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柳潇潇

独孤嫣 短篇 武侠风云 2011-09-12 09:4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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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将背景设定为北宋时期,讲述了在岳飞在风波亭被害之后的故事。全文构架清晰,情节引人阅读,读来令人重温了那段传奇。

一、血洒除夕

满天纷飞的雪花如天女抛下锦色鹅毛,给万物披上银色的裘衣,似在为谁挂孝一般。矫健的马蹄把八瓣雪花踏了个粉碎,溅起朵朵的雪浪!

云霜马上人称义盗飞花的我如疯如狂!我不管雪花是怎样横向飞行落于马蹄之后,只一路加鞭,心中狠狠的埋怨这匹马:“马儿呀,素日你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今日怎么如此蜗行?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责任是多大么?”

我似乎听不见银翘剑上的铃铛清脆的敲打声,没有感到寒风吹掉银狐帽后的奇寒,没有嗅到驿道边腊梅的清香,我只有一个想法、一个意念:“大宋的天要塌了,万里长城要倒了!我若晚到一步,那岳家父子可要血染风波亭了……这是多么可怕的噩耗呀!难道今日的除夕团圆之夜要变成英魂散的鬼节么?岳元帅只有三十九,岳云也才二十三呀!不……不……”

我似乎应该感激上苍。

我若不为义盗,便不会不惜生命去秦桧奸臣的府中大搅一翻,我若不去秦狗府便不会得知“东窗计”的原委,更不会知晓岳元帅危在旦夕,那岳元帅真的连一点生存的希望都没有了!也许是岳元帅忠君爱民、尊情重义的行为感动了上苍,上苍故意安排了我去拯救这个令人敬佩的英雄!然而,我真的好担心、好害怕。我害怕的是天嫉英才,上苍故意安排我去为英雄料理后事,我害怕那一刹那的迟,我害怕我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我恨我自己这样想,这似乎是对英雄的诅咒,我暗暗向上天祈祷,在心里轻轻的对自己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好人怎么会冤死呢?济世救人的人间英雄怎么会这样就死了呢?他还没有完成他的事业呀!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心中不由微微一震,因为离亭只有七八丈远,然而又好似五雷炸顶,身上的毛发也耸立了起来,两把鬼头大刀阴森森寒闪闪已举到了空中,即将下落……

急忙施展轻功绝技,马上一跃蹬到马头上,借着马的顶力,我用尽了我平生的力量箭也似的射了出去,同时掣剑在手,一个拨草寻蛇势想让竖着的刀与横着的剑碰出灿烂的生命火花,而不是横着的生命搭成一个死亡的十字架!

然而,然而生命的火花没有燃烧起来,我的剑与两把刀擦肩而过,我也与两缕忠魂擦肩而过,紧接着就是那一片殷红,我没有听见一丝的声音,只见寒剑上红色的液体在慢慢的滴下……

真的,就在那一刹那,两个刽子手命归阴曹,两个英雄驾鹤西游!

我本来是想喊一声“刀下留人”的,但是,我连一个“刀”字也没说出口,就只剩下魂了!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在流血,不停的流;身体像被点了穴,呆若木鸡,又好像掉了什么东西,一切都弃我而去,一切都失去了生命,四周是如此的安静,空洞,死一般的静,一切都停滞了!

“啊——”

我突然怒吼!

是的!我要把全部的愤恨都喊出来,我要把整个世界都吞下去,而我现在,只能怒吼,只能……

二、江上凝眸

西湖的荷,自从我把岳家三人的忠骨藏入螺蜘壳内就那么清香盈人,但现在已经三年了,荷,依然是那样的清香!

我做在西湖的青色竹筏上,抚着通体黑亮的古琴,这似乎与我全身的白色绫纱裙不是很搭配。随着“咚--咚--”幽怨的琴声,我脑海中不由浮起了三年前的画面。

三年前的除夕岳元帅三人在我的面前倒下!

我,义盗飞花,轻功天下第一又怎么样?武功登峰造极又怎么样?还不是连自己最敬重的人都救不了?从那以后,我对这个肮脏的世界充满了厌恶,我绝望了。你想,大宋的万里长城都倒了我能不绝望么?我凭我的轻功绝技出没于岳府和西湖,人们都认为这两处地方闹鬼!我也只能用这种方法给忠魂留下一块干净的地儿了!

其实,这三年内每日每夜眼前出现的都是那雪、那夜、那亭、那血,我都麻木了!我抬眼望了一下残阳,胸中又涌现出了那莫名的气愤,突然住了手,抽出放在一旁的剑,挥舞了起来!

我恨这把剑,恨我自己,恨这个肮脏的世界!竹筏也前后左右不停的游动着!一道寒光,右手的剑已将一株白莲削在空中,同时向上一跃舞几个剑花,莲已被我削成点点的碎片,散落在冷冷的湖水里了!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水中的倒影,风轻轻抚着秀发,飘动着白绫纱,冷冷的脸颊,忽然想到了“冰霜美人”这个称号.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冰霜美人”这个称号代替了“义盗飞花”,所以现在的我是冰霜美人了!为什么江湖上的人要这么称呼我呢?大概是我从来不笑吧,而且杀那些秦桧的走狗爪牙时毫不留情,所以我也听到在江湖上有这样一句话:冰霜美人,剑出命绝。

想到这儿,我不由冷哼一声,冷冷的甩出一句:“他们都该死!”

天已经暗下来到了!

夜,又是这样寂静的像死了一般的夜!

我早已习惯了这夜,心里打算着今夜去哪儿呢?

