
接下来你做了这些事。你到酒店外面的餐厅里吃了一顿简便的快餐,去便利店买了一罐铝瓶装的喜力啤酒,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打电话联系了明天的一些事务,用手提电脑上网接收邮件,回复信息,再次躺在床上看电视,其间将买来的啤酒喝完,花了十五分钟上厕所,仔细看完了酒店的小册子,洗了将近半小时的澡,花两分钟吹干头发。然后你掀开被子,如同所有往常的时刻那样躺进被子里。
伸手去关床头灯的时候,你看见那双被你整齐摆放在柜子上的扭曲的黑色漆皮高跟鞋。你犹豫了一下,然后将鞋子拿过来,顺手关掉昏黄的床头灯。你将鞋子放进被子里,抱在胸口。你不自知地蜷起腿。你不知道是谁将这双昂贵的鞋子扔在走廊上,你不知道它们的主人会不会回来急切地寻找它们。你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全然没有去想性这件事。你觉得爱侣,就要有风韵且性感,有锋芒且沉默。
酒店房间黑暗得不能再黑暗,但气息永存,属于高级酒店的气息永存。
你踩着高跟鞋与他道别。你伸出手拥抱了这个男人。你很少做这样的事,但对于他而言,你觉得你应该给予他一个拥抱,一个来自平常人的理解。在拥抱他的时候,你突然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妥。什么是平常人,是你眼中的你自己,或者是他眼中的他自己。而从另一个方面说,你们都不是太平常的人。你想也许算作相互抚慰也不错吧。
他微笑着慢慢将门关上。你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到下一层,走出去。站到松软的走廊上之后,你从自己包里扯出一双单鞋,扔在地毯上,然后将高跟鞋脱下,换上单鞋。你知道这双高跟鞋的分量,你可能需要奋力工作好几次才能够得到它,但你并不想要。对,你并不想要。你不能告诉别人你不想要的理由,连你自己都不能告诉。你的心中隐约漂浮着这个理由,但你选择让它沉下去,或者你选择亲自将它按下去。
接下来,你想让大家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平常。你选择坐公交车回家。公交车上有不少人,如果人们想要,他们也许可以轻易地相互辨别。外表朴实的体力劳动者,各个年龄段的学生,外贸公司职员,保险推销员,退休干部,买菜的家庭主妇,出门逛街的年轻人,电脑维修人员,去医院就诊的中年人,从老年学校放学的兴奋的老人。那么你是什么。你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你裹着光泽黯淡的黑色长外套,头发遮挡住大部分脸,略微浓重的妆容也并不起眼。你是什么。也许人们会说,你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小姐,或者说,大约只是普通上班族吧。还有一些人,会从你身上昂贵的衣物与装饰中判断你是某些领域的设计师,或者富二代,或者有钱人的小情人。但是,你为什么来坐公交车,你似乎完全具有坐拥一辆好车的能力。
好吧,你来告诉大家。当然这个理由肯定不是因为你不会开车。你会告诉大家,你也是个普通的工作者,也和大多数人一样本科毕业后选择就业,只不过你选择的工作与性有关。你的确能够在比较短的时间内赚取比较多的钱财,但这也并非一件轻易的事。另外你也像普通女孩一样,喜欢拼命存钱,为自己买几件并不合收入的奢侈品。你也寄钱回家,虽然父母并不缺少你这一份工资。但无论如何,你的确是一名性工作者。
公寓楼下的街道狭窄而热闹。你穿越过车辆人群,在固定的餐馆中打包了一份快餐带上楼去。快餐店的老板娘很热情,与你打招呼,说你今天下班好早,不用加晚班吗。你说自己做的项目提前完成了,有机会让自己放松放松。眼前的中年妇女并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会不会依然怀有这些朴实的热情。但你总觉的依然会有。这只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不是么。
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是卸妆。你并非一个喜欢化妆的女孩子,你觉得麻烦,觉得不够洁净。或许过两年你会更换一个工作,去一个普通的公司上班,一个上班时不必化妆的公司。你将找到一个心地不错的普通男孩,与他结婚,过踏实的婚姻生活。你很少接触自己的同僚,不知道她们的想法是什么,但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规划自己未来的生活。你的人生并不会因为这段工作经历而走上任何与众不同的道路。
