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日.
后来我终于发现,就算我们的情感是为所有的人不能接受,可是我的心还是在呐喊着回来。同性恋也许是为更多的人所不能接受的。可是曾经是不是有人去问过他们的感觉。文字心里描写细腻。问好作者!
你将手指全部伸进他的头发中。你能够感觉到他的气味,一些清香的,略微油腻的,饱实的身体气味。你感觉自己的双脚交缠在他身上。你用双手梳开了他的头发,你能够看见他额头的棱角和发际线。你在融入他,将自己的情绪和肉体融进他浓烈而熟悉的气场中。画面模糊,但你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沸腾的暗黄色情欲销蚀。
飞机落地的时候,你突然醒过来。耳旁巨大的轰鸣声让你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发晕。你皱了皱眉,从塌软的睡姿中调整过来,重新端坐好。
由于年后的航空业过度繁忙,你的航班从晚上八点一直延误到晚上十一点。到达国内机场时,已是午夜两点。整架飞机都处在刚刚苏醒的阶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憋屈异常的氛围。飞机中的暖气开得很足,让人头脑发昏。下飞机的时候,你看见那些人无神地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吃力地抽出一件件行李,然后随着队伍缓慢地前移。你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并不打算起来。你仰起脸望着缓慢前移的队伍,觉得这种属于午夜的强大的孤独开始注射进你的身体。你独自一人,你离他们这么远,你不知道如何重新开始,如何重新融入。
午夜的巨大机场让你第一次体会到了饱满而浩大的空旷。入境窗口只剩下两个工作人员,在安静的等待后又迎来一批深夜到达的乘客。取完行李后,所有同飞机的人都逐渐消失在巨大的机场中。你试图在机场酒店找到最后几个房间,但答案自然是房间已经爆满,你无处可去。
你拖着行李站在这个庞大的人工建筑内。所有暖气都已经关闭,空气中透着清醒异常的寒冷与凛冽。你用围巾将自己的脑袋层层包裹住,像一个精神病患者般两眼无神地站在这人工的空旷中。你想若这空旷并非属于人工,你还会不会拥有这种悲伤的心理。后来你又想,这种悲伤并不取决于无生命的环境,而是取决于有生命的人。很多时候,就算只是一些全然陌生的人,只要站在他们中间,你也同样会觉得温暖一点。而此时此刻,你的悲伤正是源于这种绝对的空无一人。
然后你想,如果大启在这儿就好了。
而当你独自站在冰天雪地中的高速公路休息站,望着逐渐黑暗的天空中飘落下清冷空落的白色雪花时,你也突然有了以上的这个想法。
客车在雪地中行驶了许久,终于在一个荒凉低矮的休息站停下来。你们有一些上厕所的时间,人们迫不及待地冲下车去。然后你走下车,望着白色山间迷蒙黑暗的道路,突然想到如果大启在你身边就好了。
你微微眯起眼,在自己的脑海中演绎了一遍自己的幻想。你想象着自己回过头,看见大启在休息站的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热茶。他微笑着向你走过来,晃动了一下手中的瓶子。然后他走到你面前,将那瓶迷你的茶饮料放在你手中。他是想让你捂着瓶子,让双手暖和一点。你们并排站在休息站前空旷的广场上,望着眼前这些深蓝色的迷离美景。那个时候的美景是属于幸福的范畴,而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这种美景延伸出了太多孤独的因素。
最终你叹了一口气。你发现这些冰天雪地中的清冷只是自己的清冷,与他人他物没有太多关系。你转过身,看见旅行团里一个穿黑色皮草短外套的女孩背站在客车前,望着白色山间道路沉迷了许久,然后突然回过神,迅速掏出相机将这根本无法拍摄下的浩大美景拍摄下来。她转过身的时候正好迎上你的目光。她似乎有一些尴尬与羞怯,腼腆地对着你笑了一下,然后小跑进客车里。你想也许她懂得,她在给此时此刻的情绪做下标签,她没有企图将景色留在她的相机里,她是在用某种方式将这个记忆长久保存下去。长久的伫立才是拍摄的绝大部分。
