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心

我们是城市之心的守护者，每人都以二十五度的视角仰望忠诚，于是信仰降临，闪耀着城池最明亮的底色，让一切流离的灵魂驻足于忠诚的伟大国度，且听风吟！

桑田微微将头抬起，以二十五度的视角，像是经过量角器一番精准的测量，不偏不倚恰是二十五度。桑田保持着专注的神情，双眼如相依为命的两个泉眼，闪耀着明亮的光泽。桑田深深吸入一口气，双目静默地合上。适才在二十五度的视角内，只有盛开在天幕之上的白云，显示出冰雪融化前惨烈的苍白，让人寒栗。“我怎能看到自己忠诚的信仰呢，我仓皇而逃在几万英尺的高空，奔赴哪啊？”桑田坐在波音747飞机普通舱14k近窗的位置，怎么也想不起来所乘航班将飞赴哪？似乎越想知道答案，答案却隐藏得完美至极。就连机票也不知所踪。“我这是奔赴哪啊？”桑田在心底反诘自己，逐一回想登机的每一个细节，以商贩验收货物的眼神看着机舱乘客的面目，可一切都在雾水里穿梭一般，以模糊的状态呈现，皆以锁定为秘密级的信息，从中搜索不到丝毫线索。座位袋里尽是南航报刊，没有介绍异地风情的宣传画册。桑田悉心浏览南航报刊，从中也寻不到奔赴之地的蛛丝马迹。不过上面的空姐空少个个咧嘴微笑，为航空公司做形象代言，其神情大多出自职业习惯，因为总能从中发现小小的缺憾——僵硬有余，活泼不足，往往失之于内心。

“直接问邻座的乘客好了。”桑田陈述了一个不好不坏，抵达问题核心的方法。他看了一眼邻座的乘客，一顶白色短檐帽子完全覆盖住面庞，是在小睡。头发秃至头顶中央，周围毛发寥寥无几，发际线已不明显，整个态势宛如潮汐退却留在沙滩上略微的湿痕。桑田用胳膊肘轻轻触碰他的左肩，那男子挪了挪身子，把头转向过道内侧，拉紧帽檐，并悄无生息没有下文。

“这家伙定是个无可救药的奢睡症患者。”桑田无奈把视线移向窗外，看了五秒钟的云后，头顶正上方的扩音器里传出女乘务员柔美的声线，瞬间，机舱里的静寂，在无数个小扩音器的周围，盘旋成一股惬意的凉风。桑田无法顾及其中的惬意，他竖直耳朵，聆听着每字每句。像是一只警觉的老灰兔，正在收集猎人谨小慎微的步足声。“各位乘客，欢迎乘坐本次航班。本次航班飞往？？预计时间为？？”桑田所希望得到的关键词句还没传到他耳朵，就匿迹了。像是一封地址不详的邮件，无法投递被邮差弃之在冷冷的清晨街头，收件人无法读取信笺的内容，怕是永远也读将不到。只有蘑菇似的巨大问号黏住桑田不放。“是自己的耳朵有毛病么，还是通话器的问题？要不，是女乘务员说到关键的地方打了嗝，冒上嗓子眼的字句被囫囵吞咽下去？”接着又是一遍英文解说，可惜桑田丝毫听不懂。桑田呼叫了女乘务员，直接把心中疑惑诉诸成句：“请问，这次航班飞往哪？”女乘务员笑眯眯地说（心想，真是个无聊的问题）：“先生，这次航班飞往？？，是你要到的目的吗？”话语和扩音器里的一样，依旧屏蔽桑田需要的重要语素，只不过增加了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十五的柔美。桑田脸色晦暗，但丝毫没有显露出一丝的慌张。“请你再说一遍好么？请你仔细地再说一遍。”桑田心地无休止地叫喊，可是他始终微笑着，貌似懂了地点点头，表明谢意。毫无疑问，女乘务员清晰地表明了飞往的目的地，不过飞往的“目的地”被自身的系统莫名地屏蔽了。

