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曾来过

一

今晚天气很好，皎洁的月光像流水般倾泻在大地上，就连平日里颇有韵味的昏黄灯光都失去了色彩。路边花坛里的小白花也像沐浴在牛奶中般更显美好和可爱。晚风轻轻吹来，撩动了墨墨柔顺的黑长发。“唉，这么惬意的夜晚，我为什么要去参加什么见面会呢？”墨墨深深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墨墨是个出生在江南烟雨中的女孩，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在古镇里。镇里的年轻人都外出谋生了，连同小孩一并带了去，只有墨墨的爸妈将她安顿在两位老人身边。所以镇里除了她，剩下的几乎都是头发花白，可脸色依然红润的老人们。就这样墨墨喜欢和这么一群和蔼可亲老人相处，无事的时候喜欢光脚在大石块铺就的小巷里乱跑，疯疯癫癫的像个野孩子。偶尔，经商的父母会带她出去见见世面，她目睹了父母和其他商人斗智斗勇或是唇枪舌战的场面，从心底里也明白了一些人情世故。

时光飞逝，小女孩也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其实墨墨算不上是美丽脱俗的女孩，只是江南绵长的雨洗涤了她面上的污渍，透出的是白白嫩嫩的肌肤；乌黑的发也像烟雨中肆意成长的绿草般飘逸又健康。更重要的是，她少了份世俗浮华，多了份清丽和纯净。

离开古镇和朝夕相处的爷爷奶奶，墨墨只身一人来到这沿海城市上大学。见识到了大千世界，身边的同学们都是陌生的，他们身上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在吸引她，墨墨觉得自己有必要跟他们成为朋友，和他们一起分享快乐。于是就有了今晚的见面会，可是如今墨墨却有了后悔逃避的心理。爸爸曾嘱咐她：“不论如何都要做自己。”“他的这句话是告诫自己要谨慎交友吗？我要去见的人都是好人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只是想多多了解他们。”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去见面会的地方要经过学校的食堂。食堂这会儿当然都打烊了，几个无所事事的食堂员工仍旧穿着白天的工作服，蹲在食堂门口聊天抽烟。口袋里的手机播放着不是很入时的歌曲，有的还很大声地和唱一番。墨墨厌恶这样的场景，看不惯人家吞烟吐雾，百无聊赖的样子，她只得加紧脚步赶自己的路。

二

紧赶慢赶地到了约见地点。室内传出悠扬的音乐，阵阵起伏的笑声和异常激烈的讨论声。墨墨不禁心跳加速：“怎么？我来迟了？他们好像都已彼此熟知的样子！”她鼓足勇气踏进门去，映入眼帘的是围坐在一起的，充满朝气的男男女女，他们谈笑分生，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到来。她听到几个男生在讨论什么“中国悖论”：上大学越来越容易，大学毕业生找工作越来越难；几个女生在谈论某电视剧里的帅哥美女……墨墨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还要傻傻地站在这多长时间，但她的眼睛仍在不停张望，耳朵细听着一切动静，机警得像只小猫，好奇得像个孩子。

终于有个亲和力十足的学姐发现了她，示意她进来并招呼大家安静下来：“今晚我们有新朋友！大家欢迎她并请她做一下自我介绍。”几十双眼睛顿时齐刷刷的对准了她。后来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自己红着脸讲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听懂。至于为什么会忘记，她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有点紧张的关系，可能是自己讲得太糟糕了便有意识无意识地忘记了。

过了一段时间，墨墨也渐渐融入了这个集体。有两个男生上来搭讪。其中一个中等身材，内着浅色带帽卫衣，外套一件黑色的马甲，笑容里透着几分邪恶的男生边摇头边说：“唉！好一个丑陋的小丫头。肯定从未谈过恋爱吧？”

墨墨抬头，先是心里一震。为什么有这样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讲这么不礼貌的话？她惊讶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好长时间。对方也好像看出了她的心虚，并为自己的胜利沾沾自喜。墨墨本想大声地回复他，说他的无礼与肤浅，但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想着初次见面别人没分度，自己可不能失了形象。

她收起自己惊讶的表情，露出浅浅的笑容：“是。你真是好眼力。”

男生因为自己阴谋破产有点懊恼。另一个男生趁机挑衅说：“哈！要我说啊！浩楠你就成为她的初恋情人吧！”

“原来叫浩楠，难为了这么个好名字。谈恋爱我可没有兴趣，再说跟这种不讲礼貌的人交往，爷爷奶奶会伤心的。”墨墨心里寻思着，随后便说道：“不行！”

两个男生有点惊讶，小丫头这么爽快地说不？

“我这种丑陋的人，哪里值得你们怜爱。我不可以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上。”说这话的时候墨墨自己也相当奇怪，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里还住着一个小恶魔，讲了这么狠的话。不禁想起随父母做生意时大人们为自身利益而讲的冷言冷语，话里有话的言辞；又有几分恐惧，爷爷奶奶是受不了女孩子这样讲话的，对不起啊，爷爷奶奶！

两个男生都有种备受打击的感觉，这个清丽的女孩，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话说着，见面会也将近尾声了，有人招呼大家散去，回去好好休息，有事没事经常联系。墨墨也起身缓缓向门外走去，没有发觉那个叫浩楠的男生一直注视着她，坏坏地笑，像在预谋什么。

三

继上次见面会之后，生话又恢复平静，时光像一个年迈的老者不慌不忙地向前行进，全然不顾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墨墨是不爱主动联络朋友的，况且见面会上的人还不算是朋友，所以差不多把那些个人都忘掉了。她重新回到自己三点一线的生活上来，每天奔走在教学楼、食堂和寝室间，周末的时候偶尔去图书馆。其余的时间，若阳光灿烂，她就背对着阳光享受日光浴；若阴雨绵绵，她就思念雨蒙蒙的家乡和亲爱的爷爷奶奶。