你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清透洁净的脸。你觉得自己一直都是个愉快的姑娘,比大多数的姑娘都要愉快。此时此刻你是衣着邋遢,胡乱扎着发髻,面容纯净,拖着廉价人字拖鞋的小公寓中的女孩。而上一刻,你是在高级酒店房间中,赤裸下半身踩着高跟鞋,被一个钟爱虐恋的男人从脚到头舔遍全身的性工作者。当然你是在酒店里洗干净身体才回家的,首先你可以节省水电费,再者酒店的卫生间格外宜人,并且男人希望你能把他对你造成的不适冲洗掉。他是眼神文弱的男人,在性爱的时候痴狂,在平常的时候文弱。他是个挺善良的男人。但你还是扔掉了他送给你的高跟鞋。你再次将隐约漂浮着的理由用力按下去,你觉得它几乎就要永远下沉。
然后你开始吃晚饭。你蹲在椅子上,以一种粗野男人的姿态与食量,将买来的所有快餐全部吃干净。在此期间,你翻看了日历,定好这个月去医院的时间。定期做检查是你一直坚持的事情,有一些客户,可能需要你呈上身体健康的证明。我觉得这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这是一种关于职业道德的事。就像你不能够将质量不过关的产品卖给消费者。
然后你开始看书。你端坐在桌前,打开有黄色灯光的台灯,开始认真地阅读。选择这个工作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这是一个不太需要大脑的工作。一个工作一旦需要大脑,就再也没有上下班的概念。即使是休息的时刻,你也在计划着这些工作上的事。绝对的放松对你而言充满着罪恶感。你是属于那种会全身心投入一项工作的人,当生活被工作完全填满之时,你也就不再有自己阅读与思考的空间。你假设了一个选择题,题目是你最无法忍受以下哪一件事:一,外表丑陋,二,身体残疾,三,无知。你想你无论如何都会选择无知。你知道无知的可怕性,但可悲的是,无知的人本身却从来都不知道。
然而你终究是不平常的人,这一点是你不得不承认的。因此你有故事,那些平常人无法经历到的私人的故事。比如父亲送儿子来接受成人洗礼,比如受聘装成同性恋男子的宴会伙伴,比如喜欢被第三者注视着做爱的老年夫妇,比如花很多钱让你扮演与他偶遇的严肃女教师,比如一些已经结婚的有权有势的同性恋女人,比如喜欢装成婴儿的公司老板。你喜欢这份职业的另一个原因,也许就是因为你能够窥探到众多不可思议的绮丽人性。善与恶,欺凌与怜悯,沉默与倾诉。大家都只不过是阳光下普通平凡的大家,但总是有一些令人难解的隐蔽的秘密存在于每张平静的脸背后。更多的是悲情,而并非邪恶。
你记得自己大约是在一部电影中看到这样一个说法。性工作者由于获利的轻易性,长久适应这种获利方式,会促使人懒惰,不再愿意借助其他的工作获利。你觉得这个说法不是没有道理。但你毕竟不是被社会抛弃的边缘人,你有关心你的家人,有关系很铁的朋友和同学,有正常却极富控制力的社会背景。你终有一天是要回归你平凡的生活,你需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工作来充当回归平凡生活的工具。你没有与这种生活决裂的理由,你只是个平常人,你甚至是那种最最平常的人。
就在这时候,你听见从楼上人家传来的美好音乐。你放下书,抬起头,被这音乐的美好引诱过去。是TheSupremes的Wheredidourlovego,你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摆动起来。有些音乐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可以让人一听见就微笑,让人一听见就想要全身心投入到它的怀抱。你站起来,开始在公寓狭小的空间里随着节奏翩翩起舞。你转到窗边,将窗户全部打开来,让这音乐能够更多地流淌进来。这个城市的天气总是寒冷,此时此刻的凛冽空气奔涌进房间,你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愉快过。整个小公寓开始伴随着你摇摆起来,龟裂的墙壁显示出暗黄暗绿的节奏感,几乎要性感得崩塌下来。你将上半身探到窗外,右手一把扯掉扎住头发的皮筋。你的头发飘散进寒冷的空气中,快乐离你这样近这样近,你真的不知道还有谁能拥有如同你一样的快乐。这些他人永远无法理解与体会的快乐,它们快要泛滥成灾。
你陷在自己的大床里,疯狂挥舞着自己的手脚。你咯咯咯地笑,如同一个正在被父亲挠痒痒的小女孩。然后你觉得累了,放下自己的手脚,努力收敛起自己失控的笑容。你喘息着,感到此时自己的心脏正在砰砰砰地剧烈跳动。你眨巴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肮脏昏暗的圆形玻璃灯。你喘息着,看到嘴里呼出的白色气体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眼前。生命是如此真实而沉甸,它轧过你的每一寸肉身与精神,再大的波澜也只不过是平常。
