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的记忆

云上初二那年，仅大她两岁却已辍学在家的姐姐去相亲，回来时阴郁着脸。她猜想，男孩一定不帅，至少没有令姐姐满意，因为在自己的眼里，姐姐是最漂亮最温柔的。

晚上，云意外地听到隔壁父母的私语。

“男孩太俊朗了，媒人说人家没有相中咱大妞。”

“是啊，介绍这么多，论家庭、长相、口才，都无可挑剔，可惜咱妞没这个命啊！”母亲深深的叹息。

“要不，让媒人把他给咱二妞提提，没准会成为一门好亲戚的。”父亲竟突发奇想地转到她的身上，令云大惊。

“太荒唐了，绝对不行，她还在上学，太小，会耽搁她学业的。再说，说不定二妞就是咱家的金凤凰呢！”

之后，父母都不言语了。

而云的心里却荡起了层层涟漪，骤然地有了丝丝缕缕青春的萌动，对美好未来充满了憧憬！

初三那年，她各科成绩一直在班级里名列前茅，老师们都很喜欢她。特别是语文老师、英语老师尤甚，那超乎寻常的关心，令她有种不一样的感觉。百思不得其解！

一次放学回家路上，她骑车走在那条必经的小路上，意外地碰到了自己最尊敬、最熟悉的语文和英语老师。他们微笑着站在路旁，一边同身旁一对打扮不俗的像是城里人的中年夫妇交谈，一边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向路口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

云没在意，没多想，因为这两位老师的农田就在这条小路旁（她曾见过他们在此做农活），便下车很随意地与他们打了个招呼，并未留意旁边那对夫妇刻意打量的目光。

这期间班级很乱，好多男生、女生都谈起了恋爱，云对班里另一个男生时不时“暗送的秋波”已有所觉察，自己对这个虽其貌不扬却品学兼优的男孩也有着朦朦胧胧的好感。但谁也不敢冒然地走进对方的心坎，更不敢释放自己的情感。于是花季年龄的他们却有着成人一样理智而冷静的语言，封锁着青涩的梦幻，压制着它的成长，怕青春无法承担。

中招时，云的成绩极为优异，男孩却并不理想，因家庭原因听说去了遥远的外地打工。从此那个男孩就慢慢淡出了云的视线，成了她心中纯美而青涩的碎片。

七十年代最时兴的“中专”是诸多农村孩子的梦想。因为早早有个铁饭碗在手（那时中专毕业，政府分配工作），好踏实，这更是全家人追求的目标。终于，女孩如大家所愿。捧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她像拥有了一对神奇的翅膀，期待着自己在蔚蓝博大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

不想第二天，语文老师就找到了她，见了她的父母，说明来意－－要把他们村最帅的小伙（曾经偷偷看过她的那对夫妻的儿子）介绍给她，并声称那男孩的家庭条件十分优越，三里五村简直无人可比：亲人们都在大城市工作，男孩高中未毕业就接替爷爷的班走上了工作岗位，并因工作出色，在政府部门早早就有了一席之地。况且男孩很有志气，在自学，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父母听了他们的夸耀，也十分看好，认为这是天作之合。而云却不为所动，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家人轮流上阵，苦口婆心，竭力说服女孩，最后女孩才勉强答应见上一面再说，父母这才松了一口气。

相约在云家新盖的厦子房里。那天老师来时，云已忘记了曾经的许诺，正在风风火火地与姐弟们打羽毛球，大汗淋漓的。

面对父母的催促，她对做媒的老师说：“您把他叫来吧，我与他边打球边聊天。”老师摇了摇头，母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越大越不懂规矩了，快换件衣服，洗梳一下，人家还在那等你呢！”

云不以为然地笑了，拿毛巾擦拭了一下满脸的汗珠，随手捡起了桌上的一本杂志（多少还是有些心慌，她想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心不在焉地来到自家还尚未完全竣工的新房子，见到了那个正翘首等待的神秘男孩。

