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怀胎

凌晨三点，紫霞觉得腹部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海浪般的，从小腹，逐步蔓延。紫霞紧张的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心里呼唤着腹中的胎儿“孩子，你怎么样？”接着，额头上就渗出密密的汗珠。疼痛越来越厉害，紫霞慌忙推醒了熟睡中的大志。“快，我肚子疼。”说着，紫霞就觉得腹部下坠。大志猛地起来，惊恐万状的说：“肚子疼，你才怀孕五个月啊。”

“开灯啊。”冬天的凌晨格外的漆黑。紫霞的心犹如千军万马踏过。忧虑而恐惧。

大志急忙去打开床边的台灯，怎么就是不亮。

“该死，停电。”大志懊恼的喊叫的，用手机微弱的光亮来看紫霞。

“去医院，快啊。打120.”紫霞哭喊着，声音很大，却彰显着凄凉和无助。

大志，猛然醒悟，慌乱的穿上衣服，手指竟然开始发抖，120，简单的几个数字，大志仿佛用尽了力量，才拨打出去。

黑暗里，紫霞的泪水绝提的奔流。紫霞和大志都清醒的知道。这不该来的疼痛意味着可怕的两个字：流产。想到这里，紫霞觉得自己的心一阵阵的痉挛。流产，流产。紫霞一次次的重复着。流产，五个月的孩子，会离我而去？不，不。紫锐的情绪开始狂躁。

今年三十六岁的紫霞和四十岁的大志，盼星星月亮似的才怀了这孩子，五个月来，紫霞小心翼翼的走过，大志无微不至的关怀着。在每一个斗转星移的日子里，期盼孩子的出生。那份心情像春天剪柳的燕子，轻快明丽。

此时突来的疼痛，让他们不知所措。

救护车到了医院，医生的表情很淡漠，他们习惯了生死，况一个胎儿？医生询问了情况后，摸摸肚子，开了B超单子。“住院吧，住院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要有心理准备。签字。”

“严重么，怎么会突然就肚子疼，睡前还好好的啊。”紫霞急促的话还没说完，医生就大步的去看其余的孕妇。大志扶着紫霞，脚步沉重的如若带着脚镣，一步步的走向B超室。

大志和紫霞回到病房，医师看了B超单子，微微有了笑意。还好，孩子没事。等点滴吧。

天色有了些许光亮，点滴的液体一点点流进紫霞体内，这是硫酸镁。控制子宫收缩的。对母体的副作用也大。随着药的流入，紫霞觉得脸热，大冬天的着火般的热，心跳加快，咚咚，千军万马的铁蹄踏过原野一样的节律。手也开始发抖，想用毛巾擦擦脸，手抖的竟然握不住。此时的紫霞闭眼躺在病床上，默默承受煎熬，内心的忧虑网一样散开来。“孩子，你要坚强，要挺住，我们会挨过这一关的。”紫霞一遍遍的默念着，不觉的泪水悄然滑落。大志的眉凝成一个结，有手轻轻的给紫霞擦去泪，而后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用唇轻吻着，没有语言，病房里流动着无声的爱。

一瓶药点了很久，紫霞慢慢的睡了，醒来时候已是中午。大志红着眼睛坐在旁边，向单位请了假。“怎么样”大志小心翼翼的问着。“还好，没有大痛，也不舒服，一阵阵的发紧。”“没事，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坚强的。”大志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亲昵的拍拍紫霞的头。“你也要坚强，你的意念会传递给孩子，孩子会感觉到你的想法，你高兴，孩子也会高兴的。”紫霞抬眼看看大志：“是这样么，我们的孩子会知道我们的心情”

“当然了，我们唱歌时候，孩子不是快乐的动么？”大志的话让紫霞意识到自己的焦虑真的会影响孩子。于是，擦擦泪眼，望向窗外，阳光正照射进来，有暖暖的温度。真好，孩子，我们看到了今天的阳光，你还在妈妈肚子里，我们就是胜利渡过了一天。

“过一天，孩子离我们就近了一天，要有信心。吃饭，吃饱，咱们就是胜利一半了。

这一天过的很平静，大志和紫霞的心情稍稍安稳了。医生说要她卧床，再观察一夜，情况稳定了，孩子就没问题。大志和紫霞听到医生的话，觉得春天来了，水清了，风暖了。眼前的世界以及窗外流动的车子都溢满美好的色彩。紫霞摸摸肚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暮色，寒风拉长了夕阳的影子，万物开始模糊。灯光下，紫霞开始不安。

