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无名将冢

箫风残竹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9-11 09:42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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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我千里,相思明月,英雄逐鹿。征战沙场的戎马一生,因为爱情,因为红颜。无名小卒到镇远大将军,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情字。英雄儿女,江湖儿女情长,终究是背负阴谋政治,权势利欲熏陶,画面感生动。情节铺叙好,英雄气长,儿女情断。只是未能爱的简单,复杂的情感,终究是生死两茫茫。随了去,从此亡命鸳鸯。问好作者!

契、战乱?青渊烽火。

这个故事,发生在被架空的历史上。

墨朝建政三十四年,得益于当朝皇帝谴墨皇治国有道,三十四年间,中原大地一派歌舞升平,国泰民安,得尽天下人心。

墨三十五年,谴墨皇驾崩,太子在登基前夕暴毙。

一时之间,朝野动乱,谴墨皇二十二嗣子纷纷各自营私结党,为争夺皇位终日勾心斗角,四处招兵买马。

其中,以谴墨皇二子太潜和七子太铭实力最为雄厚。

宫内斗乱,民间群寇四起,占地为王之事更是时有发生。

有志之士见此,遂建立了相应的民间武装力量与之抗衡。

再加上各地原本怀有异心的诸侯趁机裂地封国称王,一时间,中原大地硝烟弥漫,战火连天。

至此,墨朝已名存实亡,神州大地惨遭分裂为大小十四国。

墨朝瓦解后十二年,太潜建立的琼东国先后或征服,或派谴谋士游说有志之士及拥护太潜的亲王们所建立的七个正义政权国,并收之为己用。

同时,琼东太潜对属下国颂发了一系列新政。

最得各统治者人心的,是除必要的赋税征兵外,由各国实行自治管理,琼东国并不直接插手属下各国的政权管理。

而余下六国,则先后被其中实力最雄厚,以太铭为首的缕国以武力征服,统一六国后,缕国改国号为西缕。

征战十二年,无论是琼东还是西缕均元气大伤,不得不各自鸣兵养兵,垦荒养民,天下得以一时太平。

七年的太平时期,两国暗自发展兵力国力,养精蓄锐。

再次统一中原大地,是两国国主的共同目标。

相比之下,西缕的综合国力却始终无法与琼东相抗衡,幸在西缕原征服的六国多为草寇枭雄,勇猛善战,战力倒也不可小窥。

七年过去了,两国的经济实力和兵力均已达到巅峰状态。

大战,一触即发。

而在这七年的和平发展其间,琼东与西缕边境交界处依然连年战火不断。

其中,战事最频繁的,当属琼东属国青国和西缕的渊城。

青渊烽火,从未间断。

故事,也就从这里开始了。

一、渊城?绢绣大会。

西缕七年,渊城。

六月十六,晴。

西缕,渊城,绢绣大会。

略显破旧的大街家家门口屋檐悬上了或大或小的红灯笼,几近干枯的杨树柳树上系上了或长或短的红绸,残砖废石铺就的大街两旁摆满了或宽或窄的桌子,桌子上都罩上了或红或绿的桌布。

最惹人注目的,是每张桌子上那方红彤彤的绢质手帕,上面绣着不尽相同的草鸟木树花或人或山或水。

喜庆的大街,一直延伸到渊城中央,一个同样有些残旧却同样喜庆的大方形秀绣台正中上方,悬着一条写着“绢绣大会”的大红布条。

大红布条下方,站着两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

前方第一排六位,是此次绢绣大会杀进决赛的年轻姑娘,每位姑娘的面前,都有一张红桌子,上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她们的参赛作品。

六位姑娘七张桌,最右边那张桌上的山水绢绣主人,却不见人影。

在这六位姑娘当中,只有一位成为绢绣大会的获胜者,她将成为新一届的“绣娘”。

第二排四位年轻妇人,是绢绣大会的评委,她们均是历届的绣娘。

除了这些姑娘少妇们,还有一位主持此次大会的老者。

人头涌动,经历连年战乱的渊城百姓们,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苦怨,一年一度的绢绣大会,成了他们一年当中唯一可以找乐子的节日。

绢绣,比赛,择偶,这是绢绣大会举办的目的,同时也是渊城百姓的传统。

长街的另一头,一青衣书生正拉着另一白衣书生匆匆往绢绣大会的方向挤,全然不顾其书生应有的儒雅形象。

青衣书生叫徐晚辉,十八岁,琼东青国人。其母为避免儿子过早被征入伍,在儿子十五岁的时候便送到西缕安都兄长家寄养,并在那入私塾继续苦读苦修。

白衣书生郑少名,十六岁,西缕渊城人,徐晚辉同窗好友。在他七岁那年,父母双双死于战乱之中,从此后,一直寄居在西缕安都叔父家中,并入读安都私塾。

两个敌对国的年轻人,机缘巧合地进了同一间私塾读书,甚至成了知音好友。

此番回渊城,一来适逢私塾放假,二来则是慕渊城绢乡大会之名而来,期望能抱得美人归。

徐晚辉半冲半挤地拉着郑少名藏在衣袖里的手,顾不得额头上的汗珠喘着气说:“走快些,迟了就没咱的份了。”

郑少名虽被拉扯得有些狼狈,却仍气定神闲地说:“不急不急,美丽姑娘多的是。”

徐晚辉忍不住回头瞪了郑少名一眼:“美丽姑娘是不少,可好姑娘却不多,你愿意要个人家挑剩的?”

郑少名想了想,把手中纸扇一收:“有道理,冲!”

当二人挤到秀绣台前时,绢绣大会的评委们已在六位参赛选手参赛作品中来回端详。

秀绣台下,人头攘动群情激涌,此起彼落地呼喊着自己心仪的姑娘的名字。

台上看绢绣,台下看姑娘,这本就是最吸引年轻人参与其中的原因,有谁不想能得到台上姑娘们的青睐,继而抱得美人归?

徐晚辉看得眼睛都快花了,他扯了扯郑少名的衣袖悄声说:“想不到你们渊城的姑娘都长得这么好看……哎,你看中了哪个?丰满的那个还是清秀的那个小家碧玉?嗯,丰满那个看她行头家境一定不错,可惜比起清秀的那个布衣姑娘却没了看头。”

郑少名微笑不语,手中轻轻地摇动纸扇,任由徐晚辉对台上的姑娘评头论足而不搭话。

徐晚辉无趣地不再理会郑少名,转头跟身旁的其它年轻人交换意见讨论着。

约三盏茶功夫,秀绣台上的老者站了起来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待台下没了嘈杂音后,老者才扬了扬手中几张红纸,清一清嗓子高声说:“现在,评比结果已经出来了,下面,我将公布本届绣娘得主。”

顿了顿,老者把手中的评分结果凑近眼前,仔细地再细看一遍。

倾刻,老者扬扬声说:“本届绣娘是……清平庄蔡乐虹蔡姑娘!”

老者话音刚落,台下的年轻人们立即暴发了阵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台上穿着嫩绿色水袖长裙的蔡乐虹羞涩地站了出来,老者为其戴上了一朵大红花,并将其参赛作品,一幅刺绣精美的群鹅戏水图交到她手上。

台下顿时又骚动起来:“给我,给我,扔给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声。

——当姑娘把自己的绢绣送给男子时,则表明姑娘看上了该男子,男子可选择接或者不接受,接则代表接受了送绢姑娘的表白,反之则告白失败。

徐晚辉也跟着起哄大声喊:“给我给我!”

这时,突然有一中年妇人从秀绣台后台冲了上来扯着大嗓门喊:“我反对本届绣娘的选取!”

女人的声音虽小,可部分站得较靠前的人都听到了。

女人重复了几次,现场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想看看这女人演的是哪出戏。

老者转过身问:“四位历届绣娘评选出来的作品难道会有错?”

中年妇人微微喘着气说:“绣娘们的眼光自是不差,但你们少评了一件作品。”

台上台下的人一听这话,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到了台上那张没有主人的红桌上。

老者瞄了一眼桌上压着的绢绣说:“绢绣大会的规定你应该很清楚,人未到者,视作弃权。”

中年妇人靠近老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者思索片刻,走到后面向位评委说了些情况,四位评委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老者转身面向台下宣布:“因此绢绣主人有较特殊原因,现特将此绢纳入大会参赛作品范畴,重选绣娘。”

此话一落,台下立马响起一阵嘘声。

蔡乐虹尴尬而自信地站回了参赛者的队伍中。

经过一番重新评选后,老者重新公布评比结果:“本届绣娘是,未来到现场的绢绣主人。”

台下又是一阵骚乱,徐晚辉忍不住大声叫:“人都不见影子,一块绢绣怎当绣娘?”