自身的系统，一种忠诚的因子铸造起来的坚固结构。桑田被招募至城市之心工作，至今已过十个年头。就其外表，相貌平平，身材不算高大，不过五官的排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似的，方正不圆滑，有棱有角，专为正义而布列。城市之心，顾名思义，一个掌管城市良知的地方。具体而言，就是究其不正之心，祛除城市病垢，保证城之心健康运转，在城池上方不断增添明亮的色彩。桑田就是在进入城市之心工作后，学会了以二十五度的视角仰望忠诚，忠诚于自己，忠诚于信仰，忠诚于理想。以城市之心赋予的职权，加之自身具有的正义感，把不正之心从城之每个角落掏出来，然后按照法规条令处置。这是项伟大的事业，不论是忠实于己，还是忠实于城市的良知，都是一种难得的品性磨砺。桑田时常这样思忖，然后用责任与激情践行着“忠诚”的含义。不过，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桑田明显感到一种与忠诚对抗的因子聚集而来，致使胸廓受到挤压，难以喘息。面部也出现不小的扭曲，五官的布列与往常相比出现了位移，虽不异常明显，但这种扭曲似乎存在某种暗示，必须复归到位。否则，他等不及灵魂跟上，就只顾自己奔赴游乐场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啊。这种功能性胸闷和面部的扭曲似曾熟悉。在前一个小时，三个小时，不对，确切来说，就在昨天晚上，桑田感受过，且不留余地。

又是一个凉爽的秋夜。落叶不时会从眼前飘过，秋虫在路边的绿化带里唧唧复唧唧。桑田亦如往常开着工作车在城之中开展调查，这是一桩极为复杂的案件，不正之心巨大，能量超乎想象，调查半年之久却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不过今晚是个关键，就在刚才，城市之心情报部门为他提供了可靠情报：今晚八点，不正之心将在五环路下水道里进行权钱交易。桑田看了看手表，蓝色的分针时针显示为7：59，依照周围的道路物景，桑田正处在四环进五环的高架桥入口，此去时间上正好有余裕，对其逮个正着，取下证据，然后将其绳之以法。又一次正面交锋，只身迎接么？虽说已经不是初次，但桑田还是绷紧了心弦，额头渗出秋露般的汗粒。他加大油门，顺着高架桥驶入五环线，一步一步逼近情报部门提供的下水道位置。下水道位于五环线一处商务酒店之下，依照情报部门的指示，桑田把车开往酒店地下停车场，随身挂上一个帆布包，里面有摄影机、照相机、录音笔、手电筒之类的调查取证工具，影音具备的证据想必足以对不正之心进行惩处。桑田在地下停车场仔细搜寻着下水井盖，三秒钟后，在车场的东南角发现了曾为之佩服的城建设施——下水道。这是桑田最为佩服的东西，在大学诗歌朗诵队期间，他经写过一篇关于诠释下水道深刻的诗。后来原稿不见，也忘记自己写了什么。大概的意思是下水道有乌贼似的触角，能把你卷入内，吸干你的脑髓，又将你狠狠地抛出来，身上虫蛆遍布，惨不忍睹。桑田一边移开下水道井盖，一边思索关于下水道的深刻。他在心底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出征仪式，暗自思忖：那么，今晚，凭借对城市之心的忠诚，我将带上自己去旅行！知道么，这就是世界的入口，要想深刻，必须深入其中。里面长有像六角怪兽眉须的绿茵茵的恶臭的青苔，还有黑乎乎的来自世间万象的污水，说不定里面孕育着某种湿乎乎的外星生物，油滋滋的老鼠，硕大的蟑螂……诚然，还有今晚要究其的不正之心。似乎里面的每样物件都可以追根溯源，还原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来。不言而喻，深刻之物孕育其中。桑田虽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但当他下至真实世界的下水道时，还是显得有些出乎意料，和刚完工的一样，高2米左右，宽1.7米左右，两人并肩行走绰绰有余。与其说是下水道，不如说更像一个防空工事。里面没有污水，四周甚至还散发出混凝土的气息。或许这只是个作为权钱交易虚有其表的下水道。他看了手表，已经8：05，他用了短暂的十秒钟适应环境，然后打着手电筒，直线向前。走了十多米，就见到蜡烛的光亮，然后看到一颗巨大的不正之心在地上投下阴影，正吧嗒吧嗒收取纸钞存入心脏银行。那是常人不可想象的私人银行，里面蓄养着一条贪食蛇，一日不吃东西，全身就会奇痒的怪蛇。而这些白花花的纸钞由一位神态精明的商人提供，他一边往心脏银行的入口处塞进纸钞，一边露出狰狞的笑容，狡黠如猴。桑田一看，就知道商人的目的，要想自身捞到好处，必须满足目标的胃口（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桑田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这样的交易，一些不法商人为其提供纸钞，供给一些有权势的不正之心，尔后让其给自身牟利，损害城市之心的正常的运转，阻隔阳光照射在大地，天空的晦暗是他们喜欢看见的颜色。这一切，被桑田用摄影机记录了下来，虽不完全，但有几点关键：一是有不法商人往不正之心口中送入纸钞的举动，而且不正之心坦然收受。二是有“该是时候为你的项目签字了。我的心脏银行钱满为患，得开动贪食蛇，让其消化些许为好”的腐败言辞。桑田暗自高兴，明天，就对不正之心这家伙立案刑拘，不管他如何像尺蠖一样拟态伪装，明日一切皆大白于全城。任务已经完成，桑田准备只身而退去喝酒庆祝，可蜡烛就在此时熄灭，周围弥漫着较之前更沉重的黑，这明显是要挡住桑田的退路。突然一只手搭在桑田的左肩上，他明显感到一股雄厚的力道。“晚上好，城市之心工作者！”那声音仿佛水底发出来，凝重且泛着寒光，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桑田的耳膜上，顿时眩晕不止。待桑田回过神来，借助手电筒的微光，发现不正之心已经站立面前，他已然把心脏银行关取，拟态成为一个介于有面人和无面人之间的东西，五官似有似无，嘴巴说话时可以看见一条四五厘米长的缝隙。