紫霞睡了，大志不肯睡，拿着凳子，坐在床边，紧紧的看着她，要是真的有情况，能立即去找医生。月色洒下一地清凉，有薄云洒在天边。紫霞均匀的呼吸，让大志的眼朦胧起来。困意袭来，不觉的睡了。

突然，紫霞被一阵阵的疼痛惊醒，连着腰部也疼，汗湿透了背，大口的喘气，觉得整个肚子裂开似的。大志猛的一下醒了，飞快的去找医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医生说：“加一组硫酸镁，口服舒喘灵。”“医生，会不会流产？”紫霞艰难的问着。“不好说，有情况立即找我。”医生说完毫无表情的走了。大志紧紧拉着紫霞的手，看着药一点点的流，心很疼，又无能为力。过了五分钟，紫霞觉得肚子好了许多，慢慢的不疼了。赶紧告诉大志：“不疼了，不疼了。”说着眼泪流成了一条小溪，轻轻浅浅的。大志的眼角也隐约有了泪花。

天再一次亮了，紫霞看着泛白的天，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深沉的黑夜里，那些疼痛仿佛不存在，外面的嘈杂声和出院入院的人构成了凡俗的种种。紫霞默默的念叨着：天亮了真好。

接下来几天，紫霞的情况稳定了许多，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大志扶着紫霞走出医院，阳光下，紫霞有浴火重生的感觉。

回到家里，紫霞一天天的算着日子，快点吧，孩子足月就好了。快乐的日子过的总是很快，苦难的岁月总是度日如年。两个月过去了，虽然也偶有不舒服，但总算平安。

七个月了，紫霞的心情在冬日的阳光下开出明媚的花来，快了，再有两个月我的孩子就要来了。紫霞看着镜子，圆圆的大肚子，胖胖的脸，从前纤腰不堪一握的美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是大志说自己现在是最美的，做妈妈的女人最美。紫霞甜甜的笑了。

紫霞很害怕黑夜，夜色里，紫霞隐约觉得肚子又开始不舒服。这一次他们没有惊慌，穿好衣服，又去了医院。

医生说：“早产迹象，用药吧。要是真生了就要去保温箱里。”紫霞忽然苦笑了。自古女人怀孕生子是天经地义，是天生的本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自己怀孕比蜀道还难。怀孕了又如此坎坷波折。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好很多，点了药后紫霞疲倦的睡了。太累了。七个月来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过。

下午，医生拿着化验单，找到大志。“空腹血糖高达十点五，你妻子是妊娠糖尿病。”大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过单子一看，觉得一阵眩晕。想起紫霞有一次喝蜂蜜多了，血糖是七，但后来就不高了。“我们会找内分泌科医师来会诊，回去等候。”大志听不清医师的话，机械的挪动脚步回到病房。紫霞清楚的听到了医生的话。惊愕的瞪了眼睛，张着嘴。大志默默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凝结了，风真冷。

医生来到紫霞的面前，还算和蔼的说：“血糖这么高，孩子会受到影响，会有并发症。”紫霞看着雪白的白大衣，眼前星星点点的都是火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医师的嘴在动，说什么全然不知。接着，医生，护士都来了，围着紫霞。“你以前有糖尿病么？我们怀疑你已经有并发症了。一会眼科医生给你会诊，看看眼底是否病变，要用胰岛素治疗，你要控制饮食，至于孩子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紫霞一阵阵的眩晕，眼前的白大衣不停的晃动，各种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句一句都是没有感情的生硬话语，又像刀，一下下的扎在心上，紫霞不觉的疼，只觉得麻木，眼泪也干枯了。艰难的等医生们离开，紫霞绝望似的呆坐着，如一尊雕像。冬天好漫长......

