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爱

“林－安－娜”，讲台上老师像将要发狂的狮子一样嘶叫着，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最角落的位置.

“你又在发什么呆啊，有没有在听我讲课？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整天魂不守舍的，总是一副冷到结冰的面孔，一点表情都没有，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呀”？

“哈哈……”嘲笑声在教室里回荡，然而安娜却没有丝毫的反应，依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窗外.

“你给我滚出去——”老师终于吼了出来，而安娜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拎起书包淡然地走出了教室.

此时已致深秋，瑟瑟的秋风吹在脸上，显然有些刺骨，安娜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双臂抱紧了肩膀。树叶被吹的满地打转，天空被吹洗得清澈异常，大群大群白色的云层急速地掠过，掠过这个孤独的城市，安娜继续沿着空荡荡的大街往前走，突然胃部一阵剧痛使之惯性的蹲下身子，她伸手在包里摸索着，终于掏出一片药放进了嘴里.这种疼痛对于安娜来说已经是太过平常的事了.多少次在深夜被疼醒，黑暗中，万籁俱寂，她讨厌这种失明失聪般的感觉。

安娜从小就是个沉默的孩子，一个沉默无语的孩子会给人带来恐惧，她在该笑的时候没有快乐，该哭的时候没有眼泪，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不正常的孩子。

她站起身继续蹒跚地向前走，走到路边的长椅上躺了下来，习惯性地抱起双膝，就那样蜷缩着慢慢的闭上双眼，她好累，好疲惫，真的应该好好睡上一觉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告别了白天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绚丽的倪红灯，安娜环视着这灯红酒绿的城市。

她本不该属于这里的，她是被上帝遗落的天使，只是不小心折断了翅膀，再也无法回去，留在了这个虚伪的、邪恶的人世间，从此便开始了她那惨不忍睹的人生。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更像是一只幽灵。

不远处便是黑玫瑰酒吧，那是安娜每天渴望而又讨厌进去的地方，她走向吧台很自然地跟调酒师点头打了个招呼，依然是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在舞动的人群里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依娜是一个舞女，舞台上她尽情的扭动着身体，用她那婀娜的舞姿和凄美的歌声俘虏了无数的男士，她是安娜的姐姐，是一个娇艳的风尘女子，她化很浓的妆，没有人看得出她的年龄。她带陌生的男人回家。从来不会告诉安娜原因，她从不拥抱亲吻安娜，在失眠的时候，安娜光着脚走在沾满灰尘的楼道上，听到她房间里的声音或者她歇斯底里的哭泣，犹豫着、徘徊着，最终只能蹲在墙角捂住自己的耳朵，安娜渴望她的皮肤接近自己，因为她是安娜唯一的亲人。

安娜常常是这样在这里默默地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然而从始至终安娜的眼光都没有离开过依娜，她渴望靠近她，但却又从不靠近，此时已是深夜零点了，依娜揽着一个中年男子走出了酒吧，安娜紧跟着走了出去，眼看着他们的车子扬长而去……

安娜开始迈着疲惫的脚步往回走，在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撕打着，安娜灵机一动，大喊一声：“警察来了！”那群人便迅速地逃窜而去。她慢慢地靠近，那人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借着微弱的路灯光，她看到他的头部还在流血，整张脸已经被鲜血覆盖了，但透过血渍依旧能够看出这是一张有够英俊的脸庞。

“你受伤了，我带你回去包扎吧！”安娜拦了一辆计程车把那男子带到了她的住处。

刚一进门，依娜便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用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们“安娜，你从哪捡来这么一个脏兮兮的东西，快把他给我扔出去。”

安娜没有理会她，挽着那男子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帮他清理完伤口并给他倒了杯水，转身去收拾医药箱。

“谢谢你。”终于，那男子用微弱的气息说了第一句话。

安娜仿佛没有听到他在说话，依然安静的整理着。寂静的房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许久，安娜终于打破了这份寂静。

“因为我没有钱还给他们，他们是放高利贷的。”

