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
文章把自己放在一场旅行中,通过心理思维的描写,写了对教育、爱情、自然环境的反思。这些问题,确实值得我们思考。
仰面躺在床上的时候,你感觉到自己的悲伤。你曾经有过更加巨大的悲伤。那种悲伤,是出于一种纯粹,一种感性引导之下的触感。而你如今所面临的悲伤,无法发泄,被封堵住出路,被理性牢牢控制,不言说,不哭泣。你突然觉得,也许这才能算作绝望。
是的,这就是我出走的理由。
你知道这悲伤的背后有众多原由,但你无法一一向她解释。你看着眼前黝黑的女孩,突然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异性恋。你逃避开她的目光,继续摸索起自己无望且凌乱的思路。
你还记得第一天飞机下降时所看见的浩瀚的黄色土地。无数的山丘,无数的从山顶向下延伸的沟壑。你不知道自己是否来对了地方。某一刻,你觉得荒无人烟也许是一条出路,但你不清楚这荒芜到底有多少,更加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够承受住多少荒芜。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懂得你。而我拥有的不仅仅只是如此,不仅仅别人无法懂得我,突然有一天,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懂得我自己。我觉得有千万种思绪想要冲出我的大脑,但我却什么也没看到。一切的一切突然变为零,极大的饱满充裕也许只是我自己的一个幻想。
你觉得我蠢吗。
你看见女孩眼皮上自在的欧式妆容。她好美,你已经忘记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人。
下飞机以后,你入住了一间小旅社。坐在旅社马桶上的时候,你看见洗手台下大片碎裂的瓷砖。当你说碎裂的时候,你确实指示了一种绝对的碎裂。你突然感觉到一丝宽慰,这些宽慰从绝对碎裂的瓷砖缝隙中流溢出来,安抚了坐在马桶上的无望的你。
在这场旅行之前,你在充满功利性地学习哲学。而在充满功利性地学习哲学之前,你在学习哲学。之所以这种学习包裹上功利性色彩,是因为你面临着一场极其重要的考试,而为了能够通过考试,为了将来能够继续学习哲学,你必须忍受住当下的功利性色彩。你并非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这种道理,这种世界的规则在你心中异常明确,但在实践这种规则的同时,你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当然这种失望绝不只是对于这种规则的厌恶,更大的因素是在于你认清了自己的无能。
常常有人问我,你要考什么方向的研究生呀,然后我迟疑并且镇定地告诉他,我考的是西方哲学。很多时候,我宁愿哲学这两个字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文字与言语中,它总是让他人误解,就算这误解的方向不同,但那仍然是一种误解。每次在公共场合看书的时候,总是最大程度地遮掩住自己所看的书的内容,将书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将书本正面朝下,以防他人看见书的名字。我必须让自己明确一点内容,哲学绝不是一件用来炫耀的事。但我明明在学习着它们呀,毕竟它们是我生活中所占的很大一部分呀,那么我如何能够做到绝对不言说呢。
于是我必须言说。
在这场旅行中,你遇见了一个最最平常的女孩。并不是眼前这个你在与她说话的美丽女孩,而是一个真正平常,真正融于人群的女孩。她非常年轻,只有十四五岁光景。她与你说话,无意流露出一个小小女孩所能够知道的东西。比如一个荷兰的地下艺术家,比如F1比赛中所有的细节,比如一个老牌摇滚乐队的历史,比如政治上的一种不可拯救的虚伪,比如一个美洲国家所具有的风土人情,比如房地产市场未来可能存在的走向,比如更多更丰富更杂乱更超脱于年龄的表达。你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老了,脱离于这个时代了,还是这个时代一直以来都没有你想象得那样肤浅。你确定她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孩子,那些天真的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思维依然茂盛,你唯一能够得出的结论只是自己的无知,一种曾经高傲掩藏在堡垒中的无知。