“刚才一切你都看到了？”不正之心问，还没等桑田回答，就自语：“显然是看到了，而且还用摄影机取了证。我知道城市之心调查了我半年之久，如今终于掌握了可靠的证据。”桑田想要说话，可是嘴巴丝毫不能动弹，如同哑巴，喉咙深处被一种即将而来的谈判和诱惑牢牢黏住。不正之心继续说：“我知道贿赂城市之心工作者是一件难以完成的差事。可是，今儿我别无选择，得一试。这个世界形形色色的交易，无处不在。我们就顺从这个世界，我将心脏银行的款项划拨于你，而录影带归我。”桑田握紧手中的摄影机，那是城市之心工作者，付出半年才得来的成果，岂能为了交易，玷污自身作为城市良知守护者的天职！

我们是城市之心的守护者，每人都以二十五度的视角仰望忠诚，于是信仰降临，闪耀着城池最明亮的底色，让一切流离的灵魂驻足于忠诚的伟大国度，且听风吟！

桑田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那是他进入城市之心工作时的起誓。

“不要看这里光洁如新，就像刚刚完工一样，没有污水，氧气也够用。但倘若你僵持下去，不得不对你采取特殊的手段。只要我的召唤，几乎城中所有污水将集中于此排出。黑夜里，只听得水流轰鸣，一股股恶心的臭气熏面，渐渐剥夺你体内的氧气分子，那种滋味，嗬嗬——”

桑田隐约闻到了奔袭而来的污水气息，将己身连同证据一起淹没。想到此，胸闷难当，他捂住胸口，左手扶住下水道壁。

“可考虑万全？汹涌的污水即将来临！”

桑田的脑子如千万只马蜂入侵一样，嗡嗡扰乱不停。配合着胸部的郁闷，更让他挣扎不堪。继而面部出现了不小的扭曲，沉现出一个他从未到过却隐藏在心里的阴暗世界。

“不必须担心你出去之后的处境，可以的话，你可以携带心脏银行里的纸钞远走高飞，一切皆由我安排！”

城市之心工作者，桑田，面对突如其来的谈判和诱惑，他反复出现了功能性胸闷，面部扭曲（那一张让人怀念的正义面庞已荡然无存），一条贪食蛇作为不正之心的印记深深植入桑田体内，之后眼睛便失去了视线。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工作车内，摄影机早已杳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皮箱，里面是不正之心从其心脏银行取出来的百元纸钞，满满当当，作为“交易之物”赫然摆在工作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无论如何，自己放走了一个不正之心，继续在城之健康的体魄上传布着病菌。”桑田仿佛确认这个事实。然后下车再次打开地下停车场东南角的下水井盖，一股恶臭直溢上来，桑田用衣角捂住口鼻，适才空无一物的下水道里污水澎湃地作响，里面真有一只大型乌贼也未可知。