徐晚辉的话立刻招来了一阵附和声。

老者双手作压下状,提高声音说:“大家请听老夫一言,方才受此绢主人所托,谁愿接下此绢者,即嫁其为妻。”

年轻人们交头接耳,这种情况可还真是前所未见,一时之间,各种褒贬不一的声音相互掺杂着。

徐晚清皱皱眉头对一直一言不发的郑少名说:“你们渊城的绢绣大会可真怪,这人没见着,谁敢接下那块绢绣娶她为妻?万一是又老又丑或者身染恶疾的,那岂非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

郑少名纸扇慢摇轻笑说:“你急什么?你不要自然有人敢要。”

徐晚辉打趣地说:“该不会是你要吧?或者人家是貌美如仙的大家闺秀,便宜你了,你就接下吧。”

郑少名不恽不恼地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看戏,看戏。”

人群中的讨论越来越激烈,言论也越来越难听,甚至有人大声吼叫:“谁敢娶谁娶去,一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谁敢娶?”

郑少名一听这话,眉头不禁皱了皱,在人群中大声回话:“说话的那位兄台请积点口德,人家一个好端端一个姑娘家被你说成这样,以后还怎么见人?”

方才说话的声音回应了:“好姑娘呀?哈哈,既然是好姑娘,那你就接了娶了呗。”

郑少名再次提高声音说:“话可不是这么说,损人品德本就为人所不齿,兄台何必恶言相向?”

郑少名话音刚落,那声音又马上回话:“啥?我恶言?我有什么恶言?你还不是一样不敢接,尽在那说风凉话?孬种,你要敢接了,老子给你磕三响头。”

郑少名正值血气方刚之龄,怎忍得如何刺激与辱骂?当下纸扇一收:“好,我就接下此绢!”

说罢就往台上冲,徐晚辉急急把他拦下:“你疯了不成?跟个疯子一般见识啥?你不怕真娶了个丑八怪回家?”

郑少名甩脱徐晚辉的手:“你什么时候见我变过卦?今儿是美娇娘娶了,是丑八怪也娶了!”

徐晚辉眼睁睁地看着郑少名冲上台去,摇摇头轻叹:“年少轻狂啊,年少轻狂。”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晚辉似乎也忘了他也是年少轻狂的年纪。

二、倾心?绢扇定情。

郑少名冲上了台,接下了老者手中的绢绣,然后转身,朝台下扬了扬:“此绢我已接下,请方才那位出言不逊的仁兄站出来履行诺言。”

郑少名出乎众人意料的举动,大会现场顿时一片安静,那出言相激的人却始终不敢露面。

大会沉寂了片刻,老者咳了两下,走近郑少名身边说:“年轻人勇气可佳,老夫佩服。”

见那出言不逊的恶人不敢露面,郑少名也算出了一口恶气,一听老者说话,遂转身朝老者一揖:“老丈言重了。”随即想了想又问:“现在,可以请这绢绣主人出来相见了吧?”

老者又轻咳了一声,往后台喊:“有请许落日许大将军之女,许清婷许小姐上台。”

老者方唱喏完毕,台下顿时人声沸腾。

且不管许落日之女美丑恶贤,谁能娶到她,准保平步青云,前程无可限量。

郑少名愣了半响都没回过神来,不但是台下的人们,就连郑少名自己也万万想不到,绢绣主人竟会是名动琼东的镇边将军许落日之女。

此时,改变了本届绣娘的关键人物,那中年妇人已从后台上挽扶出了一位身着雪白衣裙的姑娘,却连面容也用白色面纱罩了起来,让人无法窥视其真容,仅露出一双如剪水秋眸。

白衣姑娘轻轻走到郑少名面前,轻轻一福:“见过公子。”

郑少名被那双有意无意地轻瞄一眼的眼神震得心神一荡,一时间竟忘了回礼。

老者轻碰了一下郑少名,郑少名才回过神来,慌忙中双手一揖:“姑娘海涵,在下失礼了。”

台下有人起哄说:“揭开她的面纱,让大家瞧瞧她的真面目。”

随着这声音,大会现场又是一阵乱糟糟的起哄声。

郑少名看了许清婷一眼,许清婷耳根一热,媚中带羞地低下了头。

郑少名转身向台下一揖:“我既接下了此绢,许小姐已是我未来娘子,还请各位多加尊重才是。”

说罢,郑少名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在老者和中年妇人的护送下,与许清婷转入了后台临时搭建的一排小木屋其中一间,不再理会身后的一片嘘声。

郑少名和许清婷转入后台后,中年妇人和老者支开了旁人后双双离开,往前台处理大会的余下工作。

郑少名眼观鼻鼻观心,危襟正坐不敢斜视,许清婷更是一直未曾敢抬起头。

尴尬的气氛在悄然弥漫着,半盏茶功夫过去,两个人仍如木头般呆坐着。

这时,徐晚辉突然冲了进来,一见这情形,不禁讪笑连连:“打扰了打扰了,许小姐莫要见怪,我与我兄弟说几句就走。”

许清婷依然没抬头,柔声说:“公子请便。”

徐晚辉走近郑少名身旁,悄悄地打了一拳:“你小子捡到宝了,要好好珍惜哈,兄弟我也要去找我的良缘了,就此别过,迟些我再找你。”

说完这句话,也不给郑少名有回话的机会,徐晚辉就开溜了。

郑少名略带尴尬地说:“文教这位是我同窗好友徐晚辉,我这兄弟……还是这么鲁蛮……还望许小姐莫要见怪才是。”

许清婷低声说:“徐兄个性耿直,奴家岂有怪罪之理。”

郑少想想了想,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不知小可……是否可一睹芳容?”

随即郑少名又急加一句:“若是许小姐有不便之处,那……”

郑少名话音未落,许清婷已抬起纤纤玉手,摘除了面纱。

一张清秀如其山水绢绣的脸庞映入郑少名眼中,郑少名心中不禁一阵惊叹,世间竟有如此清秀的女子。

许清婷脸上红霞未褪,略一抬头,方与郑少名对视又急垂下头,那我见犹怜的神态惹得郑少名心疼不已。

许清婷轻声说:“我……我是否吓着公子了?”

郑少名连声说:“岂有岂有,姑娘貌美如天仙,小可岂敢造次。”

犹豫了一下,郑少名又说:“那个……此番夺绢纯属意外,若是许小姐看不中小可,此绢……自当物归原主。”

言毕,郑少名把那帕山水绢绣递给许清婷,许清婷没有接,脸却更红头垂得更低了。

郑少名不禁又看呆了,就算他是呆子,他也清楚人家姑娘的意思了。

把绢绣重收入怀,郑少名抽出别在腰间的纸扇:“若许小姐愿与小可共修秦晋之好,那……请收下小可此扇,作为定情之物。”

许清婷平复了一下羞喜的心情,起身,玉步轻移,在许少名跟前半跪着,双手接过郑少名手中纸扇。

郑少名欣喜若狂,情不自禁地轻握许清辉小手,动情地说:“清婷……”

许清婷抬起头,第一次正式与郑少名相对,眼中柔情毕露,看得郑少名心荡不已。

许清婷朱唇轻启:“未请教公子名谓。”

郑少名这才想起直到现在也未曾向人家姑娘作自我介绍,不禁暗叹自己糊涂。

“小可姓郑名少名,渊城人士,自幼父母双亡,刚从安都私塾归来,准备来年参与科举考试。”

许清婷安静地听着,待郑少名言毕方问:“公子何时回安都?”

郑少名:“半个月后。”

许清婷沉默了,思之甚久:“那……”

“明天,明天我就亲自去贵府向许大将军提亲。”郑少名明白许清婷心中顾虑,急急表明心意。

许清婷不自觉地又红了双颊。

三、投军?以爱之名。

——撵出去!

——我女只嫁将门之后,无将才之能者,不配当我女婿!

西缕,渊城,镇边将府。

郑少名静静地站着,在镇边将府外。

脸上眼里,甚至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聘礼。

镇边大将许落日的无情话语如冬日三尺寒冰,直刺透郑少名的心。

只嫁将门之后,拒无将才之能者,既是如此,又何必让女儿参加绢绣大会?