“唉--”岸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不由心里一震,现在居然有人敢来这里?而且这叹息声好熟悉,象在哪里听过一样!怀着种种地好奇,也为了继续保持这西湖的安谧,我轻轻一动,由荷花上掠了过去,躲在一株柳树后!“谁?”那人居然看着那略动的荷花高声问了一句,我更是一惊,以我的轻功居然被人发现了?由此看来,这个人绝非泛泛之辈了!

我轻轻拨了一下柳叶,仔细打量这个人,天暗了,看的不是很清,但是看得到他穿一身白色箭袖,也拿着一柄长剑,背着一个小包袱,风吹着他系发髻的飘带,气宇不凡!他的身影像极了一个人,但又一时想不出是谁。

“难道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鬼?”他接着朗笑了几声,眼睛四处搜索着。

“你是谁?胆子不小呀,居然敢来这里?”我依然用的是那种冷冷的声调,说话间,我已经从他的身后掠了过去,躲到另一株柳树后了!

他转身四处找着,高声道:“我也是个鬼,为什么不敢来?哼,出来吧,冰霜美人!”

我更加吃惊,想着他到底是谁?想着也没有必要躲,便轻轻的飘了出来,他突然一回身,眼睛,他的眼睛是那样的亮,那样的炯炯有神,而且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磁力,让人看了就难以离开。他也用眼睛直视着我,嘴巴微微开着,两人就这样对视凝眸了好一会儿!

突然,我好像回过神来了,脸居然微微红了。蓝光一现,剑已出鞘,向那人心坎穴刺去,那人似乎吃了一惊,嗯了一下,拔剑相迎。其实,我不是真心跟他打,我只是怀疑他是一个人,只是想证明他是不是那个人而已!但真动了手才知道他真不是泛泛之辈,假打变成了真斗,因为我不得不用真本事,他的武功造诣是一等一的!

西湖水冷冷,虽然是夏季,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这个世界的空气是冷。在柳枝摆动下,两个“鬼”在打架!月也升起来了,真不知道他的武功这么好,这么长时间了,那把剑挥的风雨不透,找不到半点的破绽,当然,他更是沾不得我半点便宜!

我累了,真的累了,连剑也懒得举了,他也累的够呛,他一边退一边说:“够了够了……这……这么长时间了……该……该玩够了吧!”

我也收了剑,喘息着却没有没说话。好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好久没这样痛快的打一场了,真是舒服极了!

借着月光我再次打量这个人,他跟我年纪差不多,都是二十岁左右,一身的正气,真不愧是忠良之后呀!

他也在看着我,也是这样一直的看着,四目相对,那眼神又接触了……

“你”,他看了一会儿,嘘了一口气呆呆的道,“你可真美……真冷!”

我哼了一声,心里不知道有种什么滋味,转过身去,他急忙跟了一步道:“姑娘……”

我右手一摆不让他说话,叹一口气道:“现在风声很紧,你应该避一下……你应该为了你的父亲活下去,你父亲大的志向和抱负应该由你来承担……这个肮脏的世界应该有你来洗净,还日月本色,就黎民于水火◎”

刚说完,他已经跃到我前面了:“你……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这又勾起了那除夕之夜的回忆,我有用尽全身的力气跃了出去,跟那也得速度差不多似的,我想赶紧他了这个伤心之地,跟哪也不同的是我逃脱了,我回首看了看他,他还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突然他向我大喊:“冰霜美人,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柳潇潇——”我也高声回了一声,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只见那里月亮如昼,白荷轻摇,垂柳慢抚。

天刚刚亮,西湖粼粼水倒映着东方的一点粉红,路边绿草上的露水沾湿了我的绫纱裙。

我右手提着食盒,左手用剑把儿轻轻的撩了一下柳枝,露珠滴到我手上,凉丝丝的!

我四处望着,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为什么这么早要来这里,自己做了大半夜的饭给谁呢?他还在么?他为什么要在呀?

只是有一种感觉,感觉他——岳雷还在这儿,他还在望着粼粼的水,清香的荷。而现在我的心里凉极了,因为柳荫下没有昨日的身影!“哼,”我不由冷冷一笑,早已凉死了的心又怕什么凉?不知怎么我站在了他昨日站的位置,望着东方的朝霞,心里想着如此美丽的河山被金军蹂躏了,宋国的英雄为奸臣害死了,不由长长他了一口气:“唉——”。

难道昨日他也是着这样想的么?

“你来了?”那熟悉的、久久期盼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我的心突然涌动了起来,居然想哭,缓缓回过头来他还是那样的精神焕发,好像比昨日更俊、更瘦了,他嘴唇张了好几下才说了一句:“……柳潇潇!”

我压了一下心中的涌动,这对于我来说已是易如反掌的事,因为三年的气氛激动都是让我这样压下去的,我用冷冷的声调说:“你知道我会来?”

他朗声笑了一下,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一定会来了的。”

我又一震,冷笑一下,道:“岳二公子果然厉害,昨晚未见输赢,吃点饭,你我再过三百合!”

我看着他,双眉一皱,嘴唇一动,欲说又止,我知道他是想说:我不想跟你打,我又怎么会忍心跟你打?

湖中心停着我的青筏,绫纱一飘,我已在湖面之上掠过,回头看了一下,他已跟在我后面,用的是已是绝好的燕子三抄水,姿势、气度都好到了极点,不知道我这一势“仙子踩莲枝”是否配得上!

水面上没有起半点的波纹,竹筏甚至连“吱——”的一声都没响。我与他一站到了青筏上。

青筏很大,放着一个竹桌,他看了一下竹桌上的琴,道:“潇潇姑娘的琴艺一定很好!”

