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

秋梧飘絮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9-09 12:51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8168
编者按

泡上一壶茶,品味一个故事。爱情深刻的让人感动,情节完整。故事很漫长,情感很细腻。在红尘间,遇见冥冥中注定。但是,相爱,却是要彼此珍惜。追逐在爱情的旅途中,一直坚守。清雅的心,终究会等来悸动的时刻。故事中的故事,一个新颖不落俗套的爱情故事。品味,一种浅浅却动容的细腻。佳文共赏!问好作者!

曾菲给我讲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故事的时候,我正坐在金丝楠木树根茶几前泡茶,上好的碧螺春。

我和曾菲是在菜市场上认识的,以后她经常来店里找我喝茶。尽管如此,她还是体味不出茶道的讲究和精妙。

今天,她又来了,我照例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曾菲端起杯子:“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姐我和你说,我也要谈上这么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我笑笑,给她的杯子里续茶:“曾菲,爱情并不一定要惊天动地,平平淡淡的也不错。”她摇摇头:“你别给我现身说法,你们夫妻俩的生活太平静,平静到没劲,我不喜欢。”我被这个年轻姑娘的模样逗乐了,她才二十岁。我想了想,说:“喝茶吧,这茶刚喝的时候稍微有点苦,但是过而芬芳,最能够让人心情安定的。”她鼓起了腮,埋怨我故意转移话题。于是,在她霸道又可爱的强制下,我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以表示“洗耳恭听”。她讲述的故事不太长,但是足够我再泡一壶茶的了。无论如何,请你用品茶的心情认真地听。

【一】

会议室的最后一排,柳清正低着头在会议本上记录,讲台上的经理口若悬河在给领导和全体员工们做总结,业绩报告像懒婆娘的裹脚布还是小事,让人最受不了的是那些没有悬念的歌功颂德。柳清暗暗翻了个白眼,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拍就拍吧,那也拍得含蓄一点、技巧一点嘛,这样的拍也太没有技术含量了……正在这无聊的当口,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有短信进来。柳清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偷偷取出手机,点开未读信息。

“丫头,店里进了新货,下了班过来。我今天再一次对小秦讲了那个故事,是不是又没听你话了?为了补偿,请你吃饭,老地方见。”落款是琉璃。轻轻叹了一口气,柳清没有回复,她知道,琉璃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她们之间自有一种默契。尤其关于那个故事。

柳清今年二十五岁,冰肌雪肤貌美如花,却是连男朋友都没有,这在事事不落人后的柳妈妈的眼里,简直是奇耻大辱。于是,她使出浑身解数,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甚至不惜亲自出马,试图网回一条足以让她挽回脸面的“大鱼”。然而很奇怪,每每“大鱼”冒泡,却在靠近“鱼饵”的时候,总会不了了之,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苏妈妈很遗憾,更多的是纳闷:这个男人相貌堂堂,脾气秉性也好;那个男人家境殷实,工作稳定;还有那男人也不错,忠厚老实,事业有成,怎么就是不成呢?柳清在妈妈唠叨的时候一言不发,心里却是透亮的:为什么不成?因为我给他们讲了同样的一个故事。

【二】

咖啡厅里,优雅舒缓的琴声像流水,潺潺地淌出一室温馨,靠窗的座位上,柳清“奉命”和妈妈介绍的第N个相亲对象见面。

“听说你对我印象不错,希望交往看看?”

“柳小姐美丽贤淑,我想有机会了解你。”

“那么,你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好的,你说。”

抿了口不加奶不加糖的咖啡,柳清的声音低沉下来:

“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姓廖,叫做廖祥羽。

“廖祥羽很会讲故事,他是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有口才的,为我讲各种各样的故事。那时候,我入迷地听着,总是不停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他就成了我的姐夫。

“这是我的初恋,像这杯咖啡一样又苦又涩。从此再没对谁动过心。

“他和我姐姐走进结婚殿堂的那天,我跑到一棵有洞的树面前,对着树洞大声喊:柳清爱廖祥羽。”

“柳小姐,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可以想象和掌控的,所以,戛然而止是件好事。”对面的先生有些动容,似乎也是个多情人儿。