许落日解释,此举乃小女的贪玩之举,当不得真。

郑少名思索少顷,把心中伤闷放下,心中已有打算。

正准备转身离去时,那在秀绣台上出现过的中年妇人快步追了出来,喊下郑少名,在郑少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郑少名认真地听着,不敢遗漏半个字。

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去。

夜,二更有余,三更不足。

秋凉如水,渊城,已沉睡。

郑少名没有睡,仔细地换上一身青衣,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

推开木门,趁着夜色,走向镇边将府的方向。

镇边将府侧门外,无灯无火,不远处的小树林,看起来有如黑夜的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藏身在小树林里,郑少名安静地等待。

——今夜三更,镇边将府侧面门外小树林,不见不散。

这是许清婷的奶娘蓝姨受其所托所带给郑少名的话。

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想要成为将才,谈何容易?

一想到这个问题,郑少名满腹苦水。

抬头望了望天,三更已过,可郑少名依然迟迟未见许清婷的人影。

等。

除了等,郑少名想不出有更好的办法。

更鼓再次响起时,已是四更天。

门,终于打开了,闪出了一白一黑两条人影。

一打开门,这两条一大一小的人影就直奔向小树林的方向。

“许小姐?”郑少名低声呼唤。

“是我。”

说话间,两条人影已循声找到郑少名的藏身之处,郑少名应声走了出来。

许清婷依然是一身雪白衣裙,依然不可方物,在淡淡的月色下,郑少名竟又看痴了。

“你们好好谈谈,我去给你们把风。”说完这话,蓝姨转身就走,守在小树林边。

“对不起。”许清婷内疚地说。

“不关小姐的事,怪只怪天意弄人。”说这话的时候,郑少名眼里不自觉地浮现淡淡的伤感。

这,或者是告别的前奏,郑少名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沉默,静得可怕的气氛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地散开。

郑少名不知道许清婷的心,此刻,是否与他一样的冷。

“那帕绢绣,你带来了没?”许清婷问。

郑少名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那帕定情之物,却有如掏出的是千斤重物。

——既是无缘,理当物归原主。

这句话,郑少名并没有说出来,却做好了这个准备。

许清婷没有接过绢绣,却从身上拿出一把小刀,在左手食指上轻轻一划,顿时血流如注。

郑少名骇然轻呼:“你疯了!”

郑少名伸出手想握住许清婷的小手为她包扎,却又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不敢造次。

略带刺鼻腥味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绢绣上,为淡淡的水山画平添了几处嫣红。

许清婷戚然一笑:“我没疯,今夜我歃血发誓,今生,非卿不嫁!”

郑少名走了,走得很快。

快得许清婷还来不及识别离愁,郑少名的身影已消失在镇边将府侧门外。

——去,去投军,争取功名。

——带上绢绣,见帕,如见我。

这是许清婷最后对郑少名所说的两句话。

郑少名回应了两个字,同时也是承诺:等我。

看着郑少名离去的背影,许清婷轻轻地叹了一声。

她并没有告诉郑少名,今天,在他上门提亲之前,已有一个人先他而到。

他,就是郑少名的同窗好友。

——徐晚辉。

投军,在渊城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何况自己申请投入军中。

郑少名回了一趟老家的老屋,感慨了半夜,背上包袱就往渊城军营投奔而去。

背上,背的不仅是一个包袱,还有对许清婷的承诺。

兵营里,训练郑少名这批新兵的,是渊城军中颇有名气的冯副将。

不是好兵不上战场,这是许落日身经百战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许落日绝不允许未训练完成的新兵上战场,而在渊城这种时刻需要新鲜血液的军队里,新兵却是占了绝大多数。

只有一个办法,提高新兵训练程度,好兵,必须从新兵训练开始。

许落日深深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无大战事时,训练新兵的事都交给了军中中将以上的将领。

冯副官,就是其中一个副将。

相对比其它将领的训兵模式,冯副官的训兵模式更加残酷,特别是针对郑少名。

别人休息的时候,郑少名不能休息,甚至在深夜,郑少名也常被唤醒,陪着冯副将锻炼体魄学兵法。

郑少名怀疑,他是不是与冯副将有不共戴天之仇,竟如此折磨他。

可,为了那个重如山的承诺,再苦再累再难,郑少名一一忍了下来。

——如果你不想初上战场就以身殉国,你就必须加强倍于常人的训练,不要忘记,你本是文弱书生。

郑少名并没有令冯副将失望。

半年后,郑少名因进步神速,被冯副将提升为郑少名这一组人的百兵长。

百兵长,在渊城军中,是最低级的官职。

郑少名认为,这是他成为大将的第一步。

现在他最期待的,就是上阵杀敌,以建军功争取晋升机会。

随后,在与青国军几场初练身手的小遭遇战中,郑少名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取得了几场小胜利。

在这几场遭遇战之后,郑少名晋升为千兵长。

四、告急?青溪失陷。

次年春季,即西缕八年,西缕琼东两国大战全面暴发。

首当其冲的,当属琼东青国和西缕渊城。

青国与渊城中间有一空旷盆地,名曰青溪。

彼时,青溪在版图上,属渊城所有,却因无力把守,沦落为无驻军把守之地。

青溪位处两国中央,占据了交通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青溪盆地,自从西缕渊城与琼东青国交战以来,因连年战事不断,几乎被夷为平地,除边沿高山下少数树林外,地表黄土尽露。

西缕八年,一月二日,青国渊城首次正面交锋,胜负未分,此次双方均为试探性的进攻。

一月十三日,渊城调集了周边几个属国的大部分兵力,准备一举拿下青溪。

一月二十九日,渊城军与青国军连战数日,却未曾料到青国早已布好了伏兵。

渊城攻至青溪盆地外青国国门口时,被早有预谋的青国伏兵杀个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

渊城后援接不上,渊城军败,许落日逃回渊城。

青国军占领了青溪盆地,并在青国境外青溪盆地背山处安营扎寨,不日将全面进攻渊城。

至此,青溪失陷,渊城岌岌可危。

一月三十日,许落日急召各大将领共商对策,除了等待援兵皆无良策。

冯副将归营后,郑少名向其献策,建议以水火齐攻。

郑少名分析,青溪盆地环山之上,有一天池,青国军营寨正扎在天池下方。若先以火攻青国兵营,再炸开天池缺口施以水攻,如此一来,就算不能破敌,也可毁其粮断其道,再派大军一举攻下青溪盆地。

冯副将觉得此法可行,遂上报许落日。

许落日听完此作战方案当场否决,认为青国军刚刚占领了青溪盆地,守卫必定森严,根本无法靠近放火,再加上炸天池也非易事,故否决郑少名此计。

郑少名听了冯副将回复后,心寒不已。

兵书有云:出其不意,攻敌不备。

许落日的看法是正确的,可正因如此更应趁此机会主动出击,这样一定能出乎敌之意料,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再加上青国军刚刚占领了青溪盆地,得此大胜气必骄,而渊城军遭此重创,勇猛善战的渊城军军中士气不降反升。

郑少名认为,这是一个反攻的大好时机,若采取等候援兵之计,则处于被动局面,而青国军方面,在未来短时间也将会发起攻城。

副将军帐中,郑少名正与冯副将商量有关突击之事。

郑少名最后向冯副将申请铁骑精锐三百名及火药千斤,以协助他完成其战略方案。

“你有多少成把握?”冯副将沉吟了半晌后问。

“七成。”郑少名说。

冯副将哈哈一笑:“你熟读兵法,应知‘十之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的道理,你以四百之兵敌青国几万兵马,何来七成?如何能胜?”

郑少名面色不改:“我知道,我此乃智取之计,非强攻之策。且,目前我军处于弱势,若援军未到,青国军发动攻城之势,冯副将认为局势将如何?”

——败。

冯副将不愿意说出这个字,干脆保持沉默不作答。

郑少名又说:“我愿立下军令状,若此战败,我愿受军法处置。”

冯副将大惊:“你疯了?七成把握,四百敌万,你这岂非等于送死?”

郑少名大气凛然,双手一揖单膝跪下:“望冯副将成全少名,助少名一臂之力。”

冯副将又细细沉思了半盏茶功夫,拍案而起:“好,我就给你四百精锐。”

郑少名洪声说道:“谢副将,另,恳请冯副将备率二千铁骑养精蓄锐候于城中,于二月四日五更时分,若见橙色烟火即率兵攻向青溪敌营。”

走出军帐,冯副将亲自给郑少名点了四百铁骑精锐,郑少名特别吩咐,其中需要约五十名左右放风筝的能手。

冯副将有点奇怪,却也没多问,照郑少名的意思给办了。

“郑千兵,四百铁骑真的够了?”

