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沉默了,温暖的颜色。苍老的人,年轻的心。谢谢,这一生仿佛是一种无尽的眷恋。心中的美好,感慨万千。问好作者!
很深的冬天了,我坐摇椅里,我很老了。
我很老了,我觉得我坐在这里快有十年了。你听到的,窗外永远有成片的内容支离的笑声,无论四季,那是我的儿孙们。我眼看这里一年年热闹起来的时候,他们却都过了膝下承欢的年纪,到窗外找我看不见、听不见的乐趣去了。
只是屋里还是冬天。我让全身每一处畏缩在厚厚的毛毯下面,却还是觉得冷。左手的咖啡桌上永远有满满一片东西摊着:棱角凹陷的保温杯、几星期前的旧报纸、手帕、装老花眼镜的盒子、电话簿、相册、上发条的闹钟、还有几本书随意散着。当我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的时候,我也渐渐学会了把越来越多的东西放在自己面前。有时我会像母亲一样抚摸着那些东西,一遍一遍调整它们放置的位置,不厌其烦的。有时,调皮的小辈经过我,会不小心带到它们,我会发不可理喻的火,仿佛它们更像是我的孩子。
年轻时候我也曾是不甘寂寞的,可是现在的我在摇椅里安老,全身每一处畏缩在毛毯下面,却仅凭借岁月的名义,在终点上,和任何虚长至此的同龄人并无不同。最近我常记起父亲的脸,这个被时间抛弃更远的人。他仿佛还是我十八九岁时候的样子,那时他常常对我说:我和你妈妈,已不能在世上留下任何什么,而你凭籍文字,或许还可以留些印记。那时候,我还是不甘心的年纪,视这话为极高的期待甚而压力。而后,时间跳转,他在弥留之际极度平静,听我读我写的句子,在我哽咽的声息里闭上眼睛。我就这样有了自己的作品,在他走以后,我还一直视之为对他那一句话的告慰。而现在代替宽慰的,却是更深的失望与愧疚。我或许留下了些什么,可是它的价值或许不及一副永不褪色的耳环。文字其实并不比任何一种财富来的贵重。
思绪浮游很远的时候,一声厚重的闷响突然打破寂静。我意识到小孩子不知何时已推搡着挤进来了,刚才一定是他们打翻了什么,知道闯了祸,已不等我发作就径自跑了。天色不知何时擦黑了,屋内极静,半卷的窗帘外雪光黯淡。目光所及,厚厚的一本书趴在那里,暗色,硬皮,烫金。那上面细淡的灰尘慢慢飘开来。我颤颤弯下身去,拾起来,那么重,我依然低估了它的分量。
一切对我来说太熟悉了。生硬脆黄的纸,黑色的字体边缘已经柔和起来,我用布满褶皱的手小心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页面。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字节,它是我的故事,是我的第一个故事。他们来自我的笔下。我多久没有翻过它们了,二十年?三十年?我甚至不记得我把它放在桌子上了。我忘记了,是因为太熟悉么?还是恰恰相反?一下,竟愣在那里。
是没有勇气去看。最初的文字,太多太多的遗憾。它们印成铅字,变成僵硬的笨拙姿态。可那时我又何尝想过,一个小小的愿望,会变成那么那么大的负担。很少有人知道它。我更羞于向人提起这本书。这么多年我把它放在书架深处,它变成我的心病,变成隐隐的痛。
那个当年欣喜给父亲读她的文字的女孩,已被打磨光了勇气。她老了,却更加不安,为她写下的著作,为她经过的人。
风吹进来,拂乱手中的书页。我本已无心再看,却又一次遇见了他们。书里,清依还是十五岁的青涩模样。空旷的篮球架子底下,她恋着的人已经不知何时走远了。篮球拍击地面的回声却还占据在耳朵里。
记忆的片段浮上来。曾经也是一个遥远的春天,篮球架下惶惶不安的暗恋。它不是他们的故事,是我,是我的故事。它之所以青涩,是因为它们来自彼时青涩的我。
我在那个落雪的冬天写下它们。我在电脑前机械敲击,凌晨两三点的天光,那些故事里的他们变成面部纠结表情哀怨的人。他们一个个声嘶力竭地扮演,他们最后已不再受我控制。我是在诉说,也是在被倾诉、被拉扯、被撕碎。窗外落雪无声,像心里那些荒凉的纠结和寂寞。我渐渐忘记这一切的意义。只有冷。