Jared和你分手的时候显得无比坦荡。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坦荡,是因为你绝对的不以为然让他罪恶感全无。他说他知道你并不爱他,他很喜欢你,但不可能回国之后依然与你保持联系,或者将你带回他的国家。他说分手是最妥当的做法。你同意他的观点,分手的时候就像两个老朋友说再见,没有任何别扭的地方。后来Jared发了一首歌给你,说也许歌词表达了一个悲伤的主题,但曲调却一直让他觉得清新愉悦。
就是你现在放的这首歌,TheSupremes的Wheredidourlovego。你打开MSN,看见Ali给你的留言。J,missyousomuch,wishyouarehere.你看着屏幕上的英文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果断地关掉对话框。就像Jared说的,你不爱他们,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他们。即使你依然选择一次又一次投进外籍男子的怀抱,即使你为了实现这件事特地选择了外语专业,即使你一直幻想有一天你可以和一个外籍男子结婚,即使你已经做好了一切与外籍男子生活的准备,但是你并不爱他们,你根本无法爱他们。
Ali回瑞典的时候,很想带你一起回去。他想让父母见见你,他想让你接触到更多关于他的生活。但你们都是穷困潦倒的学生,没钱再支付一个人的来回机票,于是将计划推迟到明年。但你不知道明年的时候你们是否还会在一起。这永远不是他的问题,这只能够是你的问题。但你总是有喜欢外国人的理由。你一直觉得这是一些与爱情无关的理由,你只是遵循它们,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你的第一个理由是,你喜欢外国男人的外表与体格。他们大多有颜色很浅的眼睛,高鼻梁,漂亮的面部轮廓,足够的身高,匀称的肌肉,饱满的性器官。你的另外一个理由是,如果你得以与一个同性婚姻合法国家的男子结婚,你就可以离开中国这片对于你而言充满压抑的土地,去另外一个真正能够让你安心的氛围中生活。
昨天你读到一则新闻,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同志无法忍受压抑生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你知道这只是一则重复出现过无数次的类似新闻,但每一次你看到这些新闻,你都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变更。你无法言说这种变更,它们是拥有黑色流质外貌的败坏因子,它们从心脏中漫溢出来,堵塞住你身体的全部血脉。你能够感觉到悲伤的激素在大脑中失措地分泌出来,它们被推搡着无辜地浸透满全身。只有经历压抑的人们才能够懂得这种压抑,它们渗透进生活每一个哪怕是再细小的缝隙,大家无处可逃。
手机振动起来后,你终于回过神来。是他的电话。你接起他的电话。
你已经忘记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认识这个男人。也许是四年之前,也许是三年零八个月,也许是三年出头,也许就只有两年多而已。你们至今没有见过面。他在中国的西南方,原本大约是在土地局当小小的公务员,后来辞职下海,现在做一些外贸生意。他比你年长八岁,是温良绵长的男子。
你躺在床上与男人说话。期间你一直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最大的裂缝。楼上人家的小男孩在玩皮球的时候,就会有隐约的石灰从裂缝中落下来。你差遣Ali上楼与他们理论,这个永远善良快乐的欧洲男子在楼上待了差不多两小时,被楼上人家请到家里做客,与小男孩一起完雪花积木。当然从此以后小男孩再也没有在家里玩过皮球,但是你们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小男孩的托管者。你一直觉得他是很好的男人,并且你不确定你能够再找到一个比他更好的男人。但你就是无法爱他,有时候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外籍男人还是仇恨外籍男人,你快要被自己的念头扰到崩溃。
你对电话里的男人说,难道你还要继续相亲吗。你就不能拒绝父母的这些安排吗。
这个在电话另一头的男人是个很爱你的男人。他几乎知道你的一切,当然也必定知道你依然和一个外国男人保持恋人关系。按照他的话来说就是这样,在你有恋人的时候,他若与你说话,你就把他当作一个普通朋友,在你没有恋人的时候,他若与你说话,你就把他当作一个追求者。他说他不在乎这些。当他说他不在乎这些的时候,你明白那是因为他对你有足够的了解。他知道你永远不会逃出去,永远不会真正下定决心与一个外籍男子成婚。于是他一直占有绝对的机会。他是个很有耐心的男人。