男孩魁梧的身材，浓眉大眼，浅浅的笑容让人更觉魅力十足。房子一下子变得极为矮小，而满屋的阳光透过窗子又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云看似平静的笑容有些凝滞了，情不自禁地埋怨自己太敷衍了，不过她还是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倾慕呈现于脸上。

男孩首先用淡淡的问候打破僵局，接下来他们聊得还算轻松，谈学习、谈工作、谈梦想，唯独没有涉及情感话题。最后女孩说自己太小，学业刚开始，除了学习对交朋友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打算毕业后再说。男孩附和着，说自己也不慌。但他的笑却很牵强……

事情过后，家人都不理解，都为她惋惜。云没说什么，只是坦然一笑：“有缘会再见的，我现在还找不到感觉，暂时不考虑恋爱问题。”父母不懂她的心思，很失望，很生气，为女儿放弃这天造地设的美好姻缘。

中专第二年，她越发迷上了那些忧郁的文字，天天沉浸于书海。令身边的男孩很疑惑，女孩那双明亮的眸子为什么挤不进一个人影呢？她的自傲、她的冰冷尘封了自己，令别人或者徘徊不前，或者敬而远之。

在一初夏返校的路上，她又邂逅了那个浓眉大眼的男孩。

那天等车的人很多，无风，天闷热，人群乱哄哄的，大家都望眼欲穿地盯着前方，期盼着那驶入眼帘的希望。谁也没有在意谁的存在。

终于清脆的车鸣亮了大家的眼睛。车未停稳，大家就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去抢占好位置（因为那时公路部门疏于管理，超员现象司空见惯，却无人问津）。在你挤我拥的过程中，她发现了那个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听到了那略带磁性的声音：“大家慢点，别挤，照护孩子。”虽然这么说，云发现他里边还是多出了一个空位。女孩心想，是留给自己的吧？正想走过去，身边一个老太太挡住了她的视线：“小伙子，这儿有人吗？”没有听到男孩清晰明朗的回答，而老人充满感激的“谢谢！”却让女孩的心里有了莫名的凉意。不过，女孩还是很安慰，因为人缝里闪过了那个男孩失落而遗憾的一瞥。

这次相遇成了云与男孩今生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难忘的约会，定格成女孩眼里一道青涩却永不褪色的风景。

不知这是不是云眼里容不下他人的理由，反正她总是想起那个空位子，脑海中总浮现出那失落的一瞥。这让她浑身布满了刺人的锋芒，无人敢于接近。

又过了半年，终于有个痴情的男老乡，鼓足勇气撞击了她紧锁的门窗。

一个晚自习，男老乡来找她，递给她一封信，没说什么，就走了。云猜想一定是家人托他捎来的信（大礼拜她没回家，男孩回去了），急匆匆打开来，却发现竟是写给她的情书！真是滑天下大稽！她的大脑顿时云蒸雾绕，继而又如闷雷滚动！她呆呆地愣在那里，像个木偶人一样，男孩的话很朦胧也很阳光，很含蓄也很直白，令云措手不及。这是她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其他的男孩都止步于她的冷漠），而云对这个勇敢的男孩真的没有心跳的感觉。怎么办？

善良的女孩不忍伤害男孩的心，不知该如何拒绝，她流泪了，把信交给了最要好的朋友。朋友看过后，对她说，爱是自由的、无罪的，每个人都有爱与不爱的权利；爱是伟大的，圣洁的，但更是脆弱的，别违背自己的意愿，也最好别太伤他人的自尊就行了。

云懂了。

又一个黄昏，男孩来找女孩，要女孩陪他一起走走－－即使不接受爱情，也不能拒绝友情啊！女孩答应了。羞涩而忐忑不安地随男孩一前一后走在昏黄的灯光下。

风熟睡了，空气不流动了，两个人默默地走着，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静寂得仅有虫鸣的星空下。好一会，男孩不再犹豫，鼓足勇气，倾诉出对女孩的爱恋。灰色的夜空藏起了男孩满脸的慌乱与潮红，但女孩却仿佛听到了男孩怦怦的心跳。