我又没说话,把饭菜摆在桌子上,又拿出两坛上好的竹叶青,他好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一直盯着那菜看,我把一双筷箸向前一递道:“岳二公子如果怕有毒的话,就不要吃了!”他笑着接了过去,操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就去了一多半,这时他脸一红道:“我……你……不吃么?”我居然微笑了一下,三年了,我又微笑了:“我吃过了!”我给他斟了酒,心里居然甜甜的,看着他浓浓的一双剑眉说:“岳二公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青筏轻轻在水面上游动,他仰首干了一杯酒说:“就像你说的,我父亲的志向和抱负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个肮脏的而世界应该有我来洗净!我父亲和我哥的冤不能不雪。”

我冷冷一叹,看着已经升起的太阳:“那又怎样雪怎样洗呢?……这样肮脏的世界!”

“哈哈——”他又笑了,我真佩服他的心胸,“不出两年朝廷一定为我父兄雪冤,我也要代父之职征金,收复河山!我,我一定可以的,潇潇!”

我看着他的眼睛,充满自信的眼睛,但是又有一种渴望,渴望我支持他、相信他。我不由点了一下头脱口道:“我相信你!”

知道失言后我的脸都红了,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他却拎起那一坛酒喝了起来.“啪”放在桌上,“好爽啊!好久没有那么痛快了!”

“哈哈——”,我也下了起来,三年了,我第一次这样舒心的笑,霍的拔出剑舞了起来,“咚——”他居然也会抚琴?伴着琴音,衣带飘飘,我真的舒心的笑了!

虽然,没有说很多话,但从他的眼睛了我知道他想说的每一句话,纵然没有海誓山盟,我也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奇妙!

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以说精于琴艺的我此时此刻却弹不出摄人的音律,“碰——”的一声,弦断了,右手食指一疼,我看着红色的血慢慢溢出,最后成为液滴,滴到冷冷的水里,不见了……

我紧紧握着手中的剑,那已不是我平时用的青锋而是湛卢,是岳元帅用的剑,岳雷用的剑!

他走了!

他不得不走!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走的时候,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凝眸,最相互交换了剑,他没有说要回来找我,也没有说与我一起,而我,也没有说我不怕苦,可以帮你!

而今,我的思绪像决了堤的黄河水,澎湃的难以停息,那水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心石,伤心、悲痛!我的眼睛被泪占据了,像泉一样越积越多,最后溢出,再慢慢滚过脸颊,成为泪珠,滴到食指流出的血里,我也不知道那点破净水,激起波纹的是泪还是血了!

三年前我哭了,哭了三天三夜,哭得天昏地暗,本想泪已干,谁知三年后的今天我又落泪了,我不由看了看湖边那一大堆的螺蜘壳,道:“岳元帅,您看到了么?您应该为您有这样一个好儿子而感到自豪了!您在天有灵可以得到慰藉了!但是我现在该怎么办呢?他在路上会不会有危险呢?江湖上,人心险恶,他现在又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那些小人为了钱,再就把他当成活财神了,谁不打他的主意呢?冰霜美人,我在江湖上也混了几年了,只是可以帮他认清那些小人!但是我走了,您的忠骨还能保全么?岳府还有一片安谧么?如果失去了,他日后得志如何寻找呢?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岳雷,岳雷!我眼前都是岳雷的影子,西湖边上他挥剑的雄姿,西湖水上他巧硬的轻功,西湖风吹其他白色的头巾,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那笔直浓浓的剑眉,我嘴角有带起一丝微笑,慢慢的抽出湛卢剑,那寒气催得我的心也畏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又一幅画面:风荡起荒野的旗面,他喝了一口酒就倒下了;雨倾盆而下,浇的他打了个寒战,他左手狂挥宝剑,与七八个高手拼斗,忽然,他被刀撩了一下,血顿时喷了出来……我再也不能把持自己了,“岳雷——”,我叫了一声,“刷——”的一声剑已在手,挡开他身后来犯的剑,我使出浑身的解数,左档右刺,前腾后跃,盘花打顶……

突然,那些人都不见了,他也不见了,我跑前一步,定了一下神,见西湖依旧,依旧风吹荷柳,岸上有我划过的痕迹,地上散落着被我折下的柳枝、花草,我不由坐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剑脱了手,插到草地上,穗儿被风吹得飘飘然,“我这是怎么了?”我自言自语,“我还是柳潇潇么?”

三、追风逐梦

遍山花香,蝶影乱舞,刚刚洒过一场雨,天边出现了七色虹!

信马由缰,我在这片荒野上慢行。摸了摸那把湛卢剑,心里得到一丝温暖!

终究,我还是离开了西湖,又只身出现在江湖武林,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重现江湖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找他,帮助他!他说他要找他的牛皋叔叔,然而当我到太行山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空山了,连牛皋也不知去处!就这样找了他两年,东有消息东去,西有消息西奔,一年前康王赵构驾崩,孝宗即位,为岳元帅昭雪,派岳雷为帅,领军扫北!

岳家军重起,终于有了他的消息,然而当我赶到时又犯了愁。他治军全效其父,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要穿过层层哨军去见他简直是做梦!就是见到了他,坏了军规又要是他为难,因此我一直在他的军队周围徘徊,一年了,整整一年了!

一年了,我心里是多么痛苦,那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痛苦!他会在白龙马上向众百姓拱手,他会在城楼上号令三军,他也会驰骋疆场与金军作战,而我只能在人群里看着他,在小山丘上看着他,我只能帮他暗地窥探军情,帮他和他的部下杀几个厉害的对手,我还能做什么呢?