那个满地涂红的黄昏,支着单车走在绿荫下的昭卓微微侧脸,晚风穿过清依宽敞的校服,穿过她与他相隔的距离。她终于追过去,若即若离的相伴,一长一短的影子,秋光静谧,如墨如画。
我把厚厚一叠书稿放在编辑面前,他抽出几页,一目十行,再打量我,是饱经世故的神色,我几乎在那一瞬间就绝望了。那些笨重的期待,那些迷离的小情愫,本就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又怎能经得起那么沉甸甸的度量?静默三秒,突然转身,牛皮纸信封里剩下的厚厚一叠字,被我紧紧抱在怀里。“等一下!”那么猝不及防地转折,却是在几乎放弃的一刻响起来。
风一阵一阵飘零,冷把我拉回现实。书页在手中不知何时就已翻过很多。我在复习他们,也在复习我自己。我隐约意识到,这个黯淡的雪夜,应是已发生了些什么……
他们终是走出那幅画。昭卓渡去那个临近的岛国。他睡觉吃饭电话打字喝一杯接一杯白开水。清依把思念典当成才情,那个夕阳下一前一后的影子总是含糊地出现在她一篇又一篇文字里。他说他要等十年。他们为此生活,努力,笑或哭,以最美最让人心疼的样子。
而我却在一个暧昧的四月天里牵住另一个人。已懒于提及从前,他甚至不知道那本书的存在。本来也就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平淡地吃饭下班睡觉,平淡得连分别都是矫情的桥段。我仍在写,爬满了的格子上一段一段删涂,一张一张废弃。日子一天天被慵懒地磨散,看不见痕迹。我大约就是从那时起忘了这本书的。
于他们这却是上演破裂的年纪。清依撕了他的信,昭卓把洒金红的喜帖扔在日本海腥咸的风里。她对过梳妆镜整理笑容重新上妆,他手插衣袋低头穿过人海。
我握住他的手,望定他昏浊的睡眼。那张脸上苍老的痕迹,提醒我时间的变迁。“我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本书,一个故事……”我在他耳边喃喃。他闭上眼,吃力摇摇头:“孩子们……”我怔着,久久未回神。五分钟以后,白色覆盖他的脸。我捂住嘴,蓦然失声。我只记得很多年前的父亲。却忘记了,他不是父亲,我的故事,并不能是他最后的宽慰。这一辈子,他就没有懂过。
昭卓说:“我们什么都说好了,却不知道怎么开始了。”
最后一页。最后一句话。
清依,昭卓,这就是结尾了。你们看,我读完了。
很困了,特别湿重的睡意覆盖上来。雪夜的风渐渐模糊散去,天色开朗起来。朦胧中,孩子们稚嫩的吵嚷再一次响起来。我的书无力地落下去,重重砸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他们围拢在它身边,有人拾起来,翻开扉页……
“咦?”“给我看,给我看!”“你们看不懂!”“这是谁……”“姚静?”
这一生最熟悉的三个音节,被稚嫩的童声读出来,我突然激灵一下,好像有股力把我往回拉。“咦?谁啊?”“不知道……”那股力突然消失了,像崩的太累的弦一下子断了。我溯回到更快速的坠落里,屋里那些孩子的场景回转几下,便摧枯拉朽般地弥散了。
在那个更深的梦里,清依还是十五岁的青涩模样。空旷的篮球架子底下,她恋着的人已经不知何时走远。满地涂红的黄昏,支着单车走在绿荫下的昭卓微微侧过脸。我终于看清这一生,是谁早可以离开却从未摒弃我。
他们的面容渐渐生动起来,穿过一层又一层时光的茧,清依斑白的两鬓,昭卓微微蜷曲的腿脚……他们相搀着走在逆光的林荫道上,身后的一地夕阳酡红如醉。他们向我一点一点靠近,最终面目温柔地站定在我面前。
“我……以为你们没有在一起。”
“可你不是一直期望的么,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么?”清依和蔼地笑,微微湿润的眼睛里,有只属我们的默契。
“我们什们都说好了,不是么?”昭卓也看着我,曾经让我醉心的桀骜神色,穿过那么多年又回到他的脸上。
“谢谢你们。”太多感慨,已近失语。
“应该谢谢你自己啊。”他们相互望着,笑容和睦,神情幸福。
沉默。三个迟暮的老人静静孑立。夕阳筛出温暖的颜色,抚度着我们微佝的轮廓。
这一生,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