“高利贷？”虽然心里有很多困惑，但是安娜依旧是一副冷淡的表情。

“是的，我爸赌博输掉了所有家产，无奈他好赌成瘾借了高利贷，结果又全都输光了，于是他躲了起来，谁料他们居然找到了我……”

“为什么那么晚你还在外面？”

“为了保住我有学上，我必须自己利用晚上的时间打些零工挣钱去付学费。”

“你的母亲呢？”

“在我8岁的时候，她就离开了，是被我爸害死的。那天深夜，我被一阵争吵声吵醒，揉着惺松的睡眼打开卧室的门，看见他们在楼梯口说着什么，就在我妈不注意的时候，我爸伸手把她推了下去。她尖叫着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什么都没抓住，她的头碰到了墙角上，鲜血淌了一地，她依旧睁着惊恐的双眼。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鸣笛声。他装出一副很痛苦的表情，告诉警察我妈是在去洗手间的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跌了下去，警察问我的时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大片的鲜血。我不知道我爸为什么那么恨她，要那么残忍的剥夺她的生命，一直都不知道。”他轻声低语着，表情静的出奇。

安娜知道那肯定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她不想再触及它，“你累了，先休息下，天亮再走吧！”说完她便去了客厅。

男子开始环视着房间。这是一间背对着阳光的房间，黑丝绒窗帘隔离了外界的一切，房顶上孤零零的挂着一盏灯，安静地散发着微弱的灯光，房间里除了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别无其它。他起身走向窗前掀开窗帘，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居然是漆黑一片，只看远处的山顶上泛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安娜”，他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猜想着她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为什么在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有的东西，她统统没有。

天亮了，他迫不及待跑去窗前想要一探究竟，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葱葱郁郁的树林。心头的疑惑越积越深，他的头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来到客厅，安娜坐在窗台前，安静的发呆。

“你好，安娜，我叫寒枫。”他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

“嗯，”安娜背对着他用大母指指了一下桌上的早餐，一碗红枣莲子粥，两个煎蛋，“你昨天流了很多血，需要补充一下。

安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给他做早餐，她自己从来都不吃早餐。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寒枫一口气吃了个净光。看着他把早餐吃掉，心里居然有些高兴。

“谢谢你，安娜，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安娜坐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失落，真的还会再见面吗？

安娜的生活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每天坐地铁去学校，一整天不和任何人说话，放学后会走一段很远很远的路到湖边坐上很久，然后又走很远的路去酒吧，点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望着舞台上的那个女人，很久很久，然后再走回去。

安娜是个几乎没有睡眠的孩子，一天，在别人都午休的时候，安娜沿着操场的栏杆一圈圈的走着，突然在不远处的蓝球场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那个她从恶魔手中救过来的男子，他叫寒枫。

安娜心里有些激动，她慢慢地走近，在蓝球场边上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安静的看着他打球。

这时寒枫也发现了她的存在，停下打球的动作，走过来，在安娜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我们果然又见面了，你也在这个学校念书？”

“嗯！”

“可是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睡午觉吗？”

“你不也是一样吗？”安娜眼睛直视着前方，依旧没有表情。

“好吧，既然我们是一样的，那你就做我的观众吧！”寒枫拎起球朝球场上走去，安娜默默地看着他在球场上欢舞着，雀跃着，他的动作是那样的优美，在这场球赛上只有一个队员，也只有一个观众。

不知过了多久，当寒枫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却找不到安娜的身影，她为什么会这么冷漠，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真的好想知道。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见到安娜，可是他却没有一天不在想她，他太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于是他去了学校的档案室，在那里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信息，只知道她是三年五班的。