“很好,这就是我想说的,谢谢你的懂得。帐我已经结了,我们到此为止,祝你幸福。”柳清站起来,微微躬身致歉,在他愕然的神态中提起坤包优雅告辞,留给那位相亲对象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柳青满面春风地走出了咖啡厅,向靠着车身的琉璃打了个象征胜利的“V”手势,琉璃笑了笑,把手机往包包里一塞,跳到柳清身边捏她的脸颊:“丫头,又打发了一个。这次耗费的时间比上次少了三分钟。恭喜你,功力又深厚了——我是指讲故事。”

【三】

其实,柳清没有姐姐,可是她真的爱过一个叫廖祥羽的人。

廖祥羽很会讲故事,在相识的三年里,他给柳清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那些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结局总是出人意料。如今柳清在兴致来的时候也会在纸上给人讲故事,大概是受他影响吧!她记忆最深的,是在一个暖暖的午后,他讲了一个释迦牟尼和妙德女的故事——

在妙德女还只有十五岁的时候,一日清晨起来勤于梳妆。母亲见了问她为什么。她小小年纪端然答道:“今日王子出巡,我将成为他的妻。”

她母亲当下连连斥她荒唐,见她面色凛然,也畏怯起来。却说那王子正是尚未求道的释迦牟尼哩!他果是在所有臣民的匍匐下行过街市,但远远有个女孩儿昂然仰着脸看他,释迦当然前去问了她的姓氏,并问她何所求。她说:“我要成为你的妻。”释迦也不惊,只是告诉她还是不行的。

妙德女问:“是因为我的容貌不够好吗?”释迦看定了她的脸儿告诉她:“你看到了那六月荷塘里荷花的容颜吗?它是哪般的你就是哪般的。”

“那是因为我的年纪吗?十五岁在印度算是晚婚的了。”

释迦动容地告诉她:“桃儿是三月里的花事,五月是菖蒲的天下,荷花是非在六月开不可的,永不嫌迟也不早。”

“那是因为我的身世低了?”

释迦带着她的眼睛看向天空:“你看那行云飞鸟的影子终将要落于地上,凡天下众生也莫不是要从这土里生长出来的呀!”

妙德女这姑娘又直登登地问:“那是为什么呢?”释迦重又想着,再问到自己的本心处,最真切地告诉她:“我现心中有事不能解,终有一天我要远去求道的。到时候你一定会悲伤。”妙德女坚毅认真着一张脸看定他:“若你一旦离去,我是绝不哭泣的,不论何年何月何日。”

释迦回去禀知父母,两人遂成婚了。

几年后,妙德女生得一子。一日释迦出城,见城下有人贫病且死,对生老病死怎么也无法懂得。半夜悄然起身,薄纱帐外的宫女皆已酣睡,他轻声信步走至露台上,那月光甚明,映着大理石屋宇光清柔和,他这样站着看看,无心思地摘下一朵欲开的荷花,返回帐内,见妙德女与小儿子两张脸儿并着,那月光透过纱帐照在他们的脸上如那年六月荷塘里的容颜,心中柔楚温婉起来,把那朵荷花放在他的妻子的脸庞边便离去了。此后不知所踪。

廖祥羽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对柳清说:“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我的梦在远方,而你并不适合当我同伴。”

柳清说:“我能吃苦,无论什么苦我都能吃,只要是和你在一起。”

廖祥羽微微一笑,捻起柳清的长发在中指上绕着,说:“佛的尘缘,倘若了得清爽,也许真能两两相忘,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我们记住此时是美好的就够了,没有将来,也不要将来吧!”

适时,午后的阳光透进纱帘,柔柔的,给廖祥羽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柳清有些恍惚了,迷蒙间好像接到了佛的神圣旨意,于是她说:好,我们就到这里。

【四】

琉璃说:“丫头,这个故事真的很好,我讲得也不差,可是为什么我给小秦讲这个故事,不管讲了多少遍,却总是没有效果呢?”

“傻琉璃,你得看对象啊,你们俩是青梅竹马,有什么故事是他不知道的啊,你的杜撰显然没有滋生的土壤。”

“我只要一想到这毫无悬念的恋爱就很沮丧,真没意思!”

