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没有领导

政府大礼堂里，一场别开生面的座谈会正在进行着。

参加座谈会的有全县各乡镇长，县乡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共计100人，县长亲自主持会议。县电视台，广播电台和政务网站同步转播。

座谈会围绕“创新与发展”这一主题展开，重点讨论怎样当好乡镇长，加快乡村经济发展。县长在开场白中讲得很清楚，旨在通过这次座谈会，使乡镇长进一步解放思想，增强创新意识。宣传造势，深入发动群众，掀起全县产业结构调整热潮，尽快落实县政府提出的“药材种植全覆盖，粮食种植调下来”的工作思路，大力调整产业结构。全县所有农田全部改种植药材，彻底改变全县农业以种植业为主，种植业以粮食为主的传统农业县，以粮为纲，经济发展缓慢，群众生活贫穷的面貌。与会乡镇长群情激昂，有四位乡镇长激情奋发地发了言，都表明了没有创新就没有发展的观点，信誓旦旦坚决拥护县政府这一创新之举，摩拳擦掌，表态要创新思维，创新方法，落实好县政府的英明决策，做到药材种植全覆盖，保证所在乡镇不种一亩粮食作物，彻底将产业结构调整过来，誓要通过全乡种植药材，把产业调优，把群众调富。

会议按既定的方案有条不紊地进行。四位乡镇长的发言都是事先确定好的，发言稿会前县政府就已审查了，会议的主基调就是这样，基本确定了，接下来，按照议程，为了表现参与者的广泛性，增强宣传效果，还需要一名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随机发言，最后县长要做总结，也就是主体讲话，是会议的重头部分。讲话材料都是早就写好的，已打印成册，此刻就放在县长面前。内容主要是：首先肯定了第一位乡镇长去年在全乡种植果树就是大胆创新，今年又响应县政府号召，全乡拔掉果树种植药材又是一个大胆创新；表扬了第二位乡镇长紧跟县政府决策，思想锐敏，行动迅速，尽管遭到群众反对，出了几起群体性事件，但能知难而上，已在全乡60％的农田种上了药材；赞许了第三位乡镇长要在全乡翻掉所有的粮食作物，拔掉阻碍的钉子户，整乡全部种植药材的气魄和决心；首肯了第四位乡镇长甘愿立下军令状，坚决完成药材种植整乡全覆盖的过人胆识和勇气。接着，提出了希望，要求各乡镇长大胆解放思想，敢想敢干，敢为人先，不能因循守旧，墨守成规，按部就班，要大胆地创大胆地干，人人要有新思路，年年要有新打算，工作要有新突破。药材种植在全县尚属首次，压缩粮食作物，做到农田药材种植全覆盖是县政府今年的思路突破和工作创新，号召全县上下要千方百计，攻坚排难，以改革创新精神，坚决把县政府这一英明决策落到实处，向规模要效益，实现种粮大县向种药强县的转变，既是对党负责，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全县人民负责。最后描摹了一幅产药大县，经济繁荣，人民生活富足，上级领导满意的美好前景。讲话旁征博引，极其煽情。就连县长自己也一时有点恍惚，仿佛眼前，全县所有农田全部生长着药材，郁郁葱葱，规模空前，上级领导连夸有魄力。

县长舒心地乐了，看着手中极富煽动性的讲稿，只等人民代表发言后，就做他热情洋溢的讲话。那些地方该重点强调，那些地方该提高语气，他都烂熟于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

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发言事先没有确定人选，是为了扩大参与面，提高宣传效果，随便有一农民代表象征性地说几句应景的话就行了。

县长向会场看了看，象没有人要主动发言的样子，他就随便点了一名靠后座的人大代表，看样子是个有点书卷气的清瘦文弱的农民代表。显然，这位代表没打算发言，被县长点了将，显出了仓促不安的样子，满脸胀红，顿了顿，好象沉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低着头，用一种有点激动的语气开了口，他说：这几年，假如没有领导，我们的日子也许还稍好些，前些年，领导号召种苹果，我相信政府，认为领导说的可能没错，就按领导要求翻掉了粮食，全部改种了苹果，5年田里颗粒无收，为了糊口，我向亲朋告借口粮，5年拉了近1万斤粮食的饥荒，至今都没有还清，我见了亲朋臊得慌，果树长成后，苹果丰收了，象山一样堆在地头，卖不出去，去找乡长，前任乡长已经调走，新来的乡长说：种苹果老不赚钱，你种烤烟吧，富县富民，保赚钱，全县都在种。眼睁睁地看着苹果全部烂在了地头，又挖掉了果树，全部种植了烤烟，由于没种植过，技术跟不上，种出的烟全部是等外品，烟站不要，这样折腾了几年，钱没有赚下，烤烟倒是堆得满院都要是，卖不出去，当柴火烧又太呛人，去找乡长，结果乡长又换了，新来的乡长倒善解人意，说烟再不用种了，你把这几年种烟的物资贷款还上，地你全部种粮食吧，咱们用余粮养猪，这也是全县的号召。就把这几年种烟的物资贷款分解了下来，至今，这个贷款还在信用社里滚雪球，不知已滚成多大了？种粮养猪那都是农民的老本行，拿手戏，于是就听从领导安排种粮养猪，猪倒是养了好多，肥肥胖胖，特别可爱，结果第二年就要出栏时，“五号病”蔓延，猪价下跌，市场低迷，听说那病还在人畜间传染，人人谈猪色变，那么多猪被政府强制捕杀，挖坑埋掉了，养猪养得血本无归。后来，领导又号召栽过泡桐树、养过鸡、种过甜菜、嫁接过大枣树、种过牧草，结果，每年都有一个新项目，换一个乡长，都有一个新点子，这样，领导走马灯似地调换着，项目变戏法似地创新着，我们的日子却没有多大改变，只有债务在不断地创着新高。那个人大代表咳嗽了几声，喘着粗气继续说，物价上涨，家里日子越来越艰难，我就出去打工，想挣点钱把这几年折腾拉下的饥荒还上，去了一家小煤矿，没想就落下了肺病，至今没有根治。求求领导，别再创新了，再这样折腾下去，这地真的是没法种了。假如这几年没有领导，我就不会拉那么多的饥荒，我的身子也不会跨；假如没有领导的创新，我们那些地里还能多打好多粮食，折腾的那可都是我们饲候的贼肥贼肥的地呀，每一块都是饭碗子，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种了几辈子地，地里能长啥，道底该怎么种，我们心里最清楚。乡亲们中流传着一句话，“领导的新点子，农民的眼泪子”。由于过于激动，代表说话的声音明显有点哽咽。

语惊四座，会场气氛一下被点燃。原来静悄悄地会场，一片切切私语声回旋着，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唏嘘声一片，交头接耳，相互议论着，一向志高气扬的乡镇长们面面相觑，记者急忙关闭了现场直播的各类录音录像设备。

原本胸有成竹的县长也象放了气的皮球，蔫了下去，两眼盯着发言稿，傻愣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无力地把话筒往近移了移，吭吭了两声，声音低沉，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洪亮和威严，就象在追悼会上一样，哭丧着脸，极不情愿地说：今天的会议开得很好，领导就要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做到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牢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称职的乡镇长就是要不折腾群众，要尊重群众的主人地位，放手让群众做主，领导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为群众发展经济做好协调服务上，把工作的重点放在修路，修梯田，通水通电通电话上，努力改善群众的生产生活条件，一句话，群众的事要让群众做主！

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药材种植全覆盖的创新无疾而终了。

乡间农田里机器轰鸣声响得更欢实了。

书生墨韵于2011年9月11日9月14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