他开始观察安娜，在课间的时候偷偷跑去看她，每天放学跟着她，直到她回到家为止。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礼拜，他发现安娜没有朋友，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她是一个孤独、寂寞的女孩。虽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有着一副清纯的面孔。她有漆黑浓郁的头发，总是在脑后束个马尾，她穿宽大的白色衬衫，洗的发旧的牛仔裤和牛仔帆布鞋，斜挎一个大大的背包，有时从那里扯出一副耳机，塞着耳朵。听音乐的时候，她的脸色显得更加的疏离的冷漠。在她的脸上从来没有笑容。

寒枫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谜团日渐增大，一放学他就跑去找安娜，他在安娜还没有发现他的时候拎起她的书包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走，安娜并没有半点挣脱的意思，就那么默默地跟着他走。

寒枫把她带到城市广场旁边的樱花树林里，转身双手扳着她的双肩：“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淡？你为什么可以没有笑容？你为什么就不能开心一点？”

终于，寒枫问出心中一连窜的问题。

“没有值得我开心的事。”安娜推开他的双手，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前方。

“安娜，在你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我想知道你的过去。”

“我没有过去。”

“不可能，一定是发生过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家庭，你的生活，你的一切，我统统都想知道。”

“我的家庭！我没有家庭，没有父母，我从小就是一个人，我的生活很平淡，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可以让我笑或者让我哭的事。”

“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在你家里的那个女人”

“她叫依娜，她告诉我她是我的姐姐，但是她从来没有叫过我妹妹，我也从来没有叫过她姐姐。她是一个孤独的女人，她告诉我，在她用心去爱的时候，那个男人离开了她。从此，在她的世界里天好像塌了一样，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喜欢抽烟，喜欢把烟熄灭在自己的脚心上，因为那里不会有人看见那一个个丑陋的伤疤。后来她开始害怕阳光，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会出门，她每天都会化很浓的妆，穿很短的裙子和很高的高跟鞋。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这么生活的。”

“安娜，答应我，可不可以不要过像她一样的生活？可不可以试着让自己开心一点？”

安娜没有回答他，抬起头透过樱花树仰望着这片天空，这里真的好美，她喜欢上了这里。

今天是安娜生平说过最多话的一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愿意跟他说这些。

酒吧里此时的音乐出奇的柔美，依娜寻视着整个酒吧，安娜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来酒吧了，看不到她依娜心里会不安。

每天，寒枫会带她去一些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带她去看电影，去坐过山车，去海边踏浪，骑单车带她去郊外放风筝，随手摘一朵雏菊插在她的马尾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徽微上扬。

“安娜，你微笑的样子真的好美，以后你可不可以常常对我微笑。”寒枫双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安娜轻轻地点了点头，寒枫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他等这一刻等了好久，费了好多心思。

与寒枫相处的这些日子，安娜尝试了17年来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微笑，第一次感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关心，第一次……

“枫，带我去坐旋转木马好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会突然想去坐旋转木马？”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个游乐场，我常常坐在那看着旋转木马一圈一圈的转着，还有那些孩子脸上天真的笑容。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开心，我想肯定是旋转木马很好玩，发誓一定要去坐一次。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不是因为旋转木马有多好玩，是因为他们有父母的陪同，有幸福的家，所以才会有那么幸福的笑容。我不敢去靠近，因为我怕污染了那道美好的风景。可是，现在有你陪在我身边，枫，我现在是幸福的，我可以去坐旋转木马了。”

寒枫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一直幸福下去，永远，永远。

这段时间安娜真的很开心，很快乐，她已经习惯有他的日子，这是她做梦从来都不敢想的。

可是，幸福真的这么容易就能得到吗？老天真的可怜她，眷顾她了吗？

终于，老天还是捉弄了她，跟她开了一个如此大的玩笑，安娜瘫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手里拿着试纸。眼前这个实事她该怎么接受，她没有半点心里准备。

睡到深夜，安娜又是一阵恶心，反胃，她跌跌撞撞的跑进卫生间。

“安娜，坐下谈谈吧！”

当她再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黑暗中从客厅传来依娜的声音。

她走过去在依娜的对面坐下，仍旧没有开灯。

“是你上次捡到的那个男子？”

“……”