“琉璃,你就知足吧!人家小秦品貌俱佳,最难得的是,除了你琉璃,这钻石王老五的眼里还从来没有容下过谁呢!”

“那又怎么样,认识那么久,我都没有触电的感觉。如果不是那次他给我修好了那个八音盒的话,我才不会理他呢!和他恋爱纯属巧合……真想问一问,爱情,你到底是什么?”

柳青使劲地拍了她一下:“得瑟!”

那个八音盒其实很普通,却是琉璃最喜欢最珍视的东西,她一直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只要上好链条,打开桃木盒盖就会有清澈的旋律流淌出来。透明的底座里,细齿钢片和小铁轴在轻轻地转动,演奏出美妙的音乐声。伴随着轻盈灵动的叮咚声,底面光滑的镜面上,两个翩翩起舞的小人在悠扬地跳着舞。琉璃说,这是她十二岁那年收到的生日礼物,陪了她已经很多很多年。她是念旧的,所以当自己不小心把八音盒摔坏的时候,她才那么着急,那么难过,好像失去了生命中的一样重要东西。小秦不忍看她失落的样子,抱着这个八音盒几乎跑遍了全城,终于找到那个老师傅,软磨硬泡地央求着他把它修好了。琉璃被他的细心和执着感动,默认了小秦的感情。可是,琉璃说:“丫头,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五】

琉璃开了个小小的服装店,她给自己的店名取了个耐人寻味的名字“依依”。店里的衣服都是她精心挑选的,而且,同样的款式本店绝不会有第二件,这一特色恰恰迎合了爱美女士的“独一无二”需求,所以她的特色小店生的成交额还算不错。其实琉璃并不在意这个小店能给她带来多大的创收,因为她继承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遗产,足以支撑她衣食无忧很多年。她开店是兴趣所在,她总说,看着漂亮的衣服是一种享受,看着漂亮的衣服把女子们装扮得更加漂亮,则有一种成就感。柳清是琉璃最好的女朋友,为她留下的衣服,总是最适合柳清的。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柳清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今晚加班不回去吃饭了,美女妈妈照例一顿唠叨。柳清来到“依依”,琉璃正在接电话,见她来了,指了指刚取下的两件衣裙示意柳清试穿,然后自己继续对着话筒发嗲。柳清对她的风格早已习以为常了,笑着放下挎包,拿起了第一件。这件衣裙是艳丽的明黄色,带着浓厚的波西米亚风情,衬托出她白皙的皮肤和玲珑有致的身材。柳清穿好之后站到大镜子前,琉璃挂掉电话走过来:“丫头,很好看,你知道我的意见一向中肯。”柳清点点头。商家的目的是盈利,促销小姐为了业绩常常睁着眼睛说瞎话,即使顾客的试穿效果不好,也会违心地说“不错啊,很好啊,很衬你”。琉璃不同,她希望人和衣裳相得益彰,顾客穿着不合适的,她宁愿不卖。记得有一次,柳清来“依依”,恰巧当时店里有另外一个女顾客,她看中一件绿色的裹裙,试穿了一下,喜欢得很,就想掏钱付款,可是琉璃死活不卖,她说:“嗯,你穿着不合适,真不合适,你穿上身的感觉有点点别扭,就像,就像一个大邮筒……”最后,顾客讪讪而去,琉璃耸耸肩,若无其事地把衣裳挂回去。她就是这样,有点迂,也有点倔,用自己的审美眼光为她的衣裳负责,为她的顾客负责,尽管她也知道,绝大多数顾客并不领情。

柳清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转了一个圈圈,的确如琉璃所言,妩媚、风情。琉璃说:“再试试那件,直觉告诉我,那件更加不错。哎呀,相信我的眼光啦!”“嗯。”柳清应了一声,抱着另一件裙子进了更衣间。这件裙子的设计稍稍复杂了一些,柳清试穿的时间也长了一些,等她出来的时候,琉璃已经不在了,站在柜台位置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是干练的男子,他眼神清澈,嘴角微微上扬。两人视线相撞,柳清看到了男子眼中的“惊艳”。在这种情形下被男人盯着看还是第一次,即便柳清再怎么落落大方,此刻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面颊微微发烫。