你在机场里找了一条离卫生间较近的长椅,你决定在这里暂时休息,等到天一亮就坐车到城市中去。你从行李箱中翻出牙膏牙刷和毛巾,到卫生间里洗漱。午夜的卫生间明亮而干净,清透的大玻璃镜让你暂时从昏沉的睡眠氛围中脱离出来。你看见镜子中自己无神而昏沉的眼睛,然后你突然觉得罪恶,觉得这副表情让自己显得很难看。于是你清醒过来,象征性地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微笑了几下,将自己从僵硬的表情中缓和过来。
然后你开始像往常所有时刻那样认真地刷起牙来。你觉得此时此刻的情景好笑极了。你想如果大启在你身边,他一定会开始嘲笑你,然后你开始数落他,开始和他开着玩笑吵架,然后调情,然后无赖地用身体缠绕住他。大启说你怎么这么幼稚,三十多岁的人,还像个玩乐不止的少年。你说幼稚有时候是乐趣的来源,一种彻底放纵的乐趣的来源。而你明白大启懂得这种乐趣,这是你们平实生活中充盈的乐趣,是当下无法探测,而事后值得推磨的实在的乐趣。
于是你一边刷牙,一边咧开充盈着白色泡沫的嘴,开始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微笑起来。然后你听见身后卫生间隔间的门打开来。一个穿长大衣的机场工作人员从隔间中走出来,在洗手的时候望了一眼镜子中的你。你觉得尴尬,埋下脸开始漱口。男人洗完手,从你身后沉默着走出去。你想他也许已经见过太多发生在机场中的奇怪的事,在这深夜中也懒得再多说什么话。你重又抬起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你觉得此时仿佛大启已经嘲笑过你。有太多的时候,你分不清自嘲与大启的嘲笑,这个男人曾经占据了你几乎全部的生命。而如今你独自站在深夜机场的卫生间,身边什么都不再有。但你能够感觉到他,依然习惯性地感觉到他。
洗漱完之后,你回到空旷的机场大厅,准备躺下来稍微睡一些时候。你将大衣反穿在自己身上,将围巾折叠好当作枕头,然后郑重地躺下来。你仰面躺在长椅上,望见遥远的钢结构天花板。你觉得一切都太不现实。你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你在一座建筑里,有环形阶梯一直通向地下。你总认为如果你一直向下走,就会到达一个有人的繁华地带。但无论你往下走多远,眼前永远是无尽的黑暗阶梯。你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这封闭的孤独击垮。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你,因为此时此刻你是孤身一人。
你侧过身体,决定还是不要再看见这浩大的天花板。你将大半的脸陷在自己的围巾里。这条两米多长的蓝黑色针织围巾原本并不是你的。你和大启在一家服装店里买了两条围巾,一条是墨绿色的,另一条便是现在你枕着的这条蓝黑色围巾。你拥有的是那条墨绿色围巾,但某次旅行时你不慎将围巾落在了飞机座位上。后来大启把他的围巾让给你,久而久之它便成了你的围巾。你还记得大启与你分开的时候,有太多混用的衣物,不知道哪些该归他,哪些该归你。你们坐在地板上分配行李,分离的悲伤在彼时很浅薄,没有让你感觉到太大的痛苦。在你的潜意识中,你总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分离,总有一天大启会回到你身边。而如今两年过去,你依然没有他的消息。
去年过年的时候,你给大启打了一个电话。他显得很平静,与你说了他的一些近况,一些关于未来的打算。他说计划要一个孩子,而直到那时,你依然在潜意识中认为将来自己可以和大启一同抚养这个计划中的孩子。在放下电话的那一刻,你突然感觉到心脏迅疾的软弱。你想也许你真的已经开始感到一些绝望,就只有非常微小的一些,但它们依然是绝望。
最终你发现自己失眠。你想也许是先前在飞机中昏睡太久,以至于如今不能再产生太多睡意。
你想起旅行中自己在地下一家杂货小店买来的小玩意。你重新坐起身来,从行李箱中翻找出那个黄色牛皮纸袋。小店中贩卖各种各样的东西,一些自家产的小首饰,一些品牌偏门的红酒,厨房用的各种香料,陶瓷和木头的小摆设。你买了一个很小的长颈鹿木雕,一个金色的希腊房子胸针。收银的时候,女店主用带着浓厚日式口音的英文告诉你今天是情人节,然后她拿出两块巧克力,放在你手中。你用日文向她道谢。这是你仅懂得的几句日文之一。女店主一直在对你微笑。
这一路下来,你见识到了日本人民的热情。他们总是保持着礼貌,总是最大限度地给予你微笑。那些政治的因素总是让你觉得心烦,它们影响了所有人,它们让人变得充满仇恨和痛苦。而这些仇恨和痛苦永远是属于个人的,如果你不要这些烦心的东西,你依然有能力驱除它们,从而获得愉悦。你必须懂得看清楚这些政治的因素,若看得足够清楚,便只有越少的东西能够激荡起你内心的情绪。