“够了。”

“我还是必须提醒你,此战虽胜率不高,但我还是那个要求,许胜不许败,一旦失败,不但你我都要受军法处置,甚至连累许大将军且影响军中士气,令渊城陷入不劫之地。”

回到自己的军帐外,郑少名立召四百铁骑分配任务。

令,五十名风筝能力在两天之内找齐材料,制作出二十架二米见方的大风筝。

郑少名特别强调,放风筝的线必须要比普通风筝线略粗,并全部涂上火药,上少量猪油晒干作引线。每架风筝上,分别绑上半斤火药,与风筝引线相连。

令,二十名铁骑密切留意前方战报,一有新战况即时回报。

令,余下战士把千斤火药运上青溪天池,郑少名亲上天池督军。

五、险计?一战成名。

二月二日晨,二十架大风筝已释数制作完毕,郑少名检查后立派这五十名风筝手出城,带上干粮潜至青溪盆地边上,青国军营二里外的东边树林待命。

二月三日黄昏,天池火药布置完毕,除留十名战士就地待命,并下令若见橙色烟花信号即引爆所有炸药,炸开天池缺口。

布置完这一切,郑少名率八下战士潜行至前线与风筝手汇合。

据探子回报,我方援军尚有三天时间方到达渊城,这两天来,青国军一刻没消停,连翻攻城。我城虽未被攻陷,可全城将士已剩八千兵力不到,许落日大将已死守渊城之令,直至最后一兵一卒。另一方面,青国军死伤比渊城更为惨重,但其仍拥有至少一万五千兵。

午夜时分,郑少名再次接到战报,青国军已停止进攻,鸣兵回营。

——清婷,等我。

郑少名回首望向浓烟滚滚的渊城方向,暗中咬牙。

二月四日,二更时分,郑少名带着三百余铁骑和风筝手于青溪盆地青国军营外东边树林中汇合。

敌营除了十几队巡罗兵,不见其它动静。

四更时分,巡罗兵三三两两地偷懒就地靠着营帐躺下打盹。

五更时分,东方略白。

郑少名测了测风向,如意料中般,一夜西风未变。

郑少名令风筝手拉开距离,释数放飞二十架风筝上天,控制好风筝线长,让风筝保持在敌方军营东面外。

一切准备就绪,郑少名手一挥,轻喝一声:“点燃风筝线!”

二十名战士立马点燃手中风筝线放开,上了火药涂抹了猪油的风筝线立马如引信点燃般嗤嗤作响,天上的风筝顺着西风飘落向敌营。

郑少名手心不期然地冒出了冷汗,这是计划中的第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若风筝能落到敌营中,后续计划方有意义;若此举失败,只能直接炸开天池缺口,如此一来,则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失败。

没一会功夫,青国军营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很快地,演变成哭喊叫骂声,同时,青国军营上空已见烟火。

计划成功了,郑少名心中暗喜,立马抽出别在腰间的橙色烟花信号弹,点燃放上天空,橙色烟火在天空华丽地爆开了。

随即,郑少名又命所有战士敲锣擂鼓呐喊,以扰敌意。

此时,青国军营一部分帐营已着火,疲惫的青国军在酣睡中突遭火灾,叫喊着纷纷爬滚出来,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青国军帅营里走出来一员年轻将领,青国将领冷静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举起手中红缨枪吼:“不要慌乱!镇定点,全员救火!”

青国将领话音刚落,左侧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爆炸声,青国将领一望,骇然大叫:“闪开!伏下!火药库爆炸了!”

青国将领刚扑下地,轰隆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凄号四起。

这时,远处又传来了锣鸣战鼓声,青国将领气得一下弹跳起来,气得哇哇大叫:“渊城匪军竟敢偷袭我营!留下部分人善后救火,其它人随我杀上去!”

在青国将领身边不远处的青国副将狼狈地大喊:“将军不可,此时还是救粮草……”

话音未落,青国副将及将领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阵轰天动地的爆炸声,却不是来自家营地。

青国将领惊疑不定地寻着爆炸声的来源,心中一沉,急吼一声:“不好,渊城匪军炸开了天池缺口!”

倾刻间,天池里的冰水尽泻而下,眨眼功夫,冰水已淹过了青国将领的小腿,青国将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环视四周,部分帐营已被烧毁冲垮,攻城火药被引爆,粮草部分被烧,部分被冰水一泡几乎全都作废。

青国将领恨得几乎咬碎了钢牙,剑指长空:“放弃军营,所有战士随我杀出去,歼了偷袭我营的渊城匪军!”

与此同时,郑少名眼见敌营毁浸过半,遂下令撤退,准备与即将赶来的冯副将兵马汇合。

然而,郑少名动作已经慢了,刚撤出五里开外,就被青国军追上。

青国将领看到了前面不远处仍在撤逃的渊城军,怒火中烧,歇不可忍地喝道:“渊城匪军,你们逃不了了!”

郑少名一听,这声音听着耳熟,回头,正与那青国将领对上眼。

郑少名与青国将领不禁同时惊问:“是你?”

郑少名算了算时间,冯副将的军队应该也差不多赶到了,当下掉转马头,与青国将领对峙。

青国将领眼神冷若冰霜:“我没想到此次行动的谋将竟会是你。”

郑少名苦笑着说:“我更没想到你已成了青国将领。”

原来,青国将领竟是郑少名的同窗好友,徐晚辉。

徐晚辉眼神变得如刀似箭,一点也没有昔日的那种嘻哈笑骂游戏人间的半分神情:“我父乃我青国大将军徐中兴,我自幼随父行军,我本就是青国将领。”

郑少名笑得更苦:“这么说,你易国而读是假……”

“刺探敌情是真!”徐晚辉替郑少名回答了。

沉默。

“我们还算不算是朋友。”郑少名问。

徐晚辉眼中几乎快喷出火来:“你烧我营毁我粮草,你说我还能不能当你是朋友?”

郑少名:“不能,所以……你要杀我?”

徐晚辉:“所以我要杀你。”

郑少名突然眼神飘忽地回头望了望后方,喃喃自语:“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放了你。”

徐晚辉:“可惜你不是我。”

郑少名:“所以我也必须杀了你。”

徐晚辉:“只有这样,你才有活命的机会。”

“可惜,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只有几百骑兵,而我,现在至少还有一万五千兵。”徐晚辉补充说。

郑少名突然又笑了,一脸轻松。

徐晚辉:“你笑什么?”

郑少名:“你有没有发现,你的一万五千兵被火一烧,被冰水一浸,战力已下降了至少三分之一?”

徐晚辉回头一看,方发现不但是战士们,就连战马也在不时地发抖,看来,那场冰水把他们连人带马的脚都给冻伤了。

徐晚辉神色不慌地说:“纵是如此,对付你区区几百兵马绰绰有余。”

郑少名轻笑不已:“如果再加两千铁骑精锐呢?”

徐晚辉脸色骤变,他已看到了远处扬起的滚滚烟尘。

郑少名惋惜地说:“你败了,你走吧,我不是你,我不会杀你。”

徐晚辉残酷地引天一笑:“青国只有战死的将士,没有苟且偷生的逃兵!”

徐晚辉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如果我死了,许清婷也许会变成寡妇。”

郑少名心中一凉,惊问:“你说什么!”

这时,以冯副将为首的渊城军已冲到不足百丈之处。

徐晚辉徐徐举起手中枪:“杀!”