“嗨,这段时间老不见,到哪潇洒去了,老实交代,是不是有艳遇了?”正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谢天谢地,琉璃终于回来了,调侃的口气证明她和那个男子关系匪浅。“我倒是想有艳遇,可惜,有遇无艳。到西藏兜了个圈,看这小玩意挺有意思的,虽然不值钱,却蛮合我的眼缘。知道你爱收集这些,就给带了回来。看看,要是喜欢的话,你赏我个艳遇,小生不胜感激。”那个男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打开包,小心翼翼地拿出两件东西:小小的流光溢彩的琉璃挂坠,式样古朴的银质耳环。

“本来嘛,我要给你定个无缘无故就敢人间蒸发的罪名,看在你远在千里还惦记着带礼物的份上,本姑奶奶大人不计小人过,收下了。”

“谢谢琉璃大人赦免小生的死罪,小生没齿难忘。”

“真贫!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萧伦,我表哥。表哥,这是我最好的姐妹,柳清。”

“柳清?这姓不错。《诗经》上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怪不得你和琉璃关系那么好。”

“你好,萧伦。”

“哗,柳清,这裙子简直是为你设计为你剪裁的,全世界都要在你面前失色了!不行了,我又要开始嫉妒你了……不过,真的很美,穿着吧,不要再换下来了,还有,”琉璃一边夸张地赞,一边从萧伦手里抢过那耳环,“丫头,这耳环刚好可以配你这身打扮,送你了。这枚琉璃嘛,就归我了,我们是好姐妹,有礼一起收。”

“这是送给你的,我……”柳清摆摆手。

“我们俩谁跟谁啊,别客气。来,我帮你戴上。”琉璃转过身说,“伦哥哥,今天托我的福,你认识了一个大美女,我这人心好,愿意给你机会表达谢意,怎么样,你是请我吃饭看电影啊,还是请我看电影吃饭啊!”萧伦笑了,“这样的接风方式真不错,好在吃亏是福,在你这个小鬼头面前,我一向很有福气,哈哈,走吧,二位美女,坐我车去。”说着很有风度地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这天过得很愉快,柳清记住了这个温和的男子。

萧伦,二十八岁,某公司部门经理,未婚。

【六】

因为琉璃的关系,柳清和萧伦渐渐熟悉起来,有时候琉璃没有空,就让萧伦当自己的替补,最开始柳清是不自然的。然而,萧伦细致体贴,进退有度,妙语连珠,让人如沐春风,相处起来很舒服。天长日久,柳清慢慢放松心理防备,习惯了萧伦的陪伴。越走越近之后,她发现自己和萧伦的相似点很多,例如都酷爱美食,例如都喜欢运动,例如都崇尚自然,最难得的是,他们都喜欢《小王子》,相信物质社会一样存在着童话般美好的爱情,并值得去守护一生。柳清觉得,这个男子内心干净,踏实稳重,不浮华不虚荣,该是很多女子们倾慕的最佳人选吧!偶尔也和他开玩笑:整天和她们在一起,就不怕耽误了找女朋友?萧伦说,反正也耽误了,不如你委屈一点,当我女朋友吧!语气是认真的,神态却带着一抹玩世不恭。柳清吃不准他的话有几分真假,一笑了之。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几个月,期间,柳清又对着几张不同面孔讲了那个千篇一律的故事。柳妈妈不明就里,对她的终身大事越来越心急,动辄给她脸色看,搞得她也有点神经衰弱起来。而琉璃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和小秦无理取闹的次数越来越多,小秦赔尽了小心去讨好她迁就她,有时候柳清都看不过眼:琉璃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小秦那么好,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七】