云的话出奇地平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与缺点，你仅仅看到了我光照的一面，便盲目地陷了进去，很可笑的。”

男孩停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孩，深情地说：“爱不需要理由，不爱更不要找任何借口。我不勉强你接受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

云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可以不伤彼此的措辞，她无声地站着，低着头，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顿了顿，男孩接着又说：“你知道吗，我们的教室在西楼，而我偏爱走东楼，路过你们的教室门口，看你那永远不会抬起的头！晨跑、早操时，三十多个班级，数千名学生，我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你熟悉的身影。你却从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很伤心。但我还没有失望，你就在我心中，我永远不会放弃……”

云震惊了，这好像有点天方夜谭了。但眼前这个人、这番话，让她看到了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她也曾经几次在教室窗前无意中发现了他的身影，她以为是偶遇；有几次早操时雾散了，她看见不远处那闪烁的眼睛，她天真地以为那是巧合；也曾几次餐厅打饭时，她望见了另一窗口同样焦急而耐心地等待，总感觉那是天意……却没想到自己始终生活在这种特别的关注中。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脱他的眼睛。她有了欲哭的感动，空气更令人窒息，她不堪忍受难耐的压抑，便逃也似的跑出了他的视线：“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天也晚了，先走了，改日再聊吧！”身后是男孩无奈而心碎的呼喊。

从此后，云换了位置，坐在远离窗户的门后面，晨跑与早操时由外围调到了中间位置，即使这样她还是感觉不远处有个影子追随着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轻松地挣脱那无形的锁链。

一次周末回家时，她和另一个女老乡忽然心血来潮，想骑车回家，一则省钱（农村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了节俭）；二则锻炼身体；三则走进了大自然，放松了心情。如此多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收拾停当，她们说笑着上路了。

第一次骑车回家，没想到六、七十里的路程，对激情与新奇劲过后的她们来说无异于万里长征的遥远与艰难。她们汗流浃背，身心疲惫，渐渐地体力不支了。好在仅剩十来里的路程了。她们便停了下来，坐在路旁歇息一下绷紧的双腿，打算待会重新出发。

“听XX（另一个老乡）说，你们俩骑车回家，原想与你们结伴同行，侃着大山，赏阅美景，多充满诗情画意啊！不料快到终点了才追上你们，你们的车速快赶上风了！”熟悉的声音，怪味的话语令慵懒地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女孩吓了一跳。

云看了一眼如幽灵一样的男孩，心里很紧张。但又故作镇静地反唇相讥：“想得真美啊，不过这次能追上我们是你运气好，如果我们不歇息，你到天黑也追不上的，这样的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能用来赌的！就像你永远无法预知你的未来一样。”男孩明白云的言外之意，很不爽，忽然想要争取想要反驳，期待着与女孩进行一场真正意义的心灵交锋！

正在这时，女孩村里的一位大伯开着四轮车到这附近的村庄送砖，正巧返回，车厢里空空的，便让两个女孩把车放进去，女孩正筋疲力尽呢，当然是求之不得了。男孩不与她们同村，也不好意思上车，只好遗憾地望着云那翘起的小辫子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如花的希望破灭了。

男孩也终于明白，感情的事真的强求不来，仅有火热的情是不够的，靠的是心与心的默契、相通，才能走到一起。不再伤心欲绝，不再怅然若失，清醒之后的他终于走出了那片阴郁的天空。

云毕业了，考研了，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有了挚爱的老公、可爱的女儿，想起那些青涩的记忆却像开启了尘封多年的老酒，那散发的清香令她陶醉。

她还牢记着初中那个男孩的名字；还难忘相亲男孩那双浓眉大眼及他身边的空位；还有那个痴狂男孩的表白更成了铭记在女孩心头的一份感动。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还芬芳依旧。现在想起来，她竟感到那时好傻、好纯、好可爱！

她的女儿已快步入那神秘的青涩岁月，她打算告诉她关于好感与爱情的传说，那是不一样的两个概念，正如凄美与完美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