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面子

（一）

有一年，我们科里有个年轻的女同事，眼泪巴巴地对我说：“科长，你知道，我父母家是农村的，可我们家的一些具体生活情况你不清楚。我的弟弟妹妹小，都还在上中学，一年到头花销不算小，家里生活十分艰难，我这个当大女儿的哪能眼看着不管啊！可我们两口子的工资这么低，我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现在公司没有一把手，挺乱的，趁着这段时间，我背着丈夫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美容院，想挣一点钱，帮着年迈的父母补贴补贴弟弟妹妹的一些学杂费用，也好尽尽我的一点孝心。”

我听了这个女同事话，觉得她的心眼挺好的，也挺同情她父母家的生活状况，当时心里就琢磨着，糊弄到什么时候就算什么时候吧。反正现在公司里的管理挺混乱，科里的工作有你是五八，没有你也是四十。于是我就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默许了她天天上了班点个毛就走。谁知道，这个女同事竟然得了便宜卖乖，口无遮拦地和一些同事乱说话。

“我们科长是个性情直率的老好人，挺好忽悠的，工作时间我想走就走，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他从来都不管我的闲事，在我们科里工作那就是自由。”

时间一长，这个女同事的穿衣打扮也时髦起来了，这一下子可不得了了，惹得办公室里的一些好事的女同事心里不平衡了，其中一个女同事就直接去找新上任的公司经理去汇报。

“经理，你刚来，事情这么多，我本来不该和你学这个舌头的，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老冀他们科里的伊枝花天天迟到早退，什么工作也不干，都这么长时间了，在公司里弄得影响很不好。经理，你认识伊枝花不？你说说看，伊枝花她怎么就这么特殊？不就是她的脸蛋长得漂亮一些，会跟男人撒娇弄俏，扭捏作态的嗲吗。像老冀这种对工作不负责任、偏心眼的人，怎么能当好科长？”

新来的经理很生气，当场就拍着桌子把我给降成了副科长，第二天便找伊枝花谈话了。

“小伊啊，今天我找你来谈话就是告诉你，一些同志跟我反映你们科长的是非观念不强，江湖义气浓重，生活作风也不检点，领导变通能力也有限，组织上已经决定调离他到另一个科室去担任副科长。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具体困难办不了的话，就直接来找我好了。以人为本吗，给给同事们解决一些具体困难就是我应该做的事。谁的家里能没有一点私事，以后你家里有什么事你就尽管去办你的好了，平时注意一点影响，别让同志们提出一些意见就行啦。”

同事、领导都有了面子，可我的工作却被动了好几年。

（二）

“老冀，咱们挺长时间都没在一块了，今天晚上我做东，请你喝一杯去。”

“不用，不用。老李，今天晚上还是我来请客，你就别跟我别客气了。”

口袋里没有钱不要紧，我在社会上多少还算有个干面子。请朋友喝场酒，找个熟人饭店记账，这对我来说还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

那些年来，每每和朋友喝完酒还没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发虚了，边走还得边琢磨着，等一会进了屋里该怎么编个谎话来糊弄糊弄小气吧啦的老婆才好。

那些年来，我几乎是每一次从外头喝完酒回到家里，还没有等到我开口说话，老婆就要劈头盖脸地问：“今天是谁请的客？这个月咱们家的钱又不够花的了，你知道不？啊！。”

我几乎每一回都是借着酒胆装醉，微闭着双眼，转过身去，背对着老婆说：“好了！好了！老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在穷唠叨了。整天钱、钱、钱的，烦人不。我的口袋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钱，我怎么请客！今天是业务单位的一个朋友请的公场，你赶快睡觉去吧，别叨叨唠唠的烦我啦！真是的，没劲。”

老婆跟前有了面子，我的朋友多，他们经常邀请我去喝酒；朋友跟前我有了面子，我大方，我仗义，我舍得花钱，我讲究面子。可欠了饭店里的那些钱该怎么办？无奈何，只能死皮赖脸地说瞎话，跟老婆一点点地去要呗。

今天单位里有了什么什么重要的事情，得干什么干什么用，我不得不花几个。过了不几天，单位里又有了什么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还得要花几个。男人吗，一天到晚哪能不花几个钱哪。老婆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有时候她明明知道我是在和她说谎话，可她为了顾全家庭这个和谐大局，还不得不硬着头皮，痛心地拿出钱来让我去还账。

我手里一旦攒够了钱，就赶紧跑到饭店里去还上一次欠下的旧账，好记好还，再记不难，恶性循环了这么多年，受了老婆许多闲气，可我还是依旧改不了这个要面子的臭毛病。

（三）

“看得起我你就喝了这一杯，怎么样？”

“好好。我喝，我喝。你都说了，我怎么能不喝呢。”

“为了咱们的友谊，加深加深感情，咱们俩放个雷子，干了这一杯酒，怎么样？”

“干干干！说干就干，来，走一杯！”

“别管怎么说，三杯美，咱们俩再干了这一杯。”

“不行啦，不行啦，这酒喝得太快了。我晕了，难受了，实在是不能喝了。”

“哪能啊，你的酒量大着哪，干了吧！今天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个面子。”

“给给给，不给你面子，我哪来的面子。管他三七还是二十一，先干了再说！”

那些年来，每当我和朋友们喝完酒回到家里，气得老婆红着脸，捂着嘴，捏着鼻子，打扫我呕吐的那些恶臭的脏污，给我灌蜂蜜水，照看着我别出了什么大毛病，忙活大半夜的事情，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的。

那些年来，我和朋友们喝酒喝得自己的肚子里翻江倒海，胃里头像火烧，住上几天医院，打几瓶吊针，那是常有的事。

有一回，我和几个老朋友聚会，兴奋地喝多了酒，迷迷糊糊地被朋友们送进了医院里去抢救，弄的一家老少都跟着我不得安宁。

我出院后，老婆跟我说：“要不是我懂得一点医学，当时有主见，坚决不同意大夫给你做手术的话，那天晚上大夫就把你的胃都给割掉了。以后你可不能在和人家拼酒了，如果你再继续和人家拼酒的话，说不准那一回就得把你的小命给葬送掉。”

这大半辈子以来，有好几回我喝酒喝得差一点就把自己的小命给喝没了，你说我能不后悔吗！可过不了几天，我就把喝多酒的那种难受劲，那种痛苦就又都给忘光了。身体痊愈了，什么事情还得要讲面子，我的面子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够讲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