11月11日,光棍节。

萧伦、柳清、琉璃、小秦在酒吧里举杯,琉璃说:“节日快乐!为正挣扎在水深火热的甜蜜恋爱中的情人,也为正自由地享受单身贵族的惬意的人们,干杯!”小秦说:“琉璃,喝一小口就好,酒伤身呢!”琉璃瞪了小秦一眼:“少来管我有分寸的啦!”一饮而尽,她又倒上了一杯:“为了所有的人得到幸福,干杯!”柳清说:“琉璃,再这样喝下去,你会醉的。”琉璃笑了:“姐们,是不是怀疑我的酒量啊!没事,我相当强悍!”……酒吧里的音乐换成了动感十足的Hip-pip,闪烁的霓虹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投下不真实的炫丽。琉璃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说:“喂,我们来玩真心话游戏吧,说说最近一次失恋怎么样?掷骰子决定顺序,最大的先说,不许赖皮!”柳清掷了个三,萧伦掷了二,琉璃掷了五,小秦双手合十做祷告状,结果骰子滚了几滚,出来个一,他的表情是奇怪的失望。琉璃哈哈一笑,又倒了一杯酒喝下去,眼神更加迷离:“看来是要我先说呀!好,我说啦!我最近的失恋,是我从小一直爱着的那个人,他不再理我了!呜呜,他不理我了,男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然后身子一歪趴在桌面上不省人事。柳清和萧伦惊呆了,小秦却一点也不意外,他摸着琉璃的头,温柔地说:“你醉了,琉璃。你知道吗,我的恋和你是联系在一起的。你的失恋对我来说,代表着新生。你给我讲了那么多遍那个故事,其实我也有一个故事,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间给你讲。”萧伦拍拍他的肩:“哥们,我理解你的感受。”柳清向来好奇心重,她对小秦说有些东西憋久了容易内伤,不如把我们当树洞好了,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呢!小秦深深地看了一眼琉璃,沉吟半晌之后,他讲了一个故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是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当中最善良的。她会为了窗台上一棵太阳花的枯萎而哭上大半天,会把手中的棒棒糖送给摔跤的小弟妹妹,会在别人受到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哪怕对方比她强壮得多,会在邻居家的小男孩被喝醉的爸爸打的时候陪着他一起哭,她不知道她的眼泪和她的笑容一样美,她不知道她一直是那个小男孩梦中的主角,她不知道他多希望快点长大,和她有着美好的后来。

小男孩长大了,可是长大后的她爱上的却是小男孩的哥哥,大秦,一个事业有成、娶了娇妻的男人。为了爱他,她甘愿不要名分当他乖乖的金丝雀,直到她发现自己的肚子里有了另外一个小生命。为了孩子,她不再乖,开始缠着大秦离婚,苦苦哀求他给她一个家,给他们的孩子一个家,给他们的爱一个家。然而,大秦怎么可能舍弃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和她重头再来呢?何况,他今天的成就是妻子的娘家扶持的,离婚等于净身出户,他放不下,也不愿放下。于是,她在绝望中摔了他送给她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个八音盒。

她不知道,她一直宝贝着的在她十二岁生日的那天收到的八音盒,并不是大秦送的,而是小秦用了一个月时间偷偷到处收集空易拉罐,积攒够了300个,在废品收购站老板的手里换了一些纸币,买下它后悄悄放在她的窗台;她不知道在她上手术台拿掉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在门外流下了心疼的眼泪;她不知道当她一次次讲那个故事的时候,他心里有多纠结,却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琉璃,我爱你,爱,就是你快乐我就快乐,我会等你,不给一点压力地等你。其实世间的爱很奇妙,从来没有固定的形式。既然我们没有一见钟情,那么我努力和你日久生情,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你会爱上我,你会知道,我才是你的幸福……你累了,你醉了,等一下,我把车开过来,待会就送你回家。二位,请等一下。”小秦满怀歉意地和柳清、萧伦点了点头,抓起车钥匙转身走了,而谁也看不到,醉得一塌糊涂的琉璃流下了一滴泪。

等把琉璃安置好,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了,柳清不放心,便留了下来。本来小秦也不愿意离开的,只是柳清对他说,女孩子之间更方便照料,他才恋恋不舍地关上房门,和萧伦一起离开。

柳清坐在床边,一直回想着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忽然躺在床上的琉璃说话了,声音轻得就像风中抖动的蝉翼:“我本来想为那个孩子取名依依的,她一定是个女孩,很乖巧很听话的那种。”柳清吃惊地回头看她,琉璃却转过身去,瘦弱的双肩微微耸动。

柳清叹了口气,帮琉璃盖好被子,然后看着梳妆台上的那个八音盒出神。

【八】

寒风凛冽,这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天空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在这个南方的小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柳清还是第一次看见雪,走在路上,伸出手接了一瓣雪花,看它迅速在掌心溶化,她想,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看,南方一样会下雪,天气如此,那么感情呢?