一会儿他们就会在这座小山峡打一场不算很大的仗,但是我知道这次出战的而不是岳雷而是杨家将杨继周。

杨继周的父亲杨再兴为大宋血染小商河,杨家将世代忠良、世代英雄又有谁不知道呢?所以,我要看看杨家枪的绝技,同时,如果幸运的话我还可以杀几个金狗以泄心头之恨,因为他们只能从这逃。

下了马,我轻轻踩过一株株草、一朵朵花,坐到这花地上,缓缓抽出湛卢剑,那蓝森森的寒气犹自散发着,这几年来它斩杀了多少不义之士、多少金狗、多少奸臣。

顺手掐了一朵紫色的花,看着它绽放的花瓣,不由道:“沾芳戴露为谁开?”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我的秀发,紫花也吹得跳了起来,我一惊,因为这不是寻常的风,而是掌风,风里还夹着浓厚的血腥气息。这个人居然能发出这么凌厉的掌风,可见内功修为一定很高了,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了。

我小心站起,警惕的看着四周,见西边不远的竹林里尘土飞扬,我又不由做了难,因为竹子很高,除了上层的竹叶之外没有什么可隐蔽的地方,但是我又忍不住好奇,便一跃来到竹林外。

刚站稳,就见一人一个筋斗从竹林里折了出来,征袍破碎,白色的蟒虎快被血染成了红色,一杆长枪白缨枪上染着点点血迹,俊俏稍长的脸上的血像是开了朵朵的小花,眼睛里像是燃了火,正是杨继周。

他用枪尖猛一指我厉声道:“你与他们是一道儿的吧?好阿,你们一起来吧,看本将军怕么?”他话还没说完就已有三人跟了上来,他们在离杨继周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显然他们也不知道我是敌是友!

我冷哼一声,看着怒气贯顶的杨继周道:“他们也配么?”

三人中有一个满脸胡子的人,提一口大砍刀,听了这话向前一挺,口中骂道:“奶奶的,说什么呢?”

那个穿黑色紧身箭袖留有山羊胡儿的显然是个老江湖了,他急忙拉住那汉子,对我一拱手道:“不知姑娘是何方神圣,能否让我燕天凌开开眼?”

燕天凌?武林第一剑燕天凌?

我的心突然抽了一下,难怪连出身将门的杨继周也败了!

既然他是燕天凌那么那个汉子就是飞南熊,另一个拿扇子的就是鹤云天了!

燕鹤飞,魂不归!这三人就是令江湖人谈虎色变的燕南飞!现在我才知道我跳进龙潭虎穴了,看看杨继周,不知道我现在是该可怜他还是我了。

“在下柳潇潇!”我把心一横,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哈哈……”燕鹤飞三人居然狂笑了起来,他们这一笑倒是令我心里发毛,但是脸上还是不漏丝毫痕迹,我瞟了一下他们道:“柳潇潇好笑么?”

燕天凌一挥手中剑道:“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柳潇潇,拿命来!”

我一看他们的架势是非打不可了!

“要拿她先让我躺下!”杨继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挡在我面前,三人都不屑的笑了。

我也不禁苦笑一下道:“杨将军还是回营吧,在下自能应付!”

其实能不能应付我自己也不知道呢!只是现在杨继周若不走我便也无法脱身,可是这杨继周偏偏不明白我的话外之音,道:“你们要的是我,请你们放了这位姑娘吧!”

一直没说话的鹤云天此时却冷冷一笑道:“你?哼,若不是我们手下留情,你以为你还能见到这位艳绝天下的柳姑娘么?”

我一愣,立刻感到这是一个圈套,燕鹤飞三人的目标并不是杨继周而是我,我叹道:“原来三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燕天凌阴森一笑,道:“不错,杨继周只是个诱饵罢了,目的在引柳姑娘现身!”

我点了一下头,不解道:“在下与三位似无过节呀!”鹤云天却苦笑一下道:“哈,柳姑娘可记得霹雳火狄坤么?”

霹雳火狄坤?

这个名字倒是耳熟,仔细一想:哦,原来是他!

那应该是半年前了,我在金营探听消息,正当我想点燃粮草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时,突然有一人一闪躲入暗处,紧接着便有金兵手持火把大喊着“抓刺客”我本不欲管但又听道他们说那人受了伤,想那人既然与金兵为敌也不会是坏人,便身形一飘,把金兵引到别处,我又悄悄绕回来把他带到了一座山神庙,那是我才知道他就是霹雳火狄坤,而且他受了很重的伤,像是被武林高手所伤!

这种障眼法却没有瞒过金军军师哈迷蚩,不久他就带了八个武林高手来了,无奈之下我让狄坤先走了,而我以一抵九也受了很重的伤,幸好仗着轻功卓绝拣了条命,从那以后再没有狄坤的消息了。

想到这儿,我点了一下头道:“狄前辈在下是记得的……”

不等我说完,燕天凌便哈哈大笑起来,但是这笑却连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倒是有满腔的悲愤:“你当然记得,他到底跟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要杀他?”

此言一出,我倒是大吃一惊,脱口道:“什么?我杀……杀了狄前辈?狄前辈死了?”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笑,燕天凌咬牙切齿的道:“你装得可真像!哈哈……柳潇潇,拿命来!”

话未出,剑已到,鹤飞两人也各用兵刃攻向我两侧,我已感到那冰冷的刀剑寒气刺入我的心里,令我窒息,我的血在沸腾,但是我的脑子却是一片空白,剑似已撩到了我的白绫纱,我木然的站着,突然明白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还手,又怎么还手?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死,死了事情便永远没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了,死了便不能找出幕后黑手了!