这是一场人数悬殊的战争,同时,也是一场兵力悬殊的战争。

青国军连日攻城已是元气大伤,再经郑少名的水火相攻,一万五千兵力已是虚数。

青国军虽有一万五千兵,战斗力却不如养精蓄锐的渊城二千精锐骑兵。

渊城骑兵奋勇善战迟名天下,虽仅有二千,杀入青国军阵却有如狼入羊群,长枪直入,气势如虹。

这场战争,并没有维持了多久。

青国军败,几乎全军覆没,渊城军凯旋而归。

郑少名履行了他的诺言,没有杀徐晚辉。

徐晚辉带着千余残兵,狼狈地窜回青国。

回到渊城,冯副将马不停蹄地赶往许落日营帐向他汇报此次战果并请罪。

郑少名则直奔镇远将府。

他必须问明白许清婷,徐晚辉之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清婷,是否已嫁与徐晚辉。

六、重逢?再诉衷肠。

二月七日,阴,有小雨。

西缕,渊城。

春雨绵绵,尘路无尘。

春天,本应是一个以绿为主色调的季节,却因为连年战火,渊城的绿不但少得可怜,甚至裸露出了一种暮秋般的土灰色。

土灰色的路,土灰色的街,土灰色的墙和瓦,被略带寒意的春雨染成了一幕满目凄怆。

披星戴夜,连续赶路,三天三夜才休息四次,就连身经百战的上好战马也被累得几乎口吐白沫。

当郑少名赶到镇边将府时,已是黄昏时刻。

身上在战场上留下的血迹早已干透,春雨一淋,浸扩散成一团团褐色的污迹。

披头散发,有如夜枭般的郑少名方翻身下马,镇边将府四个守门官兵立即冲上来举茅质问:“来者何人?”

郑少名嘶哑着声音低沉地报上名号:“渊城军冯副将属下千兵郑少名,求见许小姐。”

四名官兵相视一眼,放下长茅,带头的青年官兵双手抱拳:“郑千兵请稍等,容小人通传一声。”

青年官兵转身入府,没一会功夫即复出来。

出来的,除了青年官兵,还有许清婷的奶娘蓝姨。

蓝姨打量着郑少名,许久,方带疑惑地问:“郑少名?郑千兵长?”

虽才时隔半年,蓝姨始终无法将眼前之个战衣血迹斑斑,却又不失大将之风的落泊官兵,与半年前那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联想到一起。

郑少名从怀中抽出了一帕干净的大红色绢绣递到蓝姨面前,蓝姨接过绢绣一看,不禁惊呼出声:“真的是你!”

蓝姨趁把绢绣还给郑少名之机,靠近他身边低声说:“小姐有吩咐,今夜二更时分,老地方见。”

郑少名握紧腰间剑,几乎想直冲进将府找许清婷当面问个明白。

忍了忍,松开了手,看了镇边将府的牌匾一眼,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夜,无星无月。

天上本有星有月,在层层乌云的遮掩下,再明亮的星与月也无法穿透乌云层洒向大地。

郑少名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树林外的一桩树墩上,坐骑在不远处悠然闲哉地啃着不多的青草。

二更,夜更黑,乌云更厚,大有吞噬大地之势。

侧门开了,闪出一条人影,一条全身雪白的人影。

郑少名倏地站起来,跨前两步后又猛然刹住脚步。

——如果我死了,许清婷也许会变成寡妇。

郑少名无法忘记,清溪战场上徐晚辉说过的这句话。

郑少名紧紧地握住拳头,心,悄然血滴。

心间争斗间,雪白人影已飘到眼前。

当白色影子来到眼前时,郑少名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

还是那一身雪白衣裙,还是半年前的可人模样,可,心却不再是当时的心。

许清婷的葱葱玉手轻轻地抚上郑少名布满沧桑而肮脏的脸,怜惜地柔声说:“你……变了。”

郑少名压制住心中翻滚的思想与痛楚,半晌方说:“变的,不是我,是你。”

许清婷手一震:“我……我没有。”

郑少名哂笑:“你没有?徐夫人,你敢说你没有?那是我听错了?”

许清婷的手又是一抖,颤抖着的手不敢再去抚摸那张沧桑的脸,似乎自己洁净的手比那张肮脏的男人脸还要脏。

许清婷默然垂下手,低下头:“如果我说我没有,你信不信?”

郑少名戚然一笑:“信?我信,但我也相信你已成了徐夫人的事实。”

许清婷突然抬起头,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我没有徐夫人之名,更无徐夫人之实,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但我……我真的没有。”

郑少名不懂,他听着。

“我是政治的牺牲品。”

原来,半年前,在郑少名上镇边将府提亲之前,徐晚辉已先郑少名一步成为镇边将府的座上客。

徐晚辉一见到许落日,出示其青国将领兵符表明身份,原来,他竟是手握重兵的青国大将徐大兴之子。

随后,徐晚辉向许落日表明来意,声称看中了其女许清婷。

若许落日愿意将女儿嫁与他,他可以跟许落日合作,当渊城军在青国军中的细作,助许落日占领青溪盆地,继而攻占青国,甚至可以助西缕攻陷琼东,一举平定中原。

徐晚辉唯一的条件是,许落日占领青国后,必须上表琼西缕国主太铭,封其父为青国大将军,维持原来的荣耀。

否则,青国不日将进犯渊城,以渊城目前兵力来说,绝难以抵挡青国的举国之兵。

许落日衡量了当前局势思之再三,遂应允了徐国辉这门亲事。

所以,当郑少名上门提亲时,许落日丢给他一个非将领之才或将门之后不嫁这对于郑少名来说,几乎不可能做得到的理由,甚至毫不留情地把他扫出府门。

许清婷没想到的是,在短短半年间,郑少名竟连训带征混出了点名堂,昨天下午方接到来报,郑少名青溪盆地一战成名。

这点,或许连许落日也意想不到。

听完许清婷的诉说,郑少名沉默了。

既是如此,她为何还要与他相见?

许清婷解释说:“当时,两国战事迫在眉捷,我和徐晚辉来不及举行婚礼,徐晚辉就被急召回国了。”

“所以……无论是事实上还是名义上,我都不是徐夫人。”

听到最后这两句话,郑少名没有如释重放的感觉,心情甚至比初听到许清婷嫁给徐晚辉这消息时还要沉重。

他总感觉有些不合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许清婷见郑少名依然怀疑她的忠贞,不禁双眸泛泪:“我……既然……既然我无法取得你的信任,那……请把绢绣还我,曾经的山盟海誓,就……就当我们未曾相识。”

言罢,许清婷泣不成声,转过身掩面痛苦不己。

郑少名见许清婷这般,心隐隐作痛,暗中痛骂自己的疑心。

郑少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许清婷,闭上眼睛,头轻轻摩娑着许清婷的秀发:“对不起,对不起……”

许清婷略作挣扎,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许婷清轻轻地把头靠在郑少名的胸前,虽然,异味扑鼻,却让许清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说过,我等你。”许清婷缓慢而温柔地带着弱弱哭音说:“只要你收复青国,打败徐晚辉,我……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你了。”

郑少名闻着清淡发香,享受着这难得的柔情,梦呓般地俯在许清婷的耳边低声说:“等我,等我凯旋归来……”

七、策封?镇威将军。

二月十一日,阴。

西缕,渊城,渊城兵营,主帅大营。

主帅大营中,许落日端坐正中,西缕各西侯国多名将军分立两侧,看来援军已到。

郑少名和冯副将跪在帅案前,听候发落。

许落日愤而威严地质问堂下所跪之人:“冯副将,你可知道擅自行动,擅传军令该当何罪!”

冯副将脸无惧色地大声回话:“轻则杖刑一百,重则按军法处死。”

许落日:“你可知你所犯之罪轻重?”

冯副将:“擅传军令,擅调兵马,重罪,该处……”

郑少名抢断冯副将的话:“此计乃我所设并煸动冯副将暗中调兵谴将相助于我,我应承担此次行动的主要罪责,郑少名,甘愿受罚。”

许落日不怒反笑:“好你个郑少名,若不是因此次妙计退敌有功,我真想一刑定你死罪。”

顿了顿,许落日大喝一声:“冯副将擅传军令擅调兵马,本应依军法处死,念其本意为佳,退敌有攻,拖出去重杖一百,立即执行,以敬效尤。”

冯副将被押下去后,许落日从帅案上抽出一卷金黄色的圣旨:“郑少名接旨。”

郑少名心中一阵凉疑,伏身接旨,其它将领也伏身恭听。

许落日:“奉吾皇旨,诏曰:郑少名初战连捷,奋勇杀敌,青溪一战,以弱制强,以少胜多,一战成名。特封,郑少名为镇威将军,协助镇远大将军许落日,共保家国,钦此。”

郑少名:“万岁万万岁!”

许落日亲自走下来扶起郑少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郑将军着实令许某佩服有加。”

郑少名作揖:“不敢。”犹豫了一下又说:“我有一私事相询问许大将军……”

许落日作一个打住的手势,一挥手:“你们先退下,我与郑将军有事商量。”

众将称是退下,郑少名即问许落日:“许大将军已将许小姐许配与那青国将领徐晚辉?”