裹紧了风衣,柳清在树下的石凳坐下,望着飘洒雪花的天空,想着琉璃现在在哪呢,她那里下雪了吗?

琉璃在醉酒的第二天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留下了一个存折和三封信,一封是给萧伦的:

表哥,丫头是个好姑娘,她值得你一生守护。如果可以,让她当我表嫂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加油,别错过她。

一封是给柳清的:

丫头,我走了,请你帮我付店租,存折密码是我的生日。如果我们将来还有见面的机会,我希望你给我讲一个新故事,你的幸福故事。

一封是给小秦的: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愿我来世,身如琉璃,入你衣袖,伴你床畔,耀你双目,润你唇舌。

愿我来世,身如琉璃,在我最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时,遇见你。

柳清把信分别交给了他们。萧伦唇边噙一抹意味深长,微笑着看她,小秦则把信揉成一团狠狠扔到角落:“琉璃,你这个胆小鬼!等着看好了,你就算跑到天边,我也有本事抓你回来!”

【九】

柳清重新系好围巾,深深地吸一口气,才推开公司的大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她感觉像很多细锐的钢丝抽到了脸上。她打了个寒颤,身子蜷缩了一下。这鬼天气!站在站牌下等了好一会,公交车还是不见踪迹。柳清跺了跺脚,伸长脖子往公车来的方向看,公车还是没来。唉,公车要是准时,太阳能从西边出来。正在抱怨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两声欢叫,是短信。她掏出手机看,号码显示是萧伦。“冷不冷啊,到家了没?”当然冷,脚都成冰坨了,谁像你啊,有车一族。她心里念叨着却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一分钟不到,手机短信又来了,还是他。“怎么,我的柳大小姐不屑回复?还是觉得傻不拉唧地等车,分外的美丽‘冻人’?”贫嘴的家伙,她对着手机皱皱鼻子,没见本姑娘手指都僵了,懒得回复你。咦,慢着,他怎么知道我在等车,难不成他就刚好在附近?柳清左右张望,一辆熟悉的车从身边驶过,在前面的路边停下。真的是他!萧伦开门下车,对她做了个优雅的“请”的姿势。

坐在车里,柳清对萧伦说:“谢谢你大忙人,送我回家会耽误你的事吗?”萧伦一边开车一边乐:“你下班我也下班啊,不耽误什么事,虽然不太顺路。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负责我这个可怜的光棍的晚餐,我愿意天天当你的帅气的车夫。”

“我说你怎么那么好心呢,敢情这铁算盘扒拉得贼精,是想蹭饭啊!”

“当然。其实想想很划算,你免了等车挨冻之苦,我不必遭受肠胃之苦,反正你也要做饭,一举两得,双赢!”

柳清望着窗外袖着双手蜷缩着赶路回家的人,一咬牙:“成交!”

其实萧伦蛮勤快,柳清做饭的时候他会打下手,也不排斥洗碗擦桌子,有时候兴致上来,也会献宝一下地展示厨艺,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让嘴刁的柳清也暗暗点头。

他们就那么波澜不惊地相处着,比朋友多一点朦胧的好感,比恋人少一点甜蜜的亲昵。柳青喜欢这样的方式,轻松而安心。如果萧伦没有出那一场车祸,也许她就只是习惯每天和萧伦逗趣,而不会去正视自己的内心。那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挂了电话之后,她一摔手上的文件夹,抓起外套就风风火火往外跑。

【九】

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琉璃在山水之间领略大自然的奇妙和博大,她的心境渐渐平和恬淡。到了彩云之南之后,她爱上了玉龙雪山,决定留下来。

某一天午后在石板街上散步,琉璃偶然看到了一家茶馆的玻璃上贴了一张转让启事,上说因为要举家搬迁,将茶馆低价转让,有意者面洽。她考察了一下店址和装潢,仔细盘点了一番,认为茶馆处于黄金地段,人流量大,很有前景,便把它盘了下来。

