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走
青春期的张扬,不修边幅的自我陶醉,叛逆的心里浮动着黑色的阴霾,可以喜欢曾经不喜欢的事,只需让一切变成习惯,学会了隐藏,快乐与悲伤,已变得那么露骨,想逃,却找不到出口,所以,只能一个人走……
1
坤狗十七天前来到上海。跟着他爸的一个老朋友在一家机械厂学习数控。七天前在车间伤到脚筋,动了手术,住院三天,上了石膏,绑了夹板。然后,我驮着他以及一副拐杖,来到我租住的小房子。
原谅我对数字如此敏感。只是,没有坤狗在身边的每一天,我都是掰着指头数着过的。等我发现我对他的想念,超过老朋友的界限,逾矩到情人的地盘,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我在一家汽车修理厂上班。刚来前三个月,每月工资三百,不要命的工作连肚子都填不饱。坤狗最重兄弟义气,时常打钱给我。我就这么着,不靠家里人,硬撑过来了。熬到现在,每月工资四千五。可是,很不够,连坤狗喜欢的一辆车都买不起。
坤狗来了,原来狭小的空间相对来说更挤了。但我心底那无边无际的空虚,倒是填的满满。每一天,才觉得是实实在在的。
我每天中午走二十三分钟去给坤狗买冬瓜排骨汤。回来时短袖湿透,发丝里都渗着水。
坤狗上厕所,我给他褪掉短裤和内裤,在旁边等着,毫不避讳的给他擦屁股。
我每晚给他擦身体。按摩脚底板和脚趾头。
我和他下象棋玩纸牌凑在一起看电影,不让他感觉闷。
我丝毫不觉得累。或许,这是上天对坤狗的责难,对我,却是恩赐。
坤狗平日强势硬气惯了,一下子如婴孩般被我如此照料,脸上的表情常常如调色板。尴尬,发红,感激,别扭,无措,羞恼,诸如此类。
他不得不,完完全全依赖我。
他的一切,包括身体隐私,都对我开放。
他现在,只属于我一个人。
尽管几天没去上班便丢了工作,我却一点都不懊恼。毕竟,坤狗要比工作比生存重要。但在昨天,坤狗的老爸开车来把他接回家养伤。
我舍不得他。
离开二十七个月,我离开上海,回到那个久违的小城。
2
家里依旧是老样子。那个女人坐在客厅里看比裹脚布还长还臭的《夏家三千金》,看的唏嘘不已,抽纸一张接一张的揩鼻涕。我瞟了一眼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杨真真正在痛哭不已控诉夏友善。
我径直走进房间。一如原样。桌面没有灰尘。被子还算软和。走之前散落的CD和汽车杂志,现在被码放的整整齐齐。身体一挨着床,疲惫倦怠瞬间袭来。随手抽了张CD,播放。黄义达厚厚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一丝丝渗入皮肤。听了千遍万遍的《写给自己的歌》。
从来就没有人问过我长大后到底要做些什么
放弃学业后如今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以骄傲
单曲循环,然后闭上眼睛。
十五岁,初三,认识了坤狗。逃学飚着赛车来到高速路口,坐在高架桥下听汽车轰鸣而过。留着叛逆的中长发,坤狗的染成了金色,而我的则是宝蓝色。汽车掠过带起阵阵的风,头发骄傲张扬的变换各种发型。比较奥迪,本田,宝马,奔驰。抽着烟,讨论不同车型的线条,速度,舒适度,行程,价格。小小音箱开到最大音量,听的最多的就是这首歌。
我一个人走一个人看透一个人受
烟都抽的寂寞酒里头带着忧愁
我一个人走一个人看透一个人受
路我自己选择我一个人走
跟着节奏大声的哼唱。很拉风,很潇洒。以为这种肆无忌惮的歌声可以很多很多,以为这种飞扬跋扈的快乐可以很久很久。
关掉CD。手背抚上眼睛,有液体渗入已经剪短的黑发。脱掉套头衫。手指一寸一寸的抚摸,额头,鼻梁,唇形,喉结,胸口,小腹。臆想是坤狗压在我身上,热情的做着这些。然后,我感觉到下身的坚挺和滚烫。痛苦的呻吟出来,我用手摸索着解决膨胀的欲望,最终泻在手心。抽出纸巾,擦干净手心。