许落日闻言,来回踱走几步,随后长叹一声:“此乃实属无奈之举。”

郑少名:“末将愿闻其详。”

许落日背向郑少名负手而立,眼神飘忽不定,许久方徐徐开口:“小婿人选,本将原属意于你,适逢其时,两国交战在即,徐晚辉登门求亲,并许以助我西缕渊城收青溪攻青国之诺,若不答应,待我奏上朝庭等调援兵则为时已晚,我渊城迟早落入青国手中。”

郑少名:“所以你答应了。”

许落日点点头:“所以我答应了,我将计就计,假意纳徐晚辉为婿,令其缚兵裹计,佯攻实退,以保渊城。”

郑少名听着。

许落日继续说:“当日召你入伍,我特交待冯副将特训于你,以求你速成将才,不日,若你有将相之才,我必重用,待攻下青国,婷儿自是嫁与你。”

郑少名:“然后呢?”

许落日:“我与徐晚辉达成协议后,他即被急召回国,嫁娶之事也就顺理成章往后压,所以,婷儿至今仍是待字闺中之身。”

原来如此,郑少名思前想后,站在许落日的立场来说,身系国家安危,如此将计就计倒也无可厚非,不失为明智之举。

许落日转过身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郑少名:“可我却万万没想到,你竟会使用水火之计攻陷青溪青国军,杀得徐晚辉几乎全军覆没,怆惶回国。”

郑少名突然笑了:“你真的不知道?”

许落日反问:“我应该知道?”

郑少名:“我带铁骑四百,冯副将暗调铁骑二千四日有余,许大将军身为军中主帅焉能不知?“

许落日:“说下去。”

郑少名:“徐晚辉为什么要攻占青溪盆地?”

郑少名自己回答:“借婚助渊城是假,吞并是真。”

许落日:“我为什么要让他攻占?”

郑少名:“因为许大将军不得不让他攻占,一来,徐晚辉奉青国之命攻下青溪,若不执行则为违抗军令;其二,他与许大将军有约在先,名为助许大将军取青国,先取青溪开路师出有名,许大将军也没有理由可以制止。”

许落日眼中渐渐露出赞许的目光:“有道理,那我该怎么办?”

郑少名:“正好我军中有人献计收复青溪盆地,可许大将军既已答应那徐晚辉修秦晋之好,自是不便发兵。”

许落日:“所以我借你之手收复青溪盆地。”

郑少名:“这样一来,对许大将军而言,百益而无一害。”

许落日:“哦?”

郑少名:“一则,,若此计能成自然是好,若失败,许大将军自然推托此乃属下擅自行动,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二来,顺便考验末将是否能担当重任,如果不能,末将死不足惜,于许大将军并无多大影响。如果末将成功了,将大将军无疑如虎添翼,又多了一枚可控制的棋子,许大将军自可继续坚守渊城,当威名远播的镇边将军。”

许落日抚掌大笑,末几方道:“聪明,我果然没看错你,只要能击退青国军并收复青国,我军士气必涨,军心必稳,不日挥兵进攻青国,太铭皇帝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届时,婷儿自是非你莫属。”

退出了主帅营,郑少名暗中寻思。

许落日最后那番话的意思很明显,胜,即可明媒迎娶许清婷;败,则郑少名死。

郑少名不过是许落日手中意外得到的一枚棋子,他明知被许落日所利用,却不得不被其所用。

八、决战?青溪战役。

二月二十八日,晨,阴,有雨。

琼东青国与西缕渊城产界处,青溪盆地。

天,阴沉得可怕,连日春雨把泥土地混和成半干的泥浆地。

春风细雨,吹落在青溪盆地上,不但没有丁点暖意,反倒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战旗林立,战鼓喧天,战意肃然。

青国军与渊城军对峙多时,除了呐喊擂鼓助威声外,两军按兵不动。

青国军,十四万,将十二名,主帅徐大兴。

渊城军,九万,将七名,主帅许落日。

纷纷细雨,落在许落日头盔上,凝成雨珠,一滴一滴地在眼前掠过。

许落日从率兵出城那一刻起,心情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成败,在此一战。

许浇日虽仅拥兵九万,可他却似乎胜券在握。

许落日大刀奋力向天一举,震天的擂鼓声顿时停了下来。

对面的青国军,也停止了呐喊。

许落日努力平复了心情,驱马前行,青国主帅徐大兴也骑着战马出阵。

两强,相遇在青溪盆地正中央。

身穿重盔甲的徐大兴眯着小眼打量着眼前的许落日:“许落日许大帅?”

许落日:“是。”

徐大兴哈哈一笑:“久仰大名。”随即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徐大兴。”

许落日:“如雷贯耳。”

徐大兴抑拳:“犬子不才,意属令千金,我亦有意与许主帅结成亲家签署联盟条约,此战之后,还望他日许大帅多多扶持犬子。”

许落日:“徐大帅言重了,那么,按原计划进行?”

徐大兴:“按原计划进行!”

返回各自阵前,许落日轻轻地闭上眼。

这是一种多奇妙的感觉,拥兵百万,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尽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至高荣耀。

当然了,这一切,皆在大战之后。

许落日双眼突睁,大刀斜砍上天:“杀!”

霎时间,黄泥四溅,马嘶人喊,渊城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字排开杀向青国军。

青国军待渊城军冲刺过数十丈后方出兵应战,声势,明显不如渊城军。

两军相遇,刀光剑影,顿时人惨呼,马悲鸣,血溅大地。

许落日紧握手中大刀,横冲直杀,所到之处无不杀得敌军抱头鼠窜。。

郑少名紧跟其后,奋勇不下许落日,杀敌之狠,令青国军兵见之胆寒。

冯副将带领余下四将亦趁势长枪直入,砍挑刺扫,气势如虹。

一时之间,青国军被杀得节节败退。

徐大兴稳坐军中阵前,见第一波进攻的士兵已被杀得七七八八,时机差不多了,徐大兴挥剑一指:“弓箭手,迎战!”

四万弓箭手立即快速前行,行至前方距盆地中央约三分之一处,弦箭斜指前方,箭离弦,有如流星赶月般射向渊城大军。

许落日砍落几枝箭,郑少名冲前护将,进攻速度明显放慢。

其余五将所率领的部队越过许落日和郑少名许多,充当开路先锋。

箭,一波波地涌来,人,一批批地倒下,倾刻间,渊城军六将已损其二,兵损过五千。

徐大兴闭上眼,享受着这夹杂在风雨声中的残酷杀戳声。

徐大兴身旁的徐晚辉不解地问:“爹,咱为何还不发动总攻?前方兄弟已十去之六七了,再这样下去,咱必败无疑。”

徐大兴闻言睁开了眼,阴阴一笑:“时机未到,时机未到啊。”

此时,渊城军已杀入了弓箭手方阵,手起刀落,几乎没有什么防护的弓箭手顿时被砍得人仰马翻。

许落日心中暗喜,果然如料想中,计划进展顺利,看来,建此大功已毫无悬念。

虽然,渊城军已剩七万兵不足,可要杀青国军余下五六万大军仍是绰绰有余。

就在这时,青国军突然发动总攻,徐大兴跃马而出,在青溪后方,竟又同时源源不绝地涌出一大批至少有三四万兵马的军队。

许落日大惊,好你个徐大兴,竟来后发制人这一着!

许落日立即传令:“退,退回战场中央!”

与此同时,郑少名引爆了一枚蓝色烟火信号弹,从渊城军后方,青溪盆地口,竟也涌入了至少二万的骑兵。

这是许落日与郑少名商讨后,决定暗藏的精锐骑兵部队,以防徐大兴食言。

果不期然,这下派上用场了。

当前方渊城军败退至战场中线时,先行部队已被青国军杀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一开始就发动总攻的九万兵力,竟被杀剩万余不足,许落日总算见识到徐大兴的实力。

幸得后方支援部队及时赶到,方不至于全军覆没。

二万骑兵,虽与青国的五万总兵力有很大差距,再加上原六将统领的余兵,勉强也有四万多。

渊城军铁骑扬名天下,其勇猛善战令人闻之胆丧,何况是养精蓄锐的骑兵精锐。

这,才是许落日的王牌军所在。

渊城骑兵一杀到,许落日发动反攻,没多一会,战场战局又改变了局势。

青国军虽兵多势众,可遇到几近以一敌十的渊城骑兵,仍无可避免地败退。

且战,且退。

徐大兴气得哇哇大叫,想不到许落日这老贼还有这一暗着,此次失策了。

徐大兴被杀得性起,边砍攻边破口大骂:“许落日许老贼,卑鄙,无耻!”