而现在堡垒崩塌了,无知赤裸矗立在人群中,颜面尽失。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超脱于平凡人的人,尽管我从未在自己身上找到过半点能够说明这种超脱的原因。这个世界中,天才无处不在。我能够看见他们,随手翻开身边的书籍,随手点击开一张网页,那些年纪轻轻而才华横溢的人占满了这个世界的舞台。而我的容身之所,其实从来未曾有过。我是一个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一样的人,我只是一个观众,只是有资格观赏他人的精彩。我与观众席上的人有相同的思维,相同的面目。平庸其实是一种一致,如果你注定平庸,即使你再挣扎,你会发现自己依然与众人一致。
由于无法买到火车票,你在小旅社中待了整整五天。这五天你无所事事,忘记自己繁重的学业,将自己的生活调到一种最低级的状态。每天吃下大量的食物,然后倒头睡去,醒来继续暴食,然后继续睡去。某一刻你站在镜子面前,看见镜中自己夸张鼓起的腹部。你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十月怀胎的年轻父亲。你抚摸自己的肚子,又鼓又硬的质感,看起来邋遢堕落得不行。
后来你不知在何时醒过来,独自走进卫生间小便。你闻到空气中除了尿腥味,还有浓厚的羊肉气味。每日每夜吃下的羊排终于爆发出它的力量,将它的腥气渗透进你的身体。然后你突然觉得好清冷。西北黑夜的温度低到让人颤抖。你在排放出自己身体中的热量之后,突然忍不住一下抽搐,然后悲伤之情从心脏迅速扩张至全身。
此时此刻,你明白自己的悲伤从何而来。
就在不久之前,二十一岁的你突然确定下一件事。你的爱情,在过去这二十一年从未出现,在未来也永远不会存在。你从来都不敢下如此断言,总觉得有些事是自己滋生给自己的,现实会告诉你真相。但就在某一刻你发现,你之所以能够肯定爱情的绝对离场,并不是现实不给你机会,而是你自己早就消磨了自己的机会。你拒绝了任何人的相随,你铸就了自己的防御体系。也许年纪更小的时候会憧憬爱情吧,即使是作为一个男孩去暗恋另一个男孩,也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幼小的爱情气息缠绕住你的头脑,那些羞涩激动与浪漫全然漾在其中。而不知从何时起,你自动取消了这些爱情的情绪。爱情对于你而言从来都不重要,它仅仅代表着一种荷尔蒙的激情,如同药物,如同酒精。虽然你依然在乎性,但性永远是最好解决的一件事,它从来都不必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
你明白自己很少为此感到悲伤,但此时此刻的孤独情绪如同一位险恶之人,将你脆弱的防线无情斩断。除了鲜血,还是鲜血。
这种孤独是无法解决的,除非上天赐予我一个神迹。
女孩对着你笑。你看见她的大部分笑意来自她的眼睛,她的闪耀着棕黑色光芒的瞳仁如同清泉,你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迷人的笑容。她似乎总是在笑,总是有如此真诚的欢愉情绪流淌在她的体内。你突然觉得很惭愧,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毫无情趣的老头。并且你也早己忘记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情趣。你还有几个笑容是真心的,还有几场对话是自发的。
若说你幼稚,你也实在非常幼稚。就比如你对学术真心而美好的态度。你总是愿意看见这个世界的美好,竭力逃离开恶的一面,希望能够永远生存在自己安逸的桃花源。你不愿面对这个世界的狡猾,不愿堕入浩瀚的虚伪人际。你甚至在某一刻真心考虑过去一个偏远的小寺庙出家,尽可能远地逃离开这个物质的世界。你仍然是一个靠父母养活的孩子,仍然没有被迫卷入这个现实的洪流。你仍然保留着一点安静思考的余地。
所以,我才会有了那个名垂千古的想法。这个想法,曾经是我仅存的一片属于感性的领域。我能够选择不做任何思考与判断,而执意相信我能够成为一个名垂千古的伟人。这种信念曾经如此坚定过,它构成了我生活所有的动力与目的。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快乐。这种快乐并非浮于表面,这种快乐来自于内心的强硬。我总以为自己是命运的一个选择,无论我做什么,我最终都会被人类历史所记忆。我也从未思考过这个想法的由来,我毫无防备,让这个明显的非理智的想法存活在我这个理智的思维之中。