室友们有的忙着和男朋友约会，有的约好友逛街，有的对着电脑看肥皂剧，时而傻笑，时而痛苦。墨墨一开始觉得和她们格格不入，因为来自不同的世界，沉溺于不同的爱好。但相处一段时间后，发现大家都是可爱又天真的大学女生，大家都是相亲相爱、和和睦睦的。

突然有一天，一室友兴冲冲地跑来向大家宣布一重大事件。该事件的主角便是墨墨。

“你们知道不？有人在打听我们的墨墨耶！”说着一把把手搭在墨墨肩上。

众人哗然：“真的假的？墨墨你怎么什么都没跟我们讲？”“是哪个男的？长得帅不帅？”……

墨墨一脸无辜，她不记得自己有和哪个男生有过来往。更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追问吓得不知所措。女生，有时候就喜欢八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以为世界末日或别的什么东西要来了。

四

这天下午课早早地结束了，要回寝室去吗？墨墨有点不情愿，因为上次那件事，室友有事没事就拿她调侃，自己抵挡不过来。思来想去还是去图书馆避避难。

早春，下午时分阳光还是暖洋洋的，校园弥漫着春泥的香味，不同于家乡的味道。家乡的泥土因为潮湿的关系总掺杂着微微发霉的味道，而这里，真的可以闻到青草的芬芳，她仿佛还看到有可爱的昆虫在奋力地翻山越岭！墨墨顿时便忘记了烦恼。

可这份宁静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蹿出一个男生，愣是站在墨墨面前，分明是要挡住她的去路。僵持一段时间后，墨墨抬头愤愤地看着，眼前的男生一边嘴角向上吊起，表情不怀好意。这场景不知道的还以为冤家路窄呢！墨墨看他有点面熟，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这家伙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最近怎么竟碰到这么无礼的人！”想到这，她立马想起了眼前这个人就是那晚见面会上向她挑刺儿的男生！她原本想忍气吞声，就这样走掉。男生倒是开口了：“墨同学，别急着走。你忘记我了？”

墨墨心想：“烧成灰也不会忘！”但是她不想多说，只道：“这位同学，不好意思，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

“你当真？你的记性也太差了，果然是个又丑又笨的小丫头！”

“这位同学，你说话不能这样直来直去的好吗？说我丑就算了，为什么又说我笨？第一次见面就那样无礼的奚落别人……”

“哈！瞧啊！分明还记得我嘛！比起你的口是心非，我的直言快语难道不好吗？”

“你……我什么时候口是心非？我……原来是没记起来，后来想起来了也不行？”墨墨为自己不小心说漏嘴而心虚，“再说，我本来就跟你不熟。”

“哦，对。我那晚没有自我介绍，原谅你了。我现在要自我介绍了，你可要听好了！”

墨墨紧皱柳眉，显得无可奈何，心想：“我干吗要记住你这种出言不逊的人。”

男生挺了挺胸膛，整了整衣冠，一本正经地讲到：“我叫亢浩楠，介于我这个姓——亢，实在有点难听，我喜欢大家直呼我的名儿——浩楠。我是你学长，也是本地人，以后想去哪里玩我可以做你的向导。”

“哦，谢谢。我不太喜欢外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那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难不成你是宅女？现在的女孩子不都喜欢外出聚会或是逛街的吗？”

“你不了解！好了，我要走了！”

“不行！”浩楠顺势拦住她，“你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怎么可能轻易放你走。”

听到这话，墨墨算是明白了，这几天害她被室友包围、追问、调侃的人就是他！她扭过头来注视他，眼睛里满是愤怒：“原来是你！你干吗要打听我，现在还追着我到这里来。你有什么企图？”

浩楠扑哧笑了一声。说：“企图？我能有什么企图？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一个男生拼命追女生能为了什么？”

墨墨看来是明白了。“对不起，我没有兴趣！”

“没兴趣，难道你还是腐女？你对男人没有兴趣吗？”

“你……是啊，我就是没兴趣！”墨墨气愤地抛下一句话，便推开对方跑开了。

独留浩楠站在落日余晖之中，金色的夕阳穿过斑驳的树丛，不偏不倚地打在他那张有几分失落的脸上。可毕竟他也算是个不屈不挠的男儿，这点小挫折哪能击垮他？明天将展开新的、更加猛烈地攻势。

五

好心情没了，图书馆也没有去，寝室也没有回。墨墨没有头绪地游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女孩子有人疼爱难道不好吗？可那个亢浩楠真的伤了她的自尊心，这样神经大条的男生不会给人安全感。莫名其妙地喜欢一个人，一个自己很不了解的人，还大张旗鼓地到处打听她，说不准那天他就会对另外一个女生干同一件事情。

这时世界已融入了黑夜的怀抱。今晚无月，教学楼里映着同学们来来往往的身影，一排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靠在路灯下，对对恋人相拥着不知要去向何方。墨墨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清静清静，便在杉树林中的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刚好在路灯的背面，很难有人会发现，不过自己这样神神秘秘地坐着，指不定会把谁吓到的。唉！可我真想歇歇了。”墨墨在心里怯怯地想。

一个人无聊得呆坐，总会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想起胖胖的奶奶和瘦小的爷爷。在家乡潮湿的季节里两位老人的风湿病久治不愈。在冬季天气晴好的日子里，阳光普照着整个小镇，几乎全镇老人都会搬出竹椅子，笑呵呵地坐在阳光里。墨墨最喜欢看老人们这样幸福美好的笑容，温暖得好像要熔化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沉沉地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梦。早春的夜晚气温骤降，墨墨是冻到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就这一声喷嚏还真的吓到了人。那人惊了一下，停下脚步后把脸靠近细细地打探着墨墨。“吓死我了，原来是有人坐在这里啊！”

墨墨捂着鼻子，又惊恐又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当然知道。不过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来，快出来！”那人说着伸出手示意要把墨墨牵出来。