许落日砍翻了企图近身的一名青国步兵,哈哈大笑:“彼此彼此。”

徐大兴吐了一口混着血的浓痰:“我呸,老匹夫岂能与我青国主帅相提并论!只怪老夫错信了你这小人!”

许落日又是一阵大笑:“是你背叛盟约在先,岂能怪我无情?”

说话间,又砍翻了几名青国士兵。

郑少名边杀边靠近许落日身旁,大声喊:“许主帅,莫与那厮多废话,观局察势杀敌为上。”

许落日心中一凛,被那徐大兴一激,自己几乎得意忘形忽略了大局。

展眼一望,局势一边倒地偏向渊城军,许落日心中落下了一颗提起的心。

徐大兴有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势虽已初定仍奋杀不已,不管渊城骑兵的勇猛,在青国军节节败退的劣势下仍横冲直杀,企图近身许落日,与其拼个生死。

许落日也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以免夜长梦多。

两帅相遇,短兵相接,一时杀得难解难分。

青溪战场,俨然成了一个屠宰场。

尸,积如山,血,染成河,战士们,几乎是践踏在或我或敌的尸体上作战。

绵绵春雨落下,清洗不了战场,更清洗不了流不完的热血。

前赴后继,浴血奋战,郑少名杀红了双手杀红了眼。

第一次,郑少名如此地厌恶战场,厌恶战争。

突然,战场中发出了“篷”地一声响,声音不大,郑少名还是听到了,对这个声音,他在是太熟悉了。

急眼望去,战场上空炸开了一团绿色的灿烂烟火,郑少名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紧随着烟火的炸开,郑少名骇然发觉,青溪盆地边的高山上,涌现了一圈黑压压的人头。

郑少名惊叫:“许主帅当心,对方还有伏兵!”

许落日震开徐大兴,抬头方发觉,周围无数黑点正朝以他与作大兴为中心激射而来。

大为震惊的,除了许落日和郑少名,还有徐大兴,显然,这批伏兵的出现也大出徐大兴的意料。

这时,郑少名才发现,徐晚辉正在悄悄退出战场中心,退开了几十丈,血迹斑澜的脸上正浮着得意的狞笑。

箭,如疾雨如奔雷般,密集地落下,箭雨包围圈内的战士,无论敌我已顾不得杀敌,回身自保。

刀光剑影,枪痕茅迹团团舞开,不求杀敌但求自保。

新了轮的惨嚎响彻半个战场,这一轮杀戳,比之前任何一次群攻都来得突然,来得残酷,来得血腥。

郑少名在前,冯副将在后,一前一后护着许落日,慢慢地退出箭雨包围圈,徐大兴也向己方青国军撤退。

箭圈外的徐晚辉笑意渐浓,突然大力一掷,手中红缨枪激射而出。

倒,倒下,无数战士在箭雨中倒下,徐大兴也倒下了。

徐大兴并非死在乱箭之下,而是,一杆红缨枪,从背后,穿胸而过。

徐大兴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那穿透胸膛滴着腥红的血的红樱枪头。

这个红缨枪头,徐大兴实在太熟悉了,那是在儿子徐晚辉投军的第一天,亲手交给他的兵器。

徐大兴努力地,想转身回头看一眼,儿子为什么这么狠心下手杀了他。

他,却永远也转不了身。

歪歪地,软软地,倒下。

就在徐大兴被暗杀的几乎同一时间,另一边,一直紧随在许落日身后保护他撤退的冯副将,突然悄无声息地一剑往许落日背后一送,刺透了许落日的胸口。

许落日怒吼一声,看也不看一刀反劈,冯副将万万想不到激战多时的许落日仍是如此勇猛,一个闪避不及,连嚎叫声也来不及发出就被劈成两截,身首异处。

“许主帅,许主帅!”郑少名惊骇大叫,他没想到在瞬息之间,战场中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

一看两军主帅身亡,徐晚辉抢过身旁一名士兵手中战旗,往天上一掷。

天上箭雨渐渐减少,没一会,青溪战场除了一片哀嚎声,酣战多时的战争暂时消停了下来。

两国将士,各守一边。

徐晚辉笑着,一路笑着走向渊城军,经过他父亲的尸体时,看也不看地,一把拔出那把带血的红缨枪。

郑少名扶着许落日,许落日口中不断地涌出鲜血。

许落日的手紧紧地拉住郑少名身上的盔甲,在他耳边艰难地说:“杀……杀徐晚辉,保渊……渊城,娶清……娶清……”

“许主帅!”郑少名目光泛红,眼中,却没有一丝悲痛。

——现在,还没到可以悲痛的时候。

九、国殇?万魂哀歌。

春雨,依然连绵不断,不大不小地落在大地上。

有人说,百雨的到来,是为了洗尽暮秋残冬所带来的萧条,还大地一片绿色的希望。

然而,春雨却清洗不了世间的罪恶。

世间的,战争。

如果说,世界上有地狱的存在,那么,青溪盆地,此刻一定是地狱。

至少在此刻,它是的。

横尸遍地,叠叠层层,分不清敌我。

再多情的春风细雨,也吹不去洗不尽血流成河的战场。

时间,似乎在万箭齐发过后已静止。

渊城军一方,只剩下镇威将军郑少名以及五千不到的残马伤兵。

而青国军方面,也好不了多少,十几万的兵马,此时也仅剩下两万不到。

最致命的,却是把青溪盆地团团包围住的环山上的不知道有多少的弓箭手。

郑少名轻轻地把许落日的尸身放下,眼望前方,挺直腰杆徐徐站起来。

徐晚辉视渊城军阵前如无人,闲庭信步地走到郑少名面前,愉快地用郑少名的口吻说:“很可惜,你败了,可是,我要杀你!”

郑少名没有问原因,两军交战,破敌杀将无可厚非。

徐晚辉眼神复杂地说:“我本可以不杀你,可我现在必须杀了你。”

郑少名听着。

徐晚辉深深吸了一口气,化作一声长叹,复杂的表情渐渐褪去,仅剩下一种应该称之为痛苦的表情:“她始终没办法忘了你。”

郑少名沉默不语,许清婷……

徐晚辉突然如野兽般咆哮:“她始终无法忘记你,所以我必须杀了你,杀了你!”

徐晚辉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脸上也涨成了紫褐色。

沉默,良久。

徐晚辉控制住了情绪后抬头环视四周,抬起右手指着青溪盆地的高山轻轻一笑:“看见了没?这才是我最后的王牌,今天,你别想再活着走出青溪。”

徐晚辉凑近郑少名,低声说:“差点忘了告诉你,许落日,你们的镇边大将,也不过是我手中的一张牌。”

郑少名心中一紧,失声问:“你说什么!”

徐晚辉看到郑少名的失态,笑得更愉快了:“我是说,许落日早与我青国军结盟定下盟约。”

这些,郑少名知道,甚至他还是参与其中的一员。

徐晚辉:“原计划,是让以我父亲为首的青国军与许落日所率领的渊城军血拼,渊城军投降,青国军一举拿下青溪盆地及渊城。我父亲答应了许落日,攻占渊城继而统一西缕后,废其国君助其称王。”

郑少名看了一眼地上许落日的尸身暗中惊疑不定,原来这场战役背后竟还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郑少名再仔细一想惊出一身冷汗,暗中思索:“难道许落日上次在营中对我所说的话都是谎话?抵抗是假投降是真?”

徐晚辉不理会脸色阴晴不定的郑少名继续说:“战争,本来在青国军第三次发动总攻的时候就应该结束了,可我和我父亲万万没想到,许落日竟心杯不轨,暗藏二万铁骑精锐进行反扑,导致青国军死伤惨重,幸得我们早有准备,在青溪盆地外部署了三万步兵精英。”

听到这里,郑少名心中暗惊,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可有一点他仍想不通:“那这二万弓箭手……”

徐晚辉又笑了,笑得就像只捡了只死老鼠的懒猫:“这是计划之外的计划,我煸动我青国四城诸候,许以重利,借兵二万,以助我一避臂之力。这计划,不但许落日不知道,我父亲也不知道。”

郑少名:“所以你才是全盘计划的真正主谋?”