你摸了摸自己大衣的口袋,发现依然有一块巧克力遗留在你的口袋中。你掏出这颗略微有点变形的巧克力,拆开锡箔纸,将这浓厚甜蜜的东西塞进自己口中。然后你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启的那些蜜饯。当你吻他的时候,当你轻舔他手指的时候,各种不同的香甜蜜饯味道,让情欲泛溢出另外一种迷人的质感。你不知道这些感受从何而来。这些蜜饯是属于大启的蜜饯,它们从来都不是平常意义上的蜜饯。
离开大启之后,你没有再试图结识过任何人。你也许是觉得难过,也许是有些劳累。你并不太需要丰盛的爱情,你只是希望有一个足够长久的陪伴。而这两年你孤身一人,没有太巨大的悲伤,无人的时候便想念大启,觉得自己依然能够体验到一点那些缝隙中的幸福。
午夜三点三十五分,你的手机突然焦躁不安地震动起来。你查看了来电显示,是大启。
你接起电话。
你对他说,大启,你在哪里。
大启对你说,我不知道。我在路边,天太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路。
他问你,那你在哪里。
你对他说,我在机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然后你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你对他说,大启,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大启对你说了不久前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他说他与妻子提出离婚,妻子没有多言,只叫大启留她一个人想一想。大启在外面闲晃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妻子打电话通知他回家。妻子同意了大启的离婚要求。她很平静,对此事早有预料,也一直试图从这种压抑的婚姻生活中脱离出来。大启对妻子说了实话,告诉她自己爱的是男人。妻子说她损失了太多热情,损失了两年本该美好的生活。有太多人,无辜亦是无辜,罪过定是罪过。而真正残忍的,却是那些局外人。
你将电话放在离耳朵略远的位置。静谧空旷的机场大厅里,大启通过电子器械发出激动而绵长的声响。然后你听见大启哭泣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而伴随这罪孽的,却是此生以来最大的解放与最大的愉悦。你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听见过大启如此悲伤的声音,这些声音回荡在广大而寒气逼人的建筑里,滋长出前所未有的破败与粉碎。
电话那头,大启终于擦干净自己的泪水。他对你说,大锐,你半夜一个人在机场做什么。
你盘着腿坐在长椅上。你对大启说,我刚从日本旅行回来,没地方去,只能一个人睡在机场里。
你对他说,我在日本的时候,站在山脚下一个巨大的停车场上。抬头的时候,可以看见山顶上古老而平实的学校。那天是阴天,天空上的乌云像是台风过境一般,巨大,翻涌奔流。有棒球队的少年,穿着干净宽松的队服,沿着山路一圈又一圈地跑步。
大启对你说,这是我做过的那个梦。
你埋下脸。你对他说,那时候我有点被震撼。我没想到梦中的东西可以离我这么近。
大启对你说,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太不负责任。但是你要相信,等我离婚以后,我会坚持下来,我会和你在一起,像过去那样,然后再也不分开。
大启微微地笑。他继续说,我们会像两个老头,种花,养草,晒太阳,然后等着有一天能手牵手离开这个世界。
大启说,你觉得我肉麻,觉得我煽情,但爱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再严酷的理性也是可以消磨的。
然后大启对你说,大锐,你能回来我身边吗。
举着电话的时候,你几乎一直在微笑。即使有时候这微笑中渗透出一些泪水,但它们依然还是笑容。于是你认真点着头,然后对电话那头的大启说,大启,我当然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