墨墨怯生生地把手搭在对方手上，来到明亮处，才看清对方的模样：高大的身姿，像爸爸那样有安全感，笑容也像白天里的太阳般温暖，甚至有点耀眼，耀眼得墨墨都不敢长久注视。“我刚才坐在这，不小心睡着了，没想到天也黑了。”她没有说实话，不希望给对方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哦，那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这种天气大晚上在外面真的容易感冒。好了，我也要回去了！”

“嗯，好。真是谢谢你！”墨墨站着目送那人远去。她发现那人腋下夹着一个大大的画夹子，“他难道是美术系的……”

六

这几天墨墨真的有点反常了。按照室友们的话讲就是白天魂不守舍，晚上夜不归宿，而且有反常的举动。以前去图书馆借的都是情啊爱啊的小说，最近借的都是美术史，美术鉴赏这样的书。是的，只有这时墨墨才有一种恋爱的感觉，确切点是暗恋。她萌芽了十几年的爱情花终于在一个夜晚悄悄绽放了。就是那个高大的身影，温暖的笑容，深深吸引了她。这就是一见钟情，她曾经因为这个鄙视过那个叫亢浩楠的男生，但没想到这事也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心里暖暖的，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到水杉林那边守候，但是令她失望的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偌大的校园，茫茫的人海，她要到哪里去找呢？不禁又敬佩起亢浩楠的那份勇气。她真是纠结矛盾死了。期间，亢浩楠也来找过她好几次，不是突然地出现在食堂里，静静地坐在她对面看她吃饭，就是在她上课的教室里托着腮帮奇怪地看她。看得她心里都毛毛的，简直是个发了春的男人，厚颜无耻！

学校要开选修课，当其他人都在纠结选什么课的时候，墨墨毅然地都选了美术学院所开设的课，她想，既然他可能是学美术的，我就去上美术课，我一定要找到他。

连上了好几节这样的课，墨墨仍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今天是最后的希望，如果还是看不到他的身影，墨墨觉得自己会失声痛哭的。

她特地早早来到教室，坐在最后一排想把每个进来的人都仔细地看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原本空荡的教室也快座无虚席了，同学们吵吵嚷嚷的，小群体地在教室的各个地方谈笑。墨墨感觉很压抑，难道连这一丝希望也要从手中溜走？距离上课已经没几分钟了，她仍焦急地等待，突然从门口冒出一张她十分不想见到的脸——是亢浩楠。他踏进教室后并没有急着找位置坐下，放眼环顾着四周，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墨墨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随即故意把头压得低低的，心想这个家伙怎么也选了这课！

墨墨的担心是有理的，浩楠的确是冲着她来的。当他见到她的时候，得意地一笑，便悻悻地走到墨墨边上，不由分说地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呀！墨同学，怎么巧啊？你也对西洋油画感兴趣？”他装出很意外的样子问道。

“你别装蒜，你又跟着我才选这门课的吧？”

“墨同学，你也太自恋了，我怎么会知道你会选什么课。这纯粹是缘分！”

墨墨原本就伤心绝望了，现在又碰上这么个挨千刀的，心里真是又委屈又气愤。也不想跟他多纠缠，便把头撇向里一边，难受地都要哭出来了。这时上课的铃声不知趣地打响了，原本吵闹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可老师并没有到来，每个人都无聊又期盼地等待着。终于有脚步声由远而近，看来是老师要来了。不知为何墨墨心里有一股激动的情绪在翻腾，好像这个脚步声会给她带来无限的快乐，她就这样挺着胸侧耳倾听着，任凭亢浩楠在她耳边叽里呱啦，讲一些有的没的。

是的，站在讲台上的就是那晚高大的身影，他的脸上依旧荡漾着暖人的笑容。墨墨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多少天的守候，多少天的期盼，多少天的压抑，终于换来了今日的相见。

当她沉沉浸在无比的激动中时，浩楠倒发现了她的异样，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嘀咕了几句：“这么年轻的老师，小白脸一个嘛！能教出什么东西来？”

老师站上讲台，他开始自我介绍了：“各位同学，大家好。没想到这么多人选我的西洋美术这门课，我真是很高兴！好，我的名字是——”说着转身在后面的大黑板上写下清秀又不失力度的三个字：范逸辰。“我刚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能来这当美术老师也是很幸运的事情。我主攻的就是西洋油画，第一次开选修课，看到同学们对西洋美术的兴趣这么大，我很开心。”说着他停了停，又说：“其实我比你们大不了多少，不建议的话可以直呼我名，叫我什么小范老师也行的。”

范逸辰在台上洋洋洒洒地讲了许多，台下同学细细聆听，听到幽默逗人的话语就哈哈发笑。墨墨幸福地听着，想着下课后要再次谢谢他那天晚上的关心，可心里又怕他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于是她的脸上就一阵红一阵白的，看得旁边的浩楠十分好奇，他隐约感觉到这中间有什么事情。

七

短短的两节课在同学们献给范逸辰的热烈掌声中结束。同学们都整理书籍三三两两地散去，范逸辰在讲台上做着什么记录，还跟一些同学招手说再见。墨墨仍坐着等待着时机，可郁闷的是旁边的亢浩楠也坐着一动不动，托着腮帮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

“唉！你为什么还不回去？”墨墨有点着急，愤愤地问道。

“啊？你说我吗？”浩楠装傻说到，“你也不是没走嘛！”

“我是有事情……哎呀！你没事赶紧回去！”

“凭什么？这是你家还是你的地盘？”

“你这人……真不要脸！”

“奇怪，我做什么不要脸的事情了？墨同学可千万别血口喷人啊！”