你对电话里的男人说,如果你换一个国籍,换到任何可以让两个男人结婚的地方,我就和你在一起。
他不是没有劝说过你。他说有些事情无法勉强,现实就是现实,当你反抗不了的时候,你就要选择接受它。这并不一定是坏事,如果你不将它想成坏事,如果你能够美化它,那么即使你生活在中国,你也能够获得一些幸福。但你知道,至少对于目前的他而言,他并没有感觉到太多幸福。被催促着结婚这么久,无法拒绝,无法说出真实理由。承受父母的巨大愿望,无法违背他们的良苦用心。
你对电话里的男人说,那么你觉得自己快乐吗。
在与Ali做爱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快要幸福地昏厥过去。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告诉你什么是完美。你拥抱他,抚摸他,亲吻他,纠缠在他的身体上。你常常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和这个男人回去,去他的国家,与他一起过最平常的小日子。Ali有一个亲生弟弟,是个天才。当你说天才的时候,你是指真正意义上的天才。他比Ali小五岁,但已经在读大学,专攻计算机方面的技术。Ali有一个红发的母亲,在餐厅当了一辈子的侍应生。他的父亲是卡车司机,据说是在运货途中,与Ali的母亲在小餐馆中一见钟情。你喜欢听他讲这些关于他家里人的事情,这是你从未听说过的和谐,是你的生活观念里不可知和不能有的。
你对电话里的男人说,如果我真的和Ali走了,你怎么办。
然后电话那头的男人终于沉默下来。
与你认识之后的这几年,这个男人再也没有碰过别的男人。他情不自禁地将未来建立在你身上,认为总有一天你会和他在一起。他唯一不知道的关于你的一件事,是你至今真正意义上爱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但在这个男人身上,你从来就没有看见过未来。
你对电话里的男人说,你会结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即使我没有走,你还是会结婚,过正常人的生活。那么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挂掉电话以后,你做了一个决定。你决定从现在起好好存钱,到明年Ali回瑞典的时候,你要与他一同回去。此时此刻你突然觉得电话那头的男人变得好模糊。但他一直是那个模糊的人不是吗,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只不过是某日你想要找一个男人做爱时偶然遇到的虚拟世界背后的人。而你的确是爱上了这个人,情不自禁,无法自拔。
你感到自己从来都没有这样劳累过。这个城市的天气很寒冷,房间没有暖气,你的双脚如同被埋没在冰块中,已经全然失去知觉。你想如果Ali在就好了,你可以抱着他取暖,将冰冷的双脚贴在他的大腿上折磨他。你慵懒地笑。你将棉被拉过来,包裹住自己的身体。你觉得好困,你要好好睡一觉。
睁开眼睛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一件刺眼的东西冒犯了。你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这东西只不过是一支亮黄色的荧光笔。你将荧光笔举起来,放在眼前。你看见上面有白色的条形码和蓝色的英文字母。那些英文字母分别是,fax,copy,paper。然后你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座大学图书馆中。
你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你发现在潜意识中,自己应当是一名在准备考研的女大学生。你能够感受到这个女人的情绪,她的心理状态,她肢体上的某些不适。你仔细观察了自己的外表,确定这个身体依然是自己的身体。而前一秒你还在小公寓的床上睡觉,幻想Ali的温暖身体就围绕在你周围,但下一秒你出现在此地,如同科幻电影中的超常识事件。然后你花了很久才想明白,原来这应该只是一场逼真的梦。
你记起这个女大学生和你一样也喜欢外国人。她喜欢一个磨镜片为生的荷兰男人,但你想现在谁还会以磨镜片为生呢。而你又想,这是一个梦,梦中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何况只是这么一件小事。
你抬起头,看见窗外天色灰暗。有倾盆大雨,从天穹中排山倒海地落下来。
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你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