此时已不容我多想,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攻为守,当你的攻势威胁道对方的生命时,他只能变攻为守,但是这是很危险的一招,要得是一势攻三人的快、狠、准,但此时我也没有时间考虑危不危险,对不对了!

行如风,动如烟,这曾是岳雷对我的评价,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是我却击退了三人,一势攻三人!

白光一闪,剑已出手,等我再抬头时,燕鹤飞三人已在丈许以外,杨继周却张大了嘴巴,我知道他是吃惊与我的剑:天下独绝,湛卢闻名。我的身手:快如风,精似刚!

忽然,鹤云天厉声道:“好,好身手!柳潇潇果然不愧为柳潇潇,也难怪狄兄弟要死在你手里了!”

我已明白这是个误会,但是他们却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此时我只有走,我只有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能还我清白。于是,我走了,没有人阻拦我,因为他们拦不住我,但是他们也决不放弃!

燕鹤飞,如掠波的燕子如直上云霄的白鹤紧紧追随。

四、沉冤难雪

月光珊珊,青山如沐。

风吹着翠住,潇潇不绝!燕鹤飞,魂不归;冰霜美人,剑出命绝!

在这个竹林里似乎真的有魂魄被冉冉吸入月华中了!

我静静的站在竹林里,手中的剑泛着冷冷的光,令人心胆俱寒,但是面前的燕鹤飞又何尝不使我心胆俱寒呢?

我叹一口气道:“我如果想走,你们拦不住!”

我说的是实话,我能来到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当然他们也是知道的,鹤云天冷哼一声道:“就算你躲得过我三人,却躲不过天下英雄,你,必死无疑!”接着他又叹一口气道,“纵然你曾有功与民……为什么要杀狄坤?你们同是为了大宋……”说着他闭上眼睛!

我能感到他的痛,我也知道站在说什么也不管用,但我又不能不说,我低下头道:“我知道说什么你们也不会相信,但是我不走就是要告诉你们,杀狄坤的不是我,真的不是!”

“不是你是谁?”飞南熊怒道,大刀一挥就要进招,却被鹤云天拦住了,鹤云天道:“柳姑娘,我们知道你这几年来杀了不少奸臣金狗,你甚至是‘岳家军’心中的九天神女!”说到这儿,他仰头看了一下月,我在听,认真的听,我也只有认真的听,他继续,“狄坤是岳雷元帅的左膀右臂,他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你……你怎么忍心……你说你没有杀他,但我与岳雷元帅听到他说‘柳潇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狄兄弟临死前还要冤枉你么?”

我无语。

我还能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能跟一个死人争论什么?

我不明白,我救了狄坤,为什么他倒说我杀了他?

我又想到了岳元帅,想到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我的心沉了下去,冷了下去。

“唉……”我不由叹了一口气,看着鹤云天道,“也许你们并没有错……也许狄坤也没有错……错的是谁呢?唉……是岳二公子安排的这场苦肉计?”

三人一惊,看着我无语!

无语就是默认!

我本不不愿问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问。

我已看不清他们的人了,因为泪水已占满了我眼睛的所有空间,泪滴下:“他居然用苦肉计?居然……哈哈——杨将军演得可真像!”

“他并不是在演戏,”燕天凌道,“杨将军是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岳雷元帅说只有这样才真,才能让聪明绝顶的柳姑娘现身!”

我苦笑点头道:“是阿,他最了解我,只有他才了解我……”

“也只有他才能杀得了你!”鹤云天冷冷接道。

我又无语,因为这是实话。

在这个世上能杀我的也就三个人而已,一个是岳飞岳元帅,不过岳元帅已葬骨西湖了,一个是我自己,还有一个就是他,岳雷。

虽然我的武功不是最好的但是我的轻功却是最好的,到关键时刻我总是可以逃得性命,但是一个人总会在另一个人面前变傻,变迟顿,这个人才是你的弱点,致命的弱点!

“所以,”我深深一口气实在不忍心说出这句话,但是我非说不可,因为我不愿被人看成呆子,“岳二公子决不会放过杀我的机会!”

夜,静静的夜!

从月华中、从翠竹后慢慢走出一个身影,一个蓝色的身影!

他走得很慢,慢得让人感觉不到他在走!因为他不愿走进这个圈子,一个杀气重重的圈子!

我痛苦的看着他,我的心在滴血!

是的,我知道他在这儿,我早就知道他在这儿,纵然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他在这儿!

现在他已确确实实的站在我面前了!

夜,太朦胧;泪,太朦胧!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来了?”停了好久,我终于吐出这三个字。有谁知道这三个字里有多少心酸,多少无奈,多少怀念,多少不舍!

岳雷点了一下头道:“是,我来了,纵然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来,但,我还是来了!”

“你不愿意见我?”我问,其实我知道他不是的,他是不想我们刀枪相见,不愿让我死,如果我们中有一个要倒下的话,那个人一定是我!

他摇头道:“你知道我不是的,其实我每天都盼望着相见,但是我又不得不盼着不见!”

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梦过种种我们相见的情景,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形式见面,真是世事难料呀!我看了看湛卢剑,剑锋冷冷,而岳雷的话更冷:“你觉得你还配用这把剑么?”

我咬了一下嘴唇,我知道我不配,配用这柄剑的人已静静的躺在西湖边了,我看着他道:“不配……你配么?”

他又摇摇头道:“不配……所以,我带了我们配用的剑!”