徐晚辉没有否认,郑少名又问:“当你知道许大……许落日心存异心时,就有了杀他的意图?”

徐晚辉:“我必须杀,我经不允许我军中存有二心之人存在。”

郑少名:“你父亲呢?”

徐晚辉轻叹:“老不死年岁已高,却不好好地去享受,偏偏一心只想当皇帝。”

郑少名:“你想称王,你就必须杀他。”

徐晚辉:“你很聪明。”

郑少名总算弄明白了,许落日与徐晚辉父子早已计划好,战争一开始,许落日立即发动总攻,青国军派出前面两拨兵诱敌深入,然后发起反攻一举拿下渊城军。如此一来,即可毫无破绽地实施计划大败渊城军。可徐晚辉父子却没想到许落日竟暗藏二万骑兵精锐发起反扑,意图反擒徐晚辉父子。幸亏徐晚辉父子早有准备,在青溪盆地外布署重兵方不至于全军覆没。随后,两军相残接近尾声时,徐晚辉螳螂在后出意不意亮出借青国四城诸侯的二万弓箭手,杀徐大兴,歼许落日一统战争大局。

徐晚辉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郑少名:“在你死之前,为什么不问问许清婷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

郑少名心中一颤,这是他最想问却又一直不敢问的,他怕,怕许清婷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郑少名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紧张:“你说。”

徐晚辉这一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闭上双眼寻思着,似乎在考虑应该从哪里说起。

然后,徐晚辉又讲了一个令郑少名心碎不已的故事。

原来,早在四年前西缕四年,徐大兴带着徐晚辉暗访镇边将府打算收买许落日时,徐晚辉遇见许清婷且一见倾心。两年后,徐大兴与许落日的意见达成一致暗中结盟,同时,许落日应允将女儿许清婷许配与徐晚辉,以使徐许联盟的关系更亲近一层。可许清婷并不喜欢徐晚辉,竟在西缕六年,暗中擅自参加渊城绢绣大会并一举夺魁。更令徐晚辉意料不到的是,夺得许清婷芳心的,竟是同窗好友郑少名,而且与他私订终身。再后来,两国统一大战随时爆发,徐晚辉干脆以许清婷为棋,牵制郑少名,却未曾想到,许落日将计就计,竟将郑少名培养成一员得力大将。本来徐晚辉并没有杀郑少名之意,可后来当他得知郑少名投了军且成为镇威将军,三番四次坏其好事,新仇旧恨之下,令他对郑少名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而这一切,郑少名一直被蒙在鼓里,许清婷一直瞒着他。

在徐晚辉诉说这段往事的时候,郑少名眼中几度出现了呆滞的眼神。

现在连郑少名也弄不清楚,许清婷到底是真的爱他,还是仅仅是利用他来摆脱徐晚辉。

他又该不该相信徐晚辉的话,或者是许落日父女的话。

这些,都不重要了,或者,这一战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默默对视着,是在怀念曾经无忧无虑的同窗岁月,还是在理清有关这场战争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

天不知道地不知道,春风细雨也不知道,两个人身后那些等待着命运判决的残兵弱将更不知道。

雨,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却也没有演变成暴雨骤雨。

绵绵春雨,落在铁盔上,然后汇聚成一滴,或者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然后,掠过眼前,滴了下来。

郑少名竟看得出神。

这一刻,郑少名心中浮起一种未曾有过的安宁,就像是,生活在从小一直向往的园田风光之中的梦境般。

安宁,详和。

这一刻,郑少名一直紧绑着的心如释重负,功名利禄,思怨情仇,都将随着这场战争的结束而结束。

不再追究,是徐晚辉骗了他,还是许落日骗了他,甚至,是许清婷骗了他。

想着想着,郑少名嘴角竟浮现了一丝笑意。

徐晚辉打断郑少名的思想:“该做个了断了。”

郑少名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是该作个了断了。”

徐晚辉:“你我同窗多年,我本无意置你于死地,可……你说吧,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替你完成。”

郑少名看着徐晚辉,认真而真诚地说:“请你在我死后,不要为我立碑,把我和我的兄弟们葬在一起。”

徐晚辉一直看着郑少名,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你为什么不替你的战士们求情?”

靠郑少名身后最近的一名渊城战士大气凛然地说:“渊城战士,只有战死沙场的将,没有乞降的兵。”

郑少名愉悦地笑了:“听到了吧?”

徐晚辉点点头,姿势不变,缓而慢地,返回自己的阵营阵前。

然后,举起手中红缨枪,用力一挥:“放箭!”

没有擂鼓,没有呐喊,一切,在最原始的吼声中暴发。

箭,离弦,破春风,斩春雨。

带着慑人心魂的死亡破空声,密密集集地。

落在渊城军中。

箭声,剑声,悲壮凄吼声,汇聚成一曲,战魂哀歌。

给,这场战争划上了一个,永无休止的休止符。

西缕八年,春季,青溪一役,渊城军败,全军覆没无一生还,琼东青国一举占领了青溪盆地攻下渊城。

西缕九年,秋季,琼东举全国及各属国之兵对西缕发起统一战。

西缕十三年,西缕兵败,国君太铭往西域窜逃,自此杳无音讯。

琼东,再次一统中原,并改国号琼东为大墨。

大墨二年,大墨皇朝国君太潜,为纪念在统一中原的长期抗战中起举足轻重的首战青溪战役,大兴土木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把青溪盆地打造成一个天然的巨大坟场,让无数丧生于此役的两国战士有个安身之地。

故事讲到了这里,也差不多该落幕了。

十、楚歌?无名将冢。

大墨四年,九月初九。

青溪盆地,无名将冢。

青溪盆地,此时已没了往日的黄土尘沙,地表植上了一层黄黄绿绿的草坯。

除了一眼黄绿的草坯,还有一排排尚未长成的小树。

无数的无名碑,林立在草地上小树下。

青溪盆地里的碑并非全是无名之碑,至少有两块是有主的。

——许落日。

——徐大兴。

徐了这两个曾经名震一时的大将墓碑外,在这两座坟的后面,是两排无名碑。

在这两排独立的无名碑边上,另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大墨皇帝太潜亲书御书的四个大字。

——无名将冢。

无名将冢中有人,三个人。

一男一女,还有女人怀里抱着的约有两岁左右的小男孩。

看起来,应是一家三口。

这一家三口,已经在这里呆了许久了。

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一直都很平静。

男人不停地偷瞄着女人,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许久,许久,女人才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你说,这就是郑少名的坟墓?”

男人转过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无主孤坟,说:“它是的。”

女人没有再说话,也许是抱着小孩太久抱累了,她把小孩交给男人,然后跪在坟前,深深地一拜,心中默念:“对不起……”

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坟中之人是她的什么人?

女人站了起来,转身面对男人说:“谢谢你,终于肯带我来看望他。”

男人暗叹一声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什么恩怨也都放下了,但愿他已投胎到了一户好人家……”

女人看着男人,看得很仔细,伸出一双有如少女般光洁纤细的小手,摸着男人的脸庞,又依依不舍地摸了摸睡得恬熟的孩子,突然,流下了一滴眼泪。

女人说:“晚辉,谢谢你曾经这么爱过我,谢谢,希望,以后你能好好地对待孩子,抚养他长大成人。”

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孩子都有了,还说这些话……”

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倏地一下变得苍白,单手抱着孩子,正想腾出手去拉女人时。

已经,太迟了。

女人在男人还来不及有所动作时,一转身,拼尽全力一头向那块无名碑上撞去。

鲜血,溅红了无名碑。

男人肝胆俱裂,惨呼一声:“清婷……”

男人放下孩子,冲上前去一把抱起女人,猛地摇着喊着,女人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她,已气绝身亡,魂归九泉。

可脸上,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男人紧紧地搂抱着女人仰天长呼:“郑少名……你好狠……”

不远处放在地上的小男孩突然被吓醒,却不哭也不闹。

灵动的小眼睛看着上方蓝蓝的天空,竟无声地笑了。

淡淡野花香,烟雾盖似梦乡。

别后故乡千里外,那世事变模样。

池塘有鸳鸯,心若醉两情长。

月是故乡光与亮,已照在爱河上。

我却在他乡。

千里关山,风雨他乡。

乡音我愿听。

家里酒,我愿能尝。

莫道隔千山,朝夕里也梦想。

但望有朝身化蝶,对抗着风与霜。

我再踏家乡。

——完——

箫风残竹

2011.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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