墨墨本想回应，但看到范逸辰就要出门了，便不顾浩楠跑上讲台挡在了范逸辰面前。

范逸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又微笑着说：“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墨墨低着头不说话。她心里也很矛盾，一方面不敢直视范逸辰耀眼的笑容，一方面也不想让亢浩楠发现自己的小心思。犹豫好一会儿后，她抬起头：“那个……老师。我是……那天晚上真谢谢你！我是那天水杉林里的……啊，我叫墨墨……”

范逸辰一开始听得糊里糊涂的，幸好还是记了起来，否则墨墨真会伤心得半死。他笑笑说道：“这没什么，我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以后你自己也要小心点。好了，下课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墨墨乖巧地嗯了一声，就像是个听话的小女孩默默享受着爸爸或是大哥哥对自己的宠爱。

浩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此时的墨墨像他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乖巧，而不是每次对待自己的那种爱理不理，甚至厌烦的态度。他分不清这是她的伪装还是真实的她。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感觉。一身蓝白的棉服衬出小小的身姿，被风吹得有点凌乱的黑长发懒懒地披在肩上；因为紧张激动，白皙的脸微微发红，墨迹一样发黑发亮的双眼睁得圆圆大大的；因为喘气而半张的小嘴，就是那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樱桃……她静静地站在那，却好像飞到了他的心坎儿里。没有人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动心，真正的动心。他知道自己是被她捕获了，于是那晚叫了一同伴上去和她搭讪。他真觉得她美，却不知自己为何说出那样违心的话来。渐渐的，他发现她不是那样单纯的安静，心中真有种不羁但绝不是放荡的东西。她越发令他着迷，他想不管她是如何的，自己都会不离不弃。

范逸辰出去后，浩楠在墨墨不知觉间站在了她的身后。沉着脸问道：“你喜欢他？”

墨墨惊了一下，自己的心思果然还是被看穿了。她时常觉得亢浩楠几分挑逗又有几分邪恶的眼神好像能把自己看穿似的。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都是个乖巧又文静的女孩，从来都不会对别人冷眼相待，可遇到他，自己尖酸刻薄得像一只刺猬。她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可遇到他，生活一下子多了很多烦恼。走在校园里都要提防着他的突然出现，图书馆也不是很爱去了，好像每次亢浩楠都会蹲点在那守候她。

一番心理挣扎，墨墨缓过神来：“你多管闲事！”

“果然。是一见钟情？还是早有预谋才会选这节课？是师生恋呢！哦，不好意思，单相思会更加确切！”

墨墨气得咬牙切齿：“我就是喜欢他。他不像你，整天一张阴险嘲讽的脸；还死缠烂打，厚脸皮烂脸皮！”

“你别光说我，墨同学。我追求一个人有错吗？就准你装出一副乖巧惹人怜的样子，羞嗒嗒地跟一个男人说话，就不准我接近你吗？”浩楠有几分激动，说话语速明显加快，表情也不是平时那样似笑非笑的痞子样了。

“你凭什么说我是装的？你了解我吗？就凭你跟在我屁股后面那么几天你就懂我了？”

“不……当然是想了解你才会想接近你。”

“然后呢？了解了之后就没有神秘感和新鲜度了，再去了解别人吗？”

“你怎么这么想？我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那你为什么想接近范逸辰？不也是像我一样的心情。范逸辰是不会喜欢你的。师生恋会很难熬，你们不会有好结果。”

“你这是恐吓我吗？爱情有界限吗？我不相信！”墨墨叹一口气，“爷爷和奶奶整整有十年的年龄差距，可是他们依然过得很幸福……范老师和我没差几岁。难道就因为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就不行了吗？”她稍稍恢复了平静。

“那时候是什么年代，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在大学里这种感情真是不太现实，会遭来很多谈论和关注的目光，你……你不能承受。”

“迂腐，保守！现在是什么年代？自由恋爱。那个年代都行的事情现在就不在话下！”

“好好，那你没想过他会心有所属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墨墨瞪大眼睛，显得十分恐慌，她陷入沉思：“是啊……万一老师已经有女朋友了呢？我不可以做拆散鸳鸯的恶人……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好喜欢……”想着想着她就放声大哭起来：“不可以，他不可以有女朋友……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浩楠是被这一幕吓到了，他没有想到墨墨思想这么单纯，现在的她哭得像个无助又脆弱的孩子。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任由路过的人好奇地张望和谈论。

八

转眼又到周末，这天太阳不知趣地早早地爬起来了，烦人的小鸟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按照平时，墨墨这会儿已经静静地读起她的爱情小说。可是，她前几天的坏心情延续到了现在，她懒懒地趴在床上，不想说话，不想动。同寝室的姐妹们都急着出去约会逛街，只是草草地问了几句，也便出去了。

又剩墨墨一人了。“范老师，你有女朋友吗？”她想着翻了一个身。今天天气果然很好，楼道里传来女生嘻嘻哈哈的笑声，楼外面有男生拍打着篮球经过。墨墨起身叹了口气，抓起一旁的镜子照了照，这今天都没睡好，黑眼圈浓重得很。她缓缓地走到阳台望楼下一看，只见亢浩楠靠着老槐树，低着头摆弄着手机。“呀！真晦气！”墨墨立即转过了身，重重地推上了阳台的门。随即她的手机便响起了短信提示音，是个没有署名的号码，但她知道是谁，好几天前她就受到了这种短信的骚扰，列入黑名单都不解气。

短信上写：“你还在寝室。能下来吗？有话跟你说。”

“你谁啊？哪有叫人下去就下去的，那岂不很没面子！”墨墨这样想着就没有回短信。

她洗了个苹果就当早饭了。嘴里咬着果子，心里满是范逸辰。“他真要有女朋友改怎么办？……对，没人说他一定有，亢浩楠只是问我万一啊！”她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准备赌一把，找了机会拐着弯地亲自问一问范逸辰。

这样想，她的心情也就神经质地好起来了，啊！阳光多么灿烂，春天多么美好！她赶紧洗漱穿衣打扮一番，像只小鹿快快乐乐地出了寝室。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好天气不能闷在屋子里，浪费了怪可惜的！