在荒漠中的日子,你曾经坐在空调失灵的五十度长途汽车中,任炎热折磨你的身体。这种炎热,没有任何能够逃离开的余地。它致使空气密度变高,身体犹如彻底沉浸在一池热汤中,灼烧感,窒息感,濒死体验。然后你便脱离了烦躁,即使有源源不断的汗水刻骨铭心地流淌过你的躯体,你依然能够心如止水。曾经你咒骂这炎热为地狱,而如今你似乎选择接受现实,放弃所有无谓的挣扎。
是这荒芜带给你的宁静。这荒芜告知你这个世界的巨大。其实谁都明白这个世界的巨大,只是当人们沉浸于生活的零碎之时,便全然忘记了外界的浩瀚。在现世生活的调教下,一些人选择了生存,而另一些人选择了光辉的生活。但这光辉生活于这浩瀚宇宙而言,又能够照耀多久。人类历史不过短短几年,能够留下的原本就不多,而谁又能保证当未来人类消亡以后,这些原本留下的还能够继续留下。
这里曾经水草肥美,生机盎然。远处高大连绵的山脉曾经是一片蔚蓝的汪洋。而所有这一切都无法被此时包裹在人工器械中灼热的你所感知。这就是世界。
人类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渺小。我明知自己不能有偏见,但我就是无法接受那些自欺欺人的哲学。也许哲学从来都不是关于这个世界的学问,哲学所说的一切都仅仅只是局限于人。
但我依然热爱它,它依然是那个仅存的最美好的思考。
女孩将自己掉下的头发随意固定在耳后,露出耳垂上厚实的复古耳环。她的那些顽皮雀斑分部在她的脸颊与鼻梁处。你一直很喜欢这些密密麻麻的雀斑,它们仿佛是天然纹身,将伟大自然印刻在人们身上。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这种上天恩赐,眼前的女孩是幸运的一名,并且因为这些雀斑,她的迷人又焕发出更强大的光彩。
你突然觉得有点渴,站起来从上铺将自己的背包扯下来。你看见背包的底部依然粘有一些棕色的骆驼毛。还有一些尘土,渗透进皮革的纹理中,无论你如何擦洗都无法去除。
你想你有些爱恋骆驼这种动物。当你坐在它们身上的时候,你感觉到一种迅疾的依存与踏实。这是全然陌生的动物,体积巨大,初见时笨拙而吓人。但那种与之的信任往往是在一瞬间便能够建立的。它并无太多思想,会勤恳完成你所指令的工作,无怨言,无心机。你依然记得它在起初时激烈的嚎叫,你一时不知所措,无法控制这庞然大物的癫狂。但后来你明白,它只是一只太大的孩子,它小小的情绪发泄于人类而言却充满威胁。
而实则骆驼什么都没做,所有人性的定义很大程度上都是人的一种美好幻想。也许哲学真的应该好好考察一下人的感性本原与结构,有太长久,理性一直占据了那个王者之位。
但你的理性还是在最终顺利入侵了这个名垂千古的迷梦,你的也许是最后一片属于感性的领域。其实莫名其妙的感性背后往往没有什么太深奥的道理,就像这个迷梦一样,它无端主导了你那么久,等你分析其原因的时候,却发现原来一切不过如此。唯一的原因就是出于嫉妒。你嫉妒了太多人,各种方式的成功,各种短暂的光辉。而这种广泛的嫉妒并没有给你太多工作学习的动力。几乎是在嫉妒产生的当下,你便肯定了自己的无能,肯定自己绝不会有任何超越他人可能。于是你必须走另外一条道路,如果不超越,你便需要内心的防卫机制。名垂千古的迷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样一种防卫机制,你从中得到了绝对的自我安慰,得到了心灵的绝对平静。
而现在,我什么都没了。迷梦崩塌下来,摧毁了一切建立在这迷梦之上的文明。废墟依然在苟延残喘,绝望突然离得那么近那么近。我大约是连哭泣都忘记了。
女孩再次对着你笑。她将脸转向窗外,伸手指了指车窗外的天空。你看见了那轮浑圆的月亮。在这凌晨缓慢行驶在戈壁的古老黑暗列车中,你看见这些钻石光辉洒落在天地间。
美不胜收。
空气静谧,有列车行驶的节律声,一些远近不同的起伏呼噜声。你对眼前的女孩说。It’slate.I’mgoingtobednow.Goodnight.
然后你站起来,爬到狭小的上铺床位,艰难调整好自己的身体躺下来。
女孩有纯正的中国血统,但她出生在欧洲,成长在欧洲,全然无法听懂你的语言。
你将耳麦塞进自己的耳朵。音乐阻挡住外部一切声响。你听见Bono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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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突然不知该如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