深具经济头脑的琉璃当了店主之后,进行了创意十足的装修,更换店名,改造环境,增设小桥流水,石几藤蔓,推出特色项目,殚精竭虑打造“仅此一家”的茶馆。上佳的茶水、一流的服务、适宜的价格,顾客们品茶兼休闲,轻松又惬意,无不宾至如归。琉璃在茶馆给自己留了个位置,常常在不忙的时候煮茶品茗,在茶叶的沉浮里清澄心事。

时间像浮云神马,当店门口梧桐树上的第一片叶子被吹落的时候,琉璃迎来了身在云南的第三个秋天。她喝了一口馥郁清冽的铁观音,望着窗外呆呆地想,三年了,萧伦和柳清不知道怎么样了?小秦……他还好吗?还记得我吗?

“老板娘,外面有个人,说是找你的。”服务生小娟打断了她渺远的神思。

【十】

“讨厌,我又胖了。”站在镜子面前的琉璃哀叹。

“我喜欢。让我看看,我家的美女哪里又胖了?”小秦两手圈住了她的腰,把下巴搭在她的肩上,还不老实地在脖颈处轻轻啃了一口。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看看嘛,都怪你,都怪你!”琉璃娇嗔地捶他的手。

“怎么怪我哩,奇怪了,肉肉又不是从我身上移植过去的。不过,我不拒绝再来一次昨天晚上的那种移植。”小秦的眼睛奇怪地眯着,语气中带着危险的气息。

“不要不要,你这个家伙坏透了,没点正经的!快去上班,再贫你就迟到了!”琉璃尖叫着逃开,一张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小秦哈哈大笑,一副家有贤妻万事足的样子。“老婆,今天天气真不错。”

另一个城市的天气同样不错,柳清正在电脑前整理会议记录。手机响了。

“您好,我是柳清。”典型的办公室口气。

“丫头,是我。”

“琉璃?天啊,真的是你。跑哪去了,也不跟我联系!这些年你好不好?”

“我很好,你意想不到的好。”

“琉璃,你走了之后,小秦也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们已经见面了?”

“是的,我在云南开了个茶馆,还记得之前我的店名吧,对,我的茶馆名字还是依依。他就是凭借这个唯一的线索找到了我。”

“好样的小秦!够男人。琉璃,不是我说你,你真的应该珍惜他。”

“恩,我结婚了,他对我很好。其实当年我离开,是因为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装得若无其事地面对小秦,他那么好,而我却是残缺的……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东西是客观存在的,即便你不愿面对,不去面对。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感情也是一样,我们要做的,就是勇敢一点,跟着心走。”

……

这个电话打了很久,挂掉之后,柳清坐在椅子里一点一点地回味。琉璃脱口而出的“勇敢一点,跟着心走”直直落进了心里,掷地有声。

【十一】

京都酒店。大门口竖着一块喜庆的牌子——萧柳联姻。

萧伦终于功德圆满,执子之手,与子同归。

柳清安静地待在休憩间,幸福中有一抹掩饰不住的紧张。她望着墙上贴得大大的喜字喃喃说:琉璃,你在就好了。

“喂,转过身来,让我看看新娘子漂亮不漂亮。”久违的熟悉声音,柳清惊喜地扭过头,大喊一声:“琉璃!”

“是我,是我,伦哥哥真有福气,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啊!丫头,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你表嫂了啊!”琉璃调皮地捏了捏柳清的脸颊。

柳清笑了,握住她的手说:“琉璃,你知道吗,萧伦是个好男人,可是我害怕,我真的不愿意经历再一次失去,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可是那次他出车祸吓死我了,我这才知道心里并非对萧伦没有感觉,他那天和我表白了,我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心里乱糟糟的,于是一咬牙,我就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她说要给我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我打断了她。我说你要给我讲廖祥羽的故事吗?我知道他,他是我同学。柳清,其实我很早以前就从他的口中知道你了。祥羽说,他没有释迦牟尼的悟性,而你却有妙德女的纯真,你用善良成全了他追求远方的梦想,他希望你可以幸福,长长久久地幸福。本来我也没有想到会遇见你,遇见你,还喜欢上了你,喜欢你了,却不敢表白,生怕吓跑了你。现在我不想再错过。小秦,一直以来我都佩服你的一心一意锲而不舍,我出车祸,她着急成那个样,让我知道了她的心,也不想再等下去,不能因为怕失去而不去追求,人生太匆匆,谁知道下一秒又会发生什么,所以我就全说了,包括她的妈妈已经承认我是她女婿的事情。”另外一个休息室里,萧伦对小秦说。

“他那样说了之后,你就答应了?”琉璃帮她簪紧了头上的百合。

“没有,我还是很犹疑的。最后帮我下定决心的,是你。”

“我?”