墨墨兴高采烈地出了寝室大门，她完全忘了亢浩楠还在楼下等她，一见他，脸色晴转阴雨。浩楠默默地走上前来，一反常态，没有令人厌恶的嚣张表情，没有任何打击人的言语，他只是递给墨墨一个信封，说道：“希望你能看看！”便转身离开了。

九

这是一个相当精致的蓝白相间的信封，上面没有写任何东西。墨墨拿着它不知该看还是不该看。她大概能想到是什么样的内容，虽然以前从来没有收到过类似这样的信，但她这么多年来看的爱情小说不是白看的。无非是肉麻兮兮的矫情文字。但是，亢浩楠那种男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吗？不是把对她的奚落都编写成信了吧？墨墨心里还是充满好奇。最终还是打开看了：

“墨墨：

压抑在心头很久的事情不知怎么开口跟你讲。有些人就算眉梢上布满了灰尘，也不会让人知道他一直在等待。我不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人。

那天见你哭得那么伤心。才发现自己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你。你真的单纯到发傻的地步了。我只是说如果范有女朋友，只是如果。你就哭那么伤心了，所以万一他真有，那该怎么办呢？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说了有悖我真心的话。我不是油嘴滑舌老爱鄙视人的人。你一点儿都不丑陋，只是我不敢马上说出我内心的话语。我怕……我不了解你，你就像夏日里盛开的绣球花，充满希望和爱；也像夜空中扑朔的星辰，神秘得令人向往。

跟你讲一下我记忆深处的一幅画面。因为第一次见你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在七岁的时候跟随父母去过一个古镇，在当地一户人家过夜。夏日的清晨小镇早早醒来了。我因为想回家躲在阁楼上不肯出去，突然外面传来铃铛般清脆的女孩的笑声，笑得很开朗，由远而近。我不禁被它吸引，好奇地打开窗户往外张望。是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黑色的齐肩发随着风向火焰一样飘动，她光着脚在大石头铺就的巷道上蹦跳，旋转，白色的长裙跟随着上下飞舞。像精灵一样轻盈美好。我当时就看呆了，还以为真的碰上了小仙子。这个场景多年以来都在我心头萦绕，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天见到你，心头所有的画面都像砸碎的玻璃一样四散开去，落在心头是针扎一样的痛。

是你吗？”

亢浩楠的信到这戛然而止了。墨墨不能确定那就是自己，虽然小时候她也很爱穿白色连衣裙，很爱光着脚丫在巷子里乱跑，但是……“这又有什么？我还是对他没有感觉！”墨墨自言自语到。

十

自这封信送出以后，亢浩楠真的很少出现在墨墨周围。一下子，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死寂。范逸辰的课墨墨还是最早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亢浩楠有时坐得离她远远的，有时就没来上课。这把墨墨搞得一头雾水，这一前一后，亢浩楠判若两人！有时明白的像是一杯纯净的开水，但是随着水汽的不断蒸腾，果然还是模糊了人的视线。

墨墨想方设法接近范逸辰，并打听他是否心有所属。这日下课后，墨墨跟范逸辰说想去他的画室看看，范逸辰爽快地答应下来。

范逸辰的画室隐秘于校园的小角落里，周围掩映着参天的树，如果是在夏天，繁茂的枝叶可以形成一个天然的遮阳伞，阳光从缝隙里斑斑驳驳地打下，满世界的绿色和温暖的阳光，耳边还回荡着鸟儿婉转的歌声，扑鼻而来的是树叶的清香。这真是一个作画的好地方！画室不大，墙边堆放着很多油画作品，墙上也有很多，看来有的画是范逸辰的得意之作，有的则被他嫌弃了。画板放置在窗户前，透过窗可以看到美丽的湖和湖上零星的岛；画板边上有五彩缤纷的颜料，刺激人的眼球。

墨墨环顾着一切，心里羡慕又激动，这真是一件高雅的事情。“老师，你画画得这么好，你女朋友肯定很幸福？”她试探性地问。

“哈哈……哪里！我还没有女朋友呢！”

“真的？”墨墨心里乐开了花，自己还是有机会的，“老师这么优秀还是单身呢！”

“嗯，画画的话平时就很少出门，出去写生也是去一些没多少人而风景却很优美的地方，哪里遇到上好女孩儿？”

“嗯……”墨墨在心里盘算着，“老师，你看给我画一张肖像画怎么样？”

范逸辰看了看墨墨，说：“好啊，你这么天真烂漫，很适合做模特儿！”

傍晚的余晖穿过窗户倾泻在墨墨白皙的脸上，反射的是梦幻般的橘红色，墨墨浅笑着凝视着对面的范逸辰。专注的眼神，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道阴影，修长的手指不时地举着画笔做着比划，有时他的目光会碰上自己的目光，便投来令人舒心的笑。墨墨不想回避，但是怕自己盯久了会脸红，但是衬着夕阳，谁知道她脸红了呢？她也就愿意和他静静地对望了。

美好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到了告别的时间，墨墨拿着范逸辰为自己画的肖像画，像怀揣着幸福和美好回了寝室。

十一

本质上，墨墨还是个羞涩又胆怯的女孩。尽管心里十分喜爱范逸辰，但是怎么开口，这种暗恋的滋味她觉得相当不好受，但是她怕一旦自己开口，被拒绝，那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不像夜空璀璨的星，永恒不变。

一个春来春去，她马上就要结束范逸辰的课了，下学期又不能选同样的课，那自己要怎么忍受见不到他的痛苦？一星期才能见一次面地遭遇已经很折磨她了。她认识到自己必须像他倾诉内心的话！

等到下课，墨墨叫住了范逸辰。

“范老师，这个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她抬头恋恋地望着范逸辰，好像这便是自己见他的最后一面。这种情景着实把范逸辰吓了一跳，他狐疑地看着，期待着进一步的解释。