桑田追忆至此，飞机出现了小小的颠簸，桑田骤然再次出现功能性胸闷，面部随之严重扭曲。某种难以诉说的懊悔纷至沓来，这种追悔莫及的情绪在桑田的心理产生不小的震动，亦如此时飞机遇到了强大气流，整个身体随之摇晃起来，不倒翁似的但是没有其滑稽可笑，毕竟持久下去恐怕会演绎成一场灾难。角度发生改变，二十五度的忠诚全部幻灭。桑田细心追逐着懊悔的根源——难道是我答应了不正之心的条件了么？定是我答应了不正之心的条件，这逃不过情报部门的眼睛。我坐在飞机上逃窜，我的心里有一条贪食蛇。瞬间被人启动了。不想受到严厉的惩处，所以踏上了逃亡的路途。

飞机似乎在直线急速下降，警报器全部鸣响。“黑夜里，只听得水流轰鸣，一股股恶心的臭气熏面而来，渐渐剥夺你体内的氧气分子，那种滋味，嗬嗬——”桑田的氧气分子急速丧失，正如不正之心所说。恰好氧气面罩此时都如到了季节熟透的木瓜掉了下来。机舱内乘客面色菜青，不过显得异常安静，跟随着乘务员的指示迅速带上氧气面罩。桑田以其特有的冷静感受飞机的变化，似乎情况不太秒，聆听着警报器的鸣响，简直就是生死离别曲。这是出卖城市之心所换来的惩罚么？我就要随着飞机付之一炬了，还有那一笔作为交易象征的巨额存款。原来飞机飞往的，是一个让人不归的蛮荒之地。桑田渐渐明白过来。

桑田泪流满面，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晶莹的泪珠如一颗颗哀伤的小行星，被机舱内失衡的气压送至不知名的地方。只有这个时候，机舱内的所有人恐怕才想到要去谈一场更为忠诚的爱情，更加用心地工作。桑田所想的也大同小异，不过除此之外，桑田还背负上沉重的懊悔。“可惜，昨晚已经在自己的人生答卷上涂抹了污点。这不单纯是以死谢罪的问题，现在的懊悔连同我的生命，就算死了，也将会在另一个世界以另外一种方式见面，继续应有的承担。”

飞机缓缓地平衡下来，桑田的呼吸顺畅了许多，脸色开始舒张。人们面面相觑，相互抚慰的眼神在机舱内如荡漾的春光，久违的春光。这是个转折点，机舱里的乘客开始个个心心相惜，就算一切言语化为目光，也毋庸置疑。飞机扩音器里再次传来女乘务员的声音：“各位乘客，由于飞机空调故障。急需返航，请大家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迫降……”声音平稳得如行走在直线之上，柔美程度也丝毫不减，但想必女乘务的脸上肯定挂满泪串。桑田泪水已经风干，他微微将头抬起，以二十五度的视角，像是经过量角器一番精确的测量，不偏不倚恰好是二十五度。桑田保持着专注的神情，双眼如相依为命的两个泉眼，闪耀着明亮的光泽。只见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城市轮廓。这是他作为城市之心工作者付出青春热血的地方，崭新的柏油路，崭新的蓝天大地，崭新的城郭，崭新的生命，眼前的将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此时，信仰再次降临，如飞机开始降低飞行的高度，缓缓迎着跑道的方向滑行，随时准备应对风向的改变，保持机体的平衡。目测与跑道的距离，找准时机，拉平、平飘，争取在跑道头接地。这个过程复杂而精细，稍有不慎就有坠机的危险。要不，就是让飞机在跑道上欢蹦乱跳，如一只神经质的蜻蜓伏地跳跃让人可笑至极。忠诚的信仰便是这样一个精细而复杂的过程，往往需要更大的智慧。桑田下定决心，要把心中的懊悔一吐为快，诉诸于城市之心，恢复面部五官精准的正义布列。无论受到何种惩处，前往的都是一个无愧于良知的忠诚国度，身体与灵魂始终同步！那里，落叶忠实于大地，鱼儿忠实于溪流，白云忠实于蓝天。那里，城市之心闪耀着最明亮的底色，始终守护着天光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