弟弟闯进来。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从从容容的套上衣服。他扑过来。我捧住他的脸,阻止他进一步往我身上贴。他瘦了,黑了,结实了,硬朗了。裸着上身俯下来时,腹肌很明显。不过,我还是喜欢他以前白白胖胖的模样。有时呆呆的像大萝卜,有时机灵的像小白兔,整天缠在我屁股后面,十足一可爱的毛绒娃娃。
哥,想死你了。他兴冲冲的。
听到这么直白的话,我的老脸红了大半边。从旅行包里摸出给他买的智能手机,他接过来,拿着把玩,兴奋的手舞足蹈。
他这样的性子真好。心里想着什么,便毫无保留的表现出来。这样无所遮拦的明媚,曾经的我,也是如此。只是,不知不觉,学会了隐藏,快乐或者悲伤,都只显露那么一点点。这样的老成,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不习惯,不喜欢。
3
提着一兜东西,有两张黄义达的CD,有两张发哥老电影的碟片,其余的全是月亮街的青豆。这些都是坤狗喜欢的。而我,比他老妈更清楚的了解他的喜好,这点认知让我可耻的偷偷在心底欢呼雀跃。
弟弟也提着一兜东西,是苹果和老酸奶。我不晓得他为什么偏偏黏着来,还买这么一堆不知是谁会喜欢东西。他和坤狗不熟的。盯着他明目张胆的热切眼神,我觉得其中一定有阴谋或者奸情。
坤狗四平八稳的躺在床上。洋洋也在。我们三个,想当年,在整个初三年级,是响当当的,威名远播,或者有点廉耻心的说,臭名昭著。洋洋是干架的一把好手,一巴掌把一低年级的小帅哥打的转的如个陀螺。坤狗是头头。我通常是在洋洋撑不住坤狗又不屑出手时,使上几招,把事情摆平。坐在最后一排,课桌上用小刀挖个洞,埋着头在书桌抽屉里抽烟,烟雾从洞里散出来,然后抽出课本装作若无其事的挥掉。老师来到后排时,烟雾是散了,只是气味却挥散不去。坤狗撕扯洋洋的脸,声音不太大却足够老师听的到,你放屁,妈的,有点节制能憋死么?老师脸色发青,一句话说不出,扭头就走。分明就是一群无赖。
絮絮叨叨的说着些旧事,兴致很好。坤狗从床缝里摸出半根烟,打火机咯嘣一下,点燃,抽了一口,摆出很享受的姿态。
坤狗姐姐突然推门进来,一脸不善。你又抽烟?
还是上午那根,我分两次抽的。干嘛一副大妈脸。我已经有进步了。坤狗开始还在奋力辩驳,估计是那口烟撑的,到后来就变成小声咕哝,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可我明显观察到,另一个人的气势明显上去了,还如一把烈火,大有熊熊燃烧的迹象。是弟弟。
姐。弟弟甜甜的打招呼。我有买老酸奶哦,阿姨放冰箱里了。
原来如此。弟弟一脸谄媚,我一阵恶寒。这家伙,背着我搞姐弟恋。
说实话,坤狗姐姐不太漂亮。但头发披下来时,很有一种天成的妩媚韵味,笑起来时颊边有深深的酒坑又让人觉得可亲。但我是见识过她的厉害的。初中时有次我们把事情搞大了,外校的一帮学生拿着砍刀堵住我仨,她姐姐很快叫来一帮更加凶猛的高中生,三下五除二的把那些毛孩子搞定了。
她朝我和弟弟走过来。我识相的离弟弟远了些。不料,她却一把捉住我的胳膊,使劲捏着。你胳膊怎么能这么细?怎么长的啊?然后又往我腰上摸,还咂摸着嘴巴。这腰怎么能那么细啊。
我1.77m的身高,却只有52公斤。这种身材,不知是多少整天吵嚷着减肥的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可是,对一个逐渐走向沉稳的男孩子来说,没什么可骄傲的。胸膛不够宽厚,胳膊不够有力,肩膀不够有担当。但我不想改变。坤狗习惯的哥们儿式的搂抱,我这种身材,对他来说,最舒服不过。
坤狗姐姐还在上下其手,大吃豆腐,我倒是无所谓,明知她是闹着玩的,只是弟弟的脸色我就不敢恭维了。找了个借口,逃离漩涡中心。那种低气压地带,我可是受不了。以弟弟那种不拐弯的个性,搞不好,我半夜睡觉时被拎起来一顿暴揍也是很有可能的。