“下学期不能选你的课，我……我很不舍……”

“啊！你知道我下学期要去山区支教？我好像还没跟谁讲起过。”

这一道惊雷彻底惊动了墨墨，她睁大杏眼惊恐地望着范逸辰：“不！老师要离开这里了？我不知道啊！老师不可以离开的！”

“哦，我只是去支教一年。”说着范逸辰侧身整理讲台上的书籍，“我是从偏远山村里走出来的，我知道那边的艰苦，孩子们对知识和远方的渴望。既然选择留在城市了，但是我不能忘记那边，还是要出一份自己的力量来做一些改变。”“小墨墨是不舍得我了吗？”他转头笑着问，大哥哥般的亲切。

墨墨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范逸辰还笑的出来，顿时又气又爱，感觉自尊心受到打击。自己要怎么回答？真的很舍不得，但是不能讲出来，范逸辰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情，居然就想这样潇洒地走掉！这一学期来，是自己掩藏得太好，范逸辰不知道自己对她的爱慕，还是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份爱慕，视为理所当然了？这一刻，墨墨的心里乱成一堆麻！

墨墨极力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说到：“范老师，一学期的相处，我觉得你真的很值得令人尊敬，而且还有这份回报社会的崇高的心，我本来以为自己下学期不能再来上你的课，觉得遗憾，但是还在一个学校里，多么希望能再保持联系。恩，现在好了，你下学期都不在了……那么再见，祝你一切顺利！”说完她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转身离去。

背向范逸辰，跨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墨墨的泪水像不断涌出的清泉，任凭她怎么擦都擦不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这完全不是自己想讲的话！什么崇高的，令人尊敬的！不能理解自己心情的人简直就是一个混蛋。是的，她应该骂他混蛋才对的，也不能装出这么无所谓的样子跟他道别，而是应该苦苦哀求他不要离开！可是，这样多伤自己的自尊呢？在这样一个混蛋面前。

一切都在冥冥之中，亢浩楠目睹了这一切，他心头很紧，这是他希望的结果吗？其实他那封送出的信上本来还应该有一句话，是——如果你幸福，那么我可以观望。但是，显然现在墨墨不幸福，那他又能做什么？上去跟范逸辰攀谈一番？显然他还没有大度到这个份上。

他尾随着墨墨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跟着，没有惊动，从日落到月出。心里纠结着，要怎么向她开口，是安慰还是责骂？

墨墨其实早发现了他，但是没有闲心理他，最重要的是不想让亢浩楠看到自己难堪的样子，但是忍耐是有限度的，她转身冲他大喊：“你够了吧！要跟到什么时候？要来取笑我吗？”

亢浩楠站着没有回答。这样僵持了几分钟，他抛出两个字：“笨蛋！”头仍低着，刘海遮住眼睛，看不到他的表情。

墨墨觉得自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她双手紧紧握拳，指甲都要嵌进血肉里了，没有疼痛，只有气愤：“你说什么？”

“你根本没有向他表达清楚自己的心意，又期待他有怎样的回应呢……”

“你偷听我们讲话！无赖！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我这几天也没来打搅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生活得好，如果他真能接受你……可是现在看来呢，你连自己的心意都无法传达，难道你不是白痴？在关键时候又不肯说出自己真实想法的——虚伪的家伙！”

“你知道什么？”墨墨蹲下来抱着膝盖失声痛哭，“我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我希望他看到的是一个成熟，认真的女孩子，而不是让他像哥哥对妹妹一样的对待我……我没有虚伪，我只是恨他不了解……”

这是第二次，亢浩楠看到墨墨哭泣，他走上前蹲到她面前，有点失落：“爱情不应该是相互坦诚的吗？这样隐隐藏藏地爱一个人会觉得很累，他如果真的在意你，哪里会觉得你孩子气和冲动是缺点呢？”

墨墨第一次听进去浩楠的话，她抬头：“真的吗？可是，可是他马上就要离开了……而且，万一他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办？”

“……为什么不试一试……”亢浩楠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他这是在把自己心爱的女孩往别人的怀里推！

……

十二

范逸辰的欢送会，在一ktv包厢里举行，来的人多半是美院的老师们，还有寥寥几个学生。墨墨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一角，她看到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伤心或是恋恋不舍的，当然包括范逸辰，他不是和那些人喝酒就是和那些人一起狂吼着唱歌，没有顾及墨墨。她也觉得这时的他有几分令人厌恶，完全没有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满嘴的酒气，烧红的脸和嘶哑的嗓子，跟街头的小混混没有什么区别。他恍惚觉得，爱情可能真的会蒙蔽自己的眼睛，像自己没有把小恶魔的一面展现在范逸辰面前一样，他也有不为自己所知的一面。那是不是说明他也曾有意隐瞒？还是出于对普通朋友，师生间的一份矜持？那么自己爱的是哪一个，现在自己真的有点失望了，不是针对他现在近似疯狂地表现，而是他对自己的不闻不问。况且他现在这种状态，自己要怎么跟他倾诉心声？墨墨犹豫着，躁动的包厢有点让她喘不上气。

人都唱累了，也吃喝足了，杯盘狼藉。桌上趴着的，地板上躺着的，沙发上靠着的，都是人。墨墨想找范逸辰好好谈谈的，看来真的是没有可能了，他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她思来想去，拿出纸笔在写了一句话：“范老师，我可以等你回来。你愿意等我真正长大吗？”署上名字后，她把纸条塞进了范逸辰的上衣口袋，跨过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离开了。

但，知道范逸辰启程离开为止，墨墨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离开的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墨墨当时也在参加一个重要的考试。随后她收到一条范逸辰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傻姑娘”。

墨墨很激动也很疑惑，忙回复：“范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能见见你吗？”