“对,你。你在电话里说你和小秦结婚了,你说要勇敢一点,跟着心走。”

“丫头,我们多么傻,这些年来吐丝成茧困住了自己,却不曾想过,我们长久以来不能释怀的种种,其实只是爱的代价。现在好了,我们……”琉璃的话还没说完,胸口发闷,一阵干呕。

“怎么了,病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的。”

“有病就要治,干嘛不用?琉璃,你,你不会是……有了吧!”

“嗯。”琉璃应了一声,脸上焕发出幸福的神采。

“太好了!”柳清由衷地为她高兴,她记起了那天夜里琉璃说过的话——我本来想为那个孩子取名依依的,她一定是个女孩,很乖巧很听话的那种。——言犹在耳,眼前的琉璃却已经脱胎换骨。新生命真是神奇。“几个月了?小秦知道吗?”

“一个多月,我还没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舟车劳顿不给我来参加你的婚礼,丫头,你不知道,这人有多烦……”琉璃嘴里说着烦,却是一脸的甜蜜。

“跟着心走,真好。”柳清搂紧了琉璃。

【十】

婚礼在司仪的主持下精彩纷呈,掀起了一个又一个高潮。琉璃时不时随着鼓掌,真心为他们高兴。忽然她眼珠一转,从包里掏出了笔,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神情。

司仪:“心与心的交换,爱与爱的交融,用誓言交织出美好和幸福,由我们见证新郎新娘的甜蜜。刚才我收到了一张纸条,上面说,想听美丽的新娘说说,新郎是怎么样把她追到手的。不知道新娘愿不愿意向在座的各位亲朋好友公开你们的恋爱史呢?”

柳清先是一愣,眼神越过众人停在琉璃的身上,琉璃笑着向她做了个胜利的手势,时光骤然倒转,她忆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曾对琉璃做过这个手势。手势依旧,心境已是天壤之别。她会心一笑,冲萧伦点点头,大大方方从司仪的手中接过话筒:“首先,感谢各位的祝福,也愿大家天天快乐。下面,请听我讲一个故事……”

【终】

“小姑娘,是谁给你讲的这些个故事啊?”我一边往曾菲的杯里续茶一边问。“是……是约我去三月街的那个人。”她脸泛红晕,悄悄拿眼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哦。”原来如此,我心里全明白了,却故意逗她,“是谁啊?给姐说说。”

“暂时保密。姐,你泡的茶真好喝,再给我一杯。”

是的,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是小秦的好朋友,叫许锋,单身,经常心安理得地在我们家蹭饭。前天,他神神秘秘地说自己快要有女朋友了,到时候带着她一起来蹭饭,或者换我们蹭他们的饭,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我问他对象是谁,他说是刘荔姐认识的一个姑娘,人蛮单纯的,是个好女孩。小秦说,我老婆认识的好女孩不少,明示一下,究竟是哪个入了你的法眼。他开心地笑,依然没有泄露她的姓名。

我倒掉茶壶里泡得没有味道的茶叶,再冲上一壶新鲜的,泡茶期间对曾菲说:“风花雪月再浪漫,落实到生活中也无非是世俗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但是丫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勇敢地去追求幸福。相信我,只要跟着心走,一定会完满。”

“刘荔姐,谢谢你。”

曾菲离开依依茶馆的时候已是傍晚,西边天上的几缕流云落日的映照下变成一道银灰、一道橘黄、一道血红、一道绛紫……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灯光和彩霞交相辉映,犹如一滴水溅落在色块斑斓的画板上,折射出亮晃晃的绚丽,绚丽的最深处,依稀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等待。曾菲幸福地回头望一眼茶馆,想:“下回再向这位茶馆主人讲一下我自己的故事,她那么优雅亲切,是最好的听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