客厅里坤狗老妈逮住了我,热情洋溢的招呼我坐下,陪她聊天。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不过是在上海一个人吃住行之类的老话题。扯了半天,扯到我和坤狗的友谊。
你看你初三刚进班的还是十几名的成绩,跟坤狗混一块,就成倒数十几名了。都是他把你拖拉的。我儿子我能不知道是什么货色吗。你看你花钱买了个高中上吧,高一没上完,就自个儿跑上海闯去了。都是那混小子拖累你的。
没。坤狗是很好的朋友。值得交。我很认真的回应。
坤狗没参加中考。他老爸给他找了替考,考上了。可是,他拒绝了,跑到外地上了一所职业技术学校。他走后的日子,我就如晒蔫的黄瓜,无精打采,颇觉生活无趣。这种安稳的生活不适合我。一个人走,跑到上海。坤狗毕业后,拒绝他老爸给他找好的安逸工作,来到上海找我。
坤狗脚伤了,在上海的还多亏着你照顾。能交到你这个朋友,真是那臭小子的幸运。
我笑着接受她的夸赞,彬彬有礼,谦虚和善。其实,我只是烂人一个,一心想着被坤狗压在身下,亲吻,抚摸,做爱,最好吃干抹净不留余地。这样,才证明,我足够爱他。抱歉,我是gay。而坤狗,不折不扣,是个直男。我根本无望。
4
回到家,那个女人在厨房忙忙碌碌。我走过去,从背后拥抱她。她稍不自在,但不再动,任我抱着。她耳际有了白发。在我离家之前,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照料着我,无微不至。我不愿叫她妈。只因她一直活得太卑微,把身边人都捧得太高,这种姿态让我看不起。现在,却明白,她是太过爱,才把我当做胚芽呵护。
晚上睡觉时,弟弟果然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掐着我的脖子,呼哧呼哧的质问。放心,我不喜欢她的。我坦白的干脆利落。弟弟的手放下去。不过,我撞过她一边吃着大桶冰激凌一边在药店买减肥茶的可笑样子。你确定,你还喜欢她?我试探着挑衅。我这种人真是可耻,生怕无风不起浪啊。光线不太明亮的光线里,我看到他的眼睛黑的发亮。她怎样,我都喜欢。弟弟放了这么一句狠话,走了,我这条老命总算安然无恙。
被弟弟这么一闹腾,困意全无。在夜半时分,塞上耳机,依旧是以前在一起听过的那几首。我异常清醒的想一些事情。
是的。我一直在被坤狗拖累。被拖累的成绩下滑,被拖累的高中肄业,被拖累的工作丢掉,被拖累的黯然神伤。可我,就想这么一直被他拖累着,最好直到老死。
坤狗身边花花草草一直不断,温柔的,豪爽的,甜美的,性感的。我恨不得拿防狼喷雾,把那些可恶的苍蝇,全都驱散干净。可,她们是极具诱惑的美女,而我,也没有丝毫立场与资格这么做。若是有人晓得了我的秘密,或许,我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变态一枚。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啦啦的,如急促的雨声。就这么睁着眼睛,直到天际发白,才闭上眼睛。
我决定回上海了。坤狗的脚伤还要养两个月。他老爸已经不准备放他出去了。不晓得坤狗这次的拒绝,胜算能有几分?
走之前,又去了一次那个高速路口,又抽着烟任风把头发吹乱,又唱了一遍那首歌。最后,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人离开时,更觉寂寥落寞。
这个小城的一切都很好。只是,我不太快乐。但弟弟问我,在上海快乐吗?我也答不出来。没有坤狗在身边一起厮混的日子,走到哪里,都是一样。只是,在上海的生活很苦,差不多能压得住心里的苦。
这样怪异的,不被认可的,没有结果的爱恋,我找不到出口。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