他右手一扬,一道蓝光匹练也似的划过长空,像穿逝的流星,“咔”的一声插入我脚前的泥土里了,剑柄轻晃,是我的青锋剑。他的面前也插着一把剑,一把普通的剑!

我的心似已被这柄剑刺死了,我问:“非如此不可?”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道:“非如此不可!”

我笑,无奈的笑:“就算是我,难道就不能给我知道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摇头,声音很小却很清楚:“狄兄一死,我五千将士也血染疆场;桃花派吴红一死,桃花派土崩瓦解;青山教主一死,青山教群龙无首;武林至尊一死,武林大乱……你,不该死么?”

我点头,不知什么时候前襟居然全湿了:“原来我错杀的还不止一个人,原来我的武功这么好居然杀的了武林至尊?哈哈……”我笑,大笑,站在我除了笑之外我还能怎么办?所以到了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哭还是笑了!

“拔出你的剑!”他用手握住剑柄,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姿势美到了极点,“今天一定要有人倒下,不是你就是我!”

其实我的心早就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反正已经死了!

轻轻放下湛卢剑,慢慢握住青锋剑的剑柄!

突然剑光一闪,他的剑已点向我咽喉,我足尖一点飘出丈许,他的剑如影随行,却用一招“推波助澜”由下而上挑我眉心,我一惊,急忙用一势“浪涨船高”攀住一竹子,岳雷同时也一鹤冲天攻出十八剑,我剑走轻灵,回招相迎!

只见剑光闪闪,在这碧竹里,看不见我的身影,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见白烟和蓝烟混成一片,好久好久,翠竹林里传出来得只是兵刃交磕之声,罡风荡袂之声,翠竹倒落之声!

我不愿跟他打,因为跟他打死的只能是我,而我很怕死。曾经我不怕死,但是当我遇到他自后我就很怕死,因为我怕死在他的剑下。

多少次在剑光中穿梭,而这次我却不愿再穿梭,我想走,我不愿再这样斗下去,因为我不想死也不愿让他死。

但是他的剑法不让我走,燕鹤飞三人也不让我走,我早已没了退路,岳雷岳二公子怎会让我有退路?

突然,燕鹤飞三人齐上,岳雷退出。

他站在那儿,盯着我,渺无表情的盯着我,我知道他在等,等他的机会!

再好的剑法也会有破绽,我也不例外!而这个破绽正是他要等的!

鹤云天挡住了对我的视线,而我的剑刚刚自上而下挡开了鹤云天的扇,左手刚刚点开飞南熊的刀,突然鹤云天一闪,剑星一点,我看见了一把剑,一把冰冷的剑,刺骨的剑,我恐惧的全身抖了起来,点足即退。

轻功再好也比不上风,而他的剑正是一阵风,我终于感到了心口的痛,那是一种用有形和无形的剑刺的痛,我的血滴下,我的泪滴下,我的人也躺下,倒在他的的怀里!◎

我能感觉到我的呼吸慢慢的变弱,他的脸慢慢的模糊,但是我尚能感到他颤抖的手在我额边抖动,他的泪滴下,我用尽此生的力气从未感到说话是这样的艰难:“可怜的岳……雷……以后……你将……承受多大……大……的痛苦……我……我……不怪你……不……”

有时候死了并不痛苦,因为死了就不知道痛苦,而活着的人呢?

眼前黑暗了,永永远远的黑暗了!

五、不了情怨

汤阴,是个好地方!

因为岳家的府第就在这里!

这里不再是一座废宅,岳家得人早已搬到了这里!

门前用着好多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小孩子,其中有两个看上去只有四十许的女人,我知道她们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慢慢的走过去,向两位施了一礼问:“请问哪位是岳夫人?”

那个慈爱穿绛紫色衣裙得人惊道:“我就是!不知姑娘找老妇何事?”

我取出一封信上写“岳二公子亲启”,双手递过道:“烦请夫人将此信转与岳二公子,就说是一位姓柳的人送来的!”

“姓柳?”另一位穿蓝衣的夫人脱口道,似乎我不该姓柳似的,她上下打量着我最后将目光落到我的剑上,那是一把锋利的青锋剑,“姑娘是江湖中人,可认识‘冰霜美人’柳潇潇?”

柳潇潇?

我不由伏了一下胸口,似有把剑突然插进我的心里!

我点头!

我怎能不认识她?

我跟她有着同样的脸,同样的剑,同样的伤口,同样的痛苦,唯一不同的就是她死了而我,还活着!

“我是她的妹妹柳如烟!”我说。

是的,我是柳如烟,柳潇潇已经死了,不管是身死了还是心死了,反正柳潇潇已经死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柳潇潇这个人了!

我转身,慢慢的离开,我不想再说什么,没有人阻拦我,不知是被柳如烟吓住了,还是被柳潇潇的妹妹吓呆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们一定在看着我离开,那么多双眼静看着我离开!

最后听见岳夫人问:“红玉姐姐,你猜信里写的是什么?”那个叫红玉的人只说了两个字:“战书!”紧接着便似一片鞭炮声、一片喧哗!

一桌饭菜、三坛竹叶青、两双筷箸、两个酒杯、两个座位!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初春的景色,是的,我在等人!

我知道他会来,一定会来!

因为除了战书的“十五子时,栖霞岭战”八个字外,另外一张纸上还有十个字:欲寻忠魂骨、螺蜘壳内寻!

因为我姓柳,柳潇潇的柳!

因为我是柳潇潇的妹妹柳如烟!

因为我跟柳潇潇长的一模一样!

门轻轻的开了,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但是我知道他来了!