“我已经在开往山区的车上了……”

墨墨心凉了半截，回复到：“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好去送送你！”

“不用。你好好生活，快快长大就行了。”

墨墨觉得这是范逸辰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不禁心花怒放，热泪盈眶。真是太好了！他是接受我了，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跟他在一起，跟他说自己的爱意了！可实际上呢，范逸辰没有这个想法，他不希望墨墨因为自己而不开心，不想伤害她，所以也没有明说。可在旁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欺骗和伤害，某种暧昧，让人琢磨不透，让人抱有幻想，当幻想的泡沫在阳光里消散之后，除了失望和心痛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十三

一年的时光有多长呢？春花开尽，夏阳烈烈，秋叶漫飞，冬雪皑皑。墨墨心里满是憧憬，她每天都会给范逸辰发一条问候短信，但是偏远的山区信号不好，短信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像古时的飞鸽传书，他的回复总是姗姗来迟。但这种等待和期盼反倒更有几分滋味，时间和空间把距离拉得刚刚好，不会因为身边有人觉得拥挤，但还是可以通过电波相互取暖。范逸辰是什么样的心情？自己的谎言要自己来圆，他不知道一年后自己要怎么面对墨墨，但是他的短信始终没有热烈的言语，大多谈的是这里的孩子有多么可爱，这里的村民有多么淳朴，这里的山水有多么秀丽；没有一句抱怨，一个苦字都没有。墨墨都以为那地方是人间仙境了，生活美好恬静。

期间，墨墨和亢浩楠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对他，像是挚友，因为他曾那么真挚地帮助自己，而且他不是当初那种不羁的样子，他的内心深处住着一个细腻的天使，那么善解人意，总是听她的倾诉，帮她排忧解难。可是只有亢浩楠心里明白，那是因为自己还喜欢着她，这种温润只有她能够感受到；他心里的痛苦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很多时候，他会陪墨墨吃饭，去图书馆，听她说范逸辰的事情，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情侣，只不过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当女孩开心的笑时，男孩望着她欣慰地笑，但笑里总留有一丝丝的遗憾和失落。

墨墨想在这一年里做一点改变，像她之前所计划的，范逸辰身边不应该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妹妹，她要让自己变得成熟稳重，至少在外表上看起来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于是墨墨在美发店里第一次把自己的乌黑长直发烫染成了栗色的大波浪，并为自己购置了一套飘逸的雪纺连衣裙和一双细高跟鞋，为的是在范逸辰回来的那个夏天能以一个全新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是自己吗？恐怕爷爷奶奶见了都会大吃一惊的。范逸辰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吗？是很漂亮，但真让人心虚，太不像自己的风格了。当自己出现在亢浩楠面前的时候，她看到他吃惊的表情，那是正常男人看到美女都会有的表情，但是他闪光的眼睛很快就黯然了。

“怎么？你不觉得很好看吗？你不喜欢？”她急切地追问。

“不……是很好看，不太像你了……他会喜欢的……”

“真的？那太好了！”墨墨喜出望外，“真希望他能赶紧回来！”

是很漂亮，但亢浩楠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又远了几分。自己的白色T恤衫和运动鞋在她成熟装扮的边上，是怎么样的一道怪异风景？

十四

范逸辰在短信中说自己一个星期后就回来，到时候他有重要的话要跟墨墨讲。

时值南方酷热的七月，学校已经放了暑假，墨墨为了能迎接范逸辰，毅然抵抗了爸爸的命令，没有回到爷爷奶奶的身边而是留在了学校里。屈指数着范逸辰回来的日子，墨墨心里的小鹿跳得越来越厉害，范逸辰要跟自己讲什么重要的事情呢？她每天最期盼夜晚的到来，然后躺在床上细听外面田池塘边青蛙和蝈蝈的奏鸣曲，不知不觉地睡去，清晨一醒来，啊！又是一天，范老师就要回来了！

隔天就是范逸辰回来的日子里了，这天晚上墨墨难以入眠，很是兴奋和激动，她辗转反侧，时不时地看看床头的闹钟，唉！天怎么还没亮？到底她还是昏昏地睡去了，半夜，她被一声惊雷吓醒，仿佛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她起身往窗外看，外面下着倾盆大雨，闪电把地平线照得明亮，天空却是黑压压的一片。墨墨不禁觉得后背一阵凉，好恐怖，希望白天天会放晴。

白天，天是晴了，通红的太阳老早就挂在天边，绿色的树叶上挂着昨晚晶莹可爱的雨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但是墨墨的眼皮子一直在跳，莫名其妙地跳了不停，自己也没有太在意，权当是昨晚没有睡好。她来到镜子前换上轻盈的连衣裙，理理自己蓬松的头发，对着镜子冲自己一下，像范逸辰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她出门乘车来到火车站准备迎接范逸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墨墨的心由原来的紧张激动变成了不安和恐惧。为什么，范逸辰的车都到站了，却不见他的身影？她给他发短信，手机显示发不出去，打他的电话，那头传来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墨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无助地望着周围穿梭的人群，却始终见不到妈妈的身影。

她回到寝室。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得到的是一个噩耗：范逸辰死了！那场暴雨引起了泥石流，他为了就学校里的孩子们，一个人多次冲回宿舍，将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救出，自己却永远地沉睡在烂泥堆中……也许，当他得知自己没有希望了的时候，想到的是墨墨，自己对她撒的谎，没有办法圆了，本来想跟她解释道歉的，也永远都不可能了。

墨墨忘记了自己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心情，只觉天都塌了，她没有大声哭喊，只有眼泪不住地往外淌，面无表情地坐着。如果没有亢浩楠在身边，恐怕她就会这样子坐上一天一夜，一个世纪了。