“安娜，我跟你说过，男人是不可靠的，他们都是没有人性的家伙。”

“不，他不一样！”

“是，他是不一样，他还是个孩子，他更不能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不，他是爱我的，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像爱我一样爱这个孩子。”

“安娜，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也是个男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可不可以不要用同样的眼光看待所有的事情，可不可以不要把你的人生压到我的身上，我不会走你走过的路，不会过像你一样的生活。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倒霉，我现在是幸福的！”

“把孩子打掉！”

“不可能！你没有权利去扼杀他的生命。”

“安娜，你只有17岁，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而且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可以这么做！”

“高考我可以不考，书我可以不念，但这个孩子我不能不要，既然我给了他生命，就有义务要让他出生，有义务要让他成长。”

“啪！”黑暗中巴掌声显的格外响亮。

安娜无法再跟她谈下去，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安娜，你会受伤的！”依娜的话语里带着绝望。

这是她们第一次的正式谈话，第一次有了争吵，也是第一次让依娜如此生气，因为那个男人……

安娜躺在床上等待着天亮，她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快让他知道，而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让他知道。

放学后，寒枫像往常一样来接安娜，却看到空空的课桌，他一遍遍拨打着安娜的手机，终于，在樱花树下他找到了安娜，她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发呆。

“安娜，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

“安娜，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枫，我怀孕了。”

寒枫突然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许久……

“安娜，做掉他好吗？”

“不可以！”安娜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她以为他能够接受。

“安娜，你理智一点，这个孩子不能出生。”

“不，他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让他出生。”

“安娜——”

“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寒枫转身离去，安娜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后来，寒枫再没有来找她，打电话给他，他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再打，便打不通了。他的手机换了号码，从此消失了。

安娜发疯似的到处找他，找遍了整个城市，却始终没有他的痕迹，她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做恐惧，第一次有了心酸的感觉。

他给了她幸福，给了她快乐，给了她希望，最终，他变本加历的带走了所有。

安娜等待着，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天真地以为他还会回来。

两个月过去了，他始终未曾出现过。

安娜开始疯狂的喝酒，疯狂的抽烟，房间还放着他买的毛绒玩具，她一点点把它们剪成碎块，撒向窗外。一遍遍放着阿桑的那首《受了点伤》：这城市太会说谎，爱情只是昂贵的橱窗，沿路华丽灿烂陈列甜美幻象，谁当真谁就上当，竟然以为你会不一样，但凭什么你要不一样，因为寂寞太冷，虚构出的温暖，没理由能撑到天亮……

黑暗中她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圈，里面满满的全是寂寞，她只能这样，她只是一个寂寞的女子，永远都是。

终于，她有了泪水，哭声那么的歇斯底里，也哭碎了依娜的心。然而，依娜却给不了她任何安慰。

安娜摸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呐呐地说：“孩子，这个世界太冷，妈妈带你去一个温暖的，没有悲伤的世界……”

第二天，依娜在卫生间发现了躺在血池里的安娜，她就这样结束了两条生命。

依娜以为她的谎言能让安娜的生活好过一些，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年那个男人同样是在她怀孕的时候离开了她，她却绝然地把孩子生了出来，但是她的精神变得不太正常，只要一看到这个孩子她就会想起那个男人，就会失去理智，会疯狂地打她，拿鞋子扔她，她不敢再让自己靠近她。于是，在安娜还不懂事的时候她便告诉她，她是她的姐姐，并给她起了和自己非常相似的名字——安娜！

看着安娜孤僻的性格，她又何尝不会心疼，她想给安娜更多的爱，可她却始终无法靠近她。

“安娜，原谅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义务。这样也好，天国里没有悲伤和难过，只有幸福和快乐。”

依娜疯了，她放下了所有的包袱，彻底的疯了，她站在楼顶上仰望天空，希望能够看到那熟悉的面孔。当流星划过寂静的夜空，她仿佛看到安娜在向她招手。她慢慢的向边缘挪动。

终于，她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