“你来了?”沉默了好久,我才说了似乎说过的三个字。

“我来了!”他回答。

我们坐下,无语!

他似乎正处于无边的痛苦之中,眼睛黯然无光,消瘦、惨白,他直直的看着我,竟如呆了一般,好久他才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人还是鬼?”

“人!”我回答!

“不!”他摇头,凄惨的笑道,“你一定是潇潇的鬼魂,你来找我索命的,因为我冤枉了你,……我知道冤枉了你……就当我把你的身体放在青筏上,让她随水而走后我才知道冤枉了你……哈迷蚩在打仗的时候跟我说的……但是……但是太晚了……太晚了!你说得不错,我很痛苦,我恨我自己,你说不怪我,但是我怎么会原谅我自己呢?”

我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他在发抖,我冷冷的道:“感觉到了么?我的手是热的,我是人,跟你一样的人,我是柳潇潇的妹妹柳如烟!”

“可是你和她一样!”他道。

“不一样!”我道,“至少有一点不一样,她死了,我还活着!”

“不!”他似乎是吼了,“她没死!没死!……你……你就是柳潇潇!”

你就是柳潇潇!

这句话好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一滴泪滴到酒杯里,我轻轻的道:“被你岳二公子一剑穿心的柳潇潇还活的了么?”

一个人的心若被洞穿了便只有死,不管是谁!

岳雷低下头,身体也因悲痛而发抖,他道:“潇潇的师父是道悦和尚,他……一定能救潇潇的…一定!一……定!”

我苦笑,胸中的血似要喷出,看着他道:“医术再高明可以救快死的人,却救不了已死的人!”

他失望,不,是绝望的看着我,他端起杯,颤抖的手却把杯中的酒全都洒了,我叹一口气道:“岳二公子,柳潇潇已经死了,无论你我愿不愿意相信,她……都已经死了!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柳潇潇了!你……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他点头,泪水如帘,慢慢站起来,我知道我的话就像是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心里,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我才会有办法把他从悔恨、痛不欲生的深渊熊解救出来,就像是一贴猛药,在病好前必须尝到他的猛,岳雷一揖到底,颤抖着道:“那……我在此多谢潇,不,是柳姑娘大恩,谢你冒死保全我父兄遗体!”

我的眼睛早已模糊了,我知道他此刻的痛,他多么希望我就是柳潇潇,但是我不能是柳潇潇,我道:“你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杀死的柳潇潇吧!”

他又是一震,差点摔在地上,然后他就慢慢的走了,带着悲伤和绝望,带着悔恨和疲惫,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吐了口血,我心里道:岳雷,我从未怪过你,从来没有!原谅我,我只能是柳如烟!只能是……

十五,月,朗朗的月!

子时,我慢慢走向栖霞岭的竹林,我走得很慢,我不愿走进去,但是我非进去不可!

江湖比武,说是子时就是子时,多一刻不行,少一刻也不行。

所以,子时,我已到了约定地点。当然他也到了。他虽算不上是江湖中人,但是江湖的规矩他还是懂得。燕鹤飞三人也来了!

他们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我走到他们对面!良久良久,竹林里都是那样的安静,就像那夜一样安静!

岳雷突然叹了一口气道:“那天的夜也是这样安静……就像现在一样的静!”

我哦了一声,道:“是么?”

他点头看着远方,似乎已回到了那天的夜里:“那也是一片竹林,也是这样的月……潇潇的剑舞的好极了……像……像一阵风,一团雾!”

我点头同意:“姐姐的剑向来很好,”

他继续回忆着,剑眉连成一条,道:“她说‘非如此不可’,我说‘非如此不可’,她又说‘就算是我,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说……”

“够了,”我大声斥道,“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他似乎没听到我说话,还是注视着远方,道:“我说‘拔出你的剑……’”

“闭嘴!”我怒吼,“拔出你的剑!”

“不!”他摇头苦笑,“妹妹为姐姐报仇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本就是个该死的人,现在仗打胜了,也到了我该还债的时候了,能死在你手里,我真的很开心!动手吧!”

他居然抽出湛卢剑右手一扬,蓝光一现在夜空划过一道蓝弧插入了我脚前的泥土里。

燕天凌却突然跪了下来,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成了名的男人要他屈膝下跪要比要他的命难得多,而现在燕天凌居然跪了下来:“柳姑娘,这件事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岳雷元帅吧!”

我冷笑,不屑的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哼,不屑与我动手么?……江湖中的事就用江湖的规矩来解决,而且……潇潇姐姐都不怪你,你们又何必求得我原谅?……我是她妹妹,我不能不为她报仇!”

燕天凌道:“岳雷元帅这半年也是痛不欲生,他心里的苦也远远超过了你的想象。柳姑娘,我们的确错了,你杀了我们吧!”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你们很苦呢?也就是为了让你们重新振作起来我才出现的,但我只能是柳如烟。我又冷哼一声道:“我说过了,江湖事就用江湖的方法解决,我是要杀了你们,但是我要你们死的心服口服……不是我看不起你们,你们根本不是潇潇姐的对手……潇潇姐姐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你们死,她是心甘情愿的,但是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对的起她么?哼,起来,别丢了燕鹤飞的名声!岳二公子,别丢了岳家的骨气!”

“铛啷”一声,又一道蓝光划过苍穹,湛卢剑又插到岳雷面前,同时我已拔剑在手,冷冷的月映着冷冷的剑,冷冷的剑泛着冷冷的光!

我看了看手中的剑,道:“今日一战,恩怨一笔勾销。你们再不欠柳潇潇任何东西!动手吧!”