死亡不是第一次在自己的身边上演。在那个都是老人的镇子里，每年都会有老人安详地死去，可墨墨从来都没有这样伤心过。办丧事的时候，人们大多还是有说有笑，吃吃喝喝的。虽然自己也有疑惑，但爷爷说那人已经到美丽的天堂去生活了，她也便祝福逝者在新的世界生活快乐。可是，这次死神夺去的是一个年轻又美好的生命，墨墨深爱着的一个生命。她无法接受，之前的等待好和期盼都如滚滚江水一去不复返，没有浇灌出岸边绚丽的花，一如她内心里的爱情之花，在没有完全绽放的时候就被洪流掩盖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了。

一场灾难改变了很多。墨墨变得阴郁，像一朵凋零的花。夏天也悄然地从身边滑过，秋天以铺天盖地的悲伤呈现在墨墨面前。学校里到处都在讲范逸辰的光荣事迹，都在追忆他，原本默默无闻的他，没想到死后会成为众人的焦点。如果没有亢浩楠，墨墨不知道自己的每天是怎么过来的。亢浩楠每天准时出现在她面前，送上一个大大的笑容，讲笑话逗她，并极力地开导她让她走出阴影。同寝室的室友也十分同情她，但看不惯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一日有个室友实在沉不住气了：“墨墨！你够了吧？人都死了你又有什么办法？你整天沉着一张臭脸，搞得我们也心情糟糕。你还让亢浩楠这样义无反顾地照顾你，你都不觉得愧疚吗？”

也许是听惯了安慰的话，这样直接指责她的话更有说服力。墨墨睁大眼睛看着对方，久久的没有开口。是啊，自己居然这么任性自私，都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让大家担心困惑，这样的状态在天堂的范逸辰看了都会伤心的。又要怎么面对远方的爷爷奶奶和父母呢？自己的生活还是要继续，这种状态也该告一段落了……

十五

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经过这么一段波折，墨墨的内心真的成熟了，稳重不再冲动，理性不再感情用事。一些事情也会学着自己做决定。她决定去范逸辰去的山区支教，尽管家里人强烈反对，但墨墨没有采取极端措施，而是和他们进行了深入的沟通，她想学着自己长大，也是为了寻找一个地方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思考。

又是一个暖春，墨墨告别亲友，独自踏上开往远方的车。临行前亢浩楠没有过多的言语，他曾极力劝阻她不要去，虽说这中间夹杂着私心，怕自己不能每天见到她，即便只是看她淡淡地笑。可是事情都到这地步了，有什么能阻止这个固执又倔强的女孩呢？亢浩楠只是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早点回来；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当时墨墨意味深长地笑道，能出什么事情呢？眼里飘过一片阴霾。

坐在跌宕的车上，墨墨的心情是复杂而又沉重的，尽管窗外春意盎然。车开出繁忙的闹市区，渐渐远离城市和人群，驶入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绿，粉色的桃花沿路开满；远处是嫩草铺就的田野，金黄的油菜花亮得刺眼；河边的杨柳也抽出了嫩芽，迎着风柔柔地飘扬。这真的是要往桃花源开去吗？

车开进一个破败的小站，村里早安排人在站里迎接墨墨。墨墨就这样坐在一辆改造过的三轮车里，被载到一个更加偏远的村庄。到达之时墨墨已累得筋疲力尽，她环顾周围，石头堆砌的平房被群山环抱，景色也没有范逸辰所描绘得那样美好。村民是非常纯朴，热情地欢迎、感谢她的到来，但更多的是对她的胆怯以及骨子里透出来的愚昧。村里的小学现在已经有了崭新的校舍，孩子们在里面无忧无虑地玩耍，仿佛那场灾难从来没有发生过。墨墨不禁在心里冷笑：“为什么到现在才盖新楼？为什么他们一点怀念范老师？”

晚上安顿好后墨墨独自一人静坐，晚风把外头的树叶吹得哗哗响，她觉得那是范逸辰托信使来问候自己，陪伴自己了。她陷入对范逸辰无比的怀念中。这时有人敲她的房门，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自称是村长的媳妇。她递给墨墨一封信，说是在那年灾害现场发现的，一封要寄给墨墨却没有寄出去的信，是范逸辰的唯一遗物。的确如此，信已经很破败了，又被黄泥水浸泡过的痕迹，白色的信封上都是斑斑点点的痕迹。但这有什么关系，这可是范逸辰写给自己的东西！墨墨赶忙谢过老妇人，便关上门坐在灯下看起信来。

看完信，墨墨就崩溃了。原来这就是范逸辰要和自己讲的重要事情——他并不爱她！

眼泪又顺势往下淌，不住地掉落，一如她以前哭泣的模样，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大声哭喊，在这里没有了亲人，也没有了亢浩楠，她只能一人默默地承受悲伤。她一人呆坐了一晚上，想了很多事情。

遇见范逸辰之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他流过多少眼泪。她明白，爱一个人，总难免赔上眼泪，爱与被爱的时候，谁不曾在孤单漫长的夜晚偷偷饮泣？有时候总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爱上一个让自己掉眼泪而不是一个为自己擦眼泪的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但她现在也不会怪罪他，一个活人干吗要怪罪一个已永远离开了的人呢？况且一开始，就像亢浩楠所说的那样，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即便是没有这场灾难。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可是亢浩楠呢？他为自己默默付出了这么多，我要怎么面对他？很多人，错过了就不在来了……

十六

一年，两年。墨墨不知道自己会再这再待多长时间。那封信得内容将是她心里永远的秘密。亢浩楠的短信电话从来没有少过，有几次他都特地跑来看她。她真的成熟稳重了，没有抱怨，没有感叹。但亢浩楠似乎一直以来都可以将她看穿，她内心所压抑的哀伤怎么会逃过他的眼睛。他问她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她笑笑没有回答。他说他会一直等她，她说别傻了。

在两人看来时间都能冲刷一切，以时间来推移感情，时间越长，悲伤，冲突越淡，仿佛不断稀释的茶。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也许，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