紫霞的世界开始起风了，烈烈北风卷着白雪漫天飞舞，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紫霞举步维艰的走在雪夜里。四周一片漆黑，灯光与炉火都陷入了苍茫。举目四望中，紫霞泪流满面。"我的孩子会很健康，会像一匹骏马驰骋在草原上，会像一只苍鹰傲视寰宇。”紫霞的内心千回百转的默念着。

大志在病房楼外面不停的吸烟，粗大的手紧紧捏着烟蒂，仿佛捏碎了它，孩子就会健康一般。医生的话萦绕在耳际：“妊娠糖尿病的胎儿可能是巨大儿，畸形，死胎等等。”大志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想要做爸爸的愿望是秋风中断翅蝴蝶，只能艰难的挣扎，无法飞舞。

紫霞的心情还未平复，护士来了给做胎心监护，听听孩子的胎心。

二十分钟，一张类似心电图似的纸上画着不同的线条，紫霞看不懂，只希望孩子都好。

大志低着头经过医生办公室：“你进来，我有事情和你交代。”医生冰冷的话语令大志一惊，莫不是又有问题了？大志迟疑的走进去。

“孩子的胎心很不好，我们确诊是严重缺氧，随时会胎死腹中。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剖腹产，孩子送保温箱，会有一些并发症。要么就还是这样继续保胎，但孩子出现危险我们不负责。”大志的头轰的一下炸开了。心跳加剧，手心出汗。怎么办。七个月的孩子，生了，要是不健康，该怎样面对？不生，真的胎死腹中，紫霞还能怀孕么。自己真想做一个爸爸啊。

医生也跟着叹口气说：“真难，孩子太小了。”

“给我五分钟好么。这事情不要告诉紫霞。”大志转过身，走到长廊的窗子前，打开窗户，凛冽的寒风不留情的吹来，大志不觉冷，目光凝重的看向天空。我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五分钟后，大志沉稳的来到医生面前：“我不剖，就这么保胎。”语言坚定异常。医生看看了大志，低头沉默一会，又重复了一次刚刚的话。大志斩钉截铁的说：“不剖。”医生迅速拿出一张纸，上面清楚的写着后果，让大志看一遍。“签字，画押。”大志毫不犹豫的签字，摁上手印。心里反而轻松了。

人，抉择一件事情是很难的，尤其关乎生死。在重要的这条路口，大志做了一次重要的决定，他自己也不知道未来等待他和紫霞的是什么。

进病房的时候，紫霞正在望着天花板。别的产房传来婴儿的哭声。大志觉得那么动听，胜过任何一首美妙的音乐。紫霞那么羡慕。人家顺利的做妈妈了。想起自己一直生活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每一次挑战，自己都完美超越。而面对孩子，这两个字，自己单薄的身体是一片蝉翼，薄的载不起孕育的责任。

第二天，大志出去接电话的空当，医生来到紫霞面前：“准备一下，一会再做一次胎心监护，看看孩子状况，我们好商量怎么处置这个孩子。”紫霞猛的一惊，医生的白大衣恐怖及了。处置，处置这两个字泰山压顶似的袭来。想起昨天刚做的那次胎心监护。敏感的紫霞意识到了什么。处置我的孩子，紫霞默念着，抚摸着圆圆的肚子，有泪花在闪烁，还是忍住了，哭泣解决不掉任何问题，反会让人倍加沮丧。紫霞慢慢的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曾经姣好的脸充满疲惫，头发凌乱的垂在脑后。紫霞仔细的把头发梳理好，盘成一个发髻，就像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样子，描眉，整理好衣服。想起小时候妈妈唱的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不觉的也哼唱起来，小燕子，穿花衣。唱着唱着，视线就模糊了。紫霞的心此时是一片海，惊涛拍岸似的浪花不停的撞击心岸。多年前曾经有人告诉紫霞，任何事情都会有个结局，好的还是坏的，都要勇敢承受。只是面对这即将到来的结果，紫霞不敢想象。

护士进来，推着那台仪器。二十分钟后，护士拿着单子走了。紫霞茫然的坐在床上，以一个囚犯等候宣判的心情等候结果。

大志拿着一箱牛奶回来了，接完电话顺便买的，紫霞要控制饮食，又不能缺少营养。牛奶是最好的食品。看到紫霞失魂落魄的表情。大志的心一沉。刚好，医生来了。紫霞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双手握在一起，嘴唇紧闭，眼睛大大的睁着。“这次的结果比上次好多了，这么看孩子暂时没有危险，可以继续观察。”说完这些话，一向冷漠的医生唇角翘起一个美丽的弧度。紫霞再也不能控制眼泪，一串串的晶莹泪滴，从心底漫出，涌上眼眸。大志激动的语无伦次，