岳雷仰头看了一下天,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一战后我便解脱了!”

说完一剑向我咽喉刺到,我急忙飘了出去。

一样的招式,一样的剑法,跟那夜一样的安静,只听见兵刃交磕的声音。但是他的剑却慢了,比那夜慢了,因为他的心里多了顾虑,多了伤心,这些似乎是我曾有的,我边打边道:“你以为你伤得了我?哼,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对的起潇潇姐姐对你的一片苦心么?姐姐临死说不怪你,她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并不是让你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

突然,他的剑快了,跟那夜一样的快,我心里一喜,这说明他的意志被激发了,他不再是那个行尸走肉的岳雷!

竹音潇潇,剑光寒寒,那一剑又刺出,跟那夜一样的快,一样的令我反应不及,只瞬间,那剑离我心口不过半寸,他的脸色变了,变成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颜色,显然,他也控制不了这一剑了……

突然,他的剑停了,就在离我胸口半寸处停了,慢慢他的剑垂下,吃惊的看着我的剑,我刺入他肩头的剑。世界上没有人能在一瞬间变招再刺出这一剑,但是我却是做到了,他微微一笑道:“好快的剑!”

血慢慢滴下,我的心似乎也被刺了一下,泪也流下,我道:“今日的柳如烟不如昔日的柳潇潇……你该明白潇潇姐的苦心了吧……如果她要杀你,这一剑已经刺进你的咽喉……她把你的生命看得比她的重,他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你这半年却辜负了她,她在九泉下也不会安息!”

猛的抽出剑,他疼得向前栽了一步,我转过身叹一口气道:“你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姐姐,就应该好好活着,这样才能让她安心的走,你……懂么?唉……你记着这一剑是我替她刺的,不为别的,只为你折磨自己!”

泪水如帘,又侵湿了我的前襟!

我走了,走得很慢很慢,但是我走了!

六、西湖旭日

西湖的水映出东方的鱼肚白!

我看着岳飞墓,由心的笑了!

岳元帅沉冤得雪,有了自己的归宿;相信岳雷经过昨日一战已有重新振作的勇气!

我终于没有了牵挂,我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摸着冷冷的石碑,一阵风吹过,感到彻骨的寒,那是由我身体散出的寒,我知道死亡正在向我靠近,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一个无牵无挂的人还会怕死么?一个已在鬼门关晃了一圈的人还会怕死么?一个半年前就已死的人还怕死么?

我本是个孤独的人,自然也就不怕孤独的死!

但是,我现在偏偏想找人说话,也偏偏希望这个人是岳雷!因为我希望闭眼前最后看到的人是他!希望我又不敢希望。

半年前他看着我死去,这半年里他痛不欲生,昨日一战才使他有了振作的勇气,今天,他再次看到我死去,真正的死去,他会怎么办?我不敢想象,因为那时再也不会有柳如烟了!

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青草上的露珠沾湿了她的衣裙。

是岳夫人!我们相互注视一会儿,我勉强控制着体内乱窜的真气,我怎么也不愿意让人看到我痛苦的样子,我冷笑道:“岳夫人……你来看岳元帅…”

她摇摇头,道:“我是来谢柳姑娘的!”

“谢我?”我冷笑,“哈哈……我伤了你儿子,你居然来谢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雷儿也伤了柳姑娘,柳姑娘不也为了雷儿又现江湖?”岳夫人道。

我一愣,故意装作不明白道:“岳夫人什么意思?如烟不明白!”

岳夫人摇了摇头道:“你明白!因为……我们见到了道悦师父!”

我心又一震,仍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岳夫人此时已是泪眼朦胧,她缓缓的道:“柳姑娘,你不忍心看着雷儿堕落、不忍心看到他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所以你才出现,但是你也知道……你……你……所剩时日无多,所以你才以柳如烟的身份出现,才会说你是柳潇潇的妹妹,其实柳潇潇和柳如烟根本就是一个人!”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血慢慢由我嘴角渗出,我道:“柳潇潇……半年前不已经死了?”

岳夫人道:“你是个上天眷顾而又抛弃的可怜的孩子……”

是的!我是的!

一种人生来与别人不同,这是上天对他的眷顾,比如柳潇潇,心脏长在了右侧,所以才能死而复生成为今天的柳如烟。

然而,上天眷顾了柳潇潇却抛弃了柳如烟。那一剑没刺入柳潇潇的心却刺入了柳如烟的死穴,道悦师父虽医术精湛也只能救我十个月的命!

现在我又运功加速了真气溃散,我想活过日出都难了!

我苦笑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既然岳夫人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就……就不应该让他知道!……他……来了?”

岳夫人点了点头,眼睛直直望着远处的桃园道:“也许,他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在那,在那等着我,我虽然不想让他看到我死,但是现在已经不行了!

于是,我慢慢走向那片桃园,桃花已经开了,好像倾刻间全都开了,成为一片粉红的世界!

“柳姑娘,请受老妇三拜!”身后好像有人说,但是我已不想也不敢回头,因为我已步入这个粉红色的世界!

一盘棋,一个人,人对面还有一个座位,于是,我就坐在座位上,坐在他对面!

无语!

我们之间向来不需要太多的言语!

只只蝴蝶围着我,围着他,围着桃花翩翩飞舞送来片片的清香……

太阳冉冉升起,将它的第一缕阳光洒向这片桃园!卡的一声清香,一枚棋子自手中坠下,砸在棋盘上,又滚落在草地上……

桃花的清香在阳光下柔柔蒸起,似乎是人的灵魂,慢慢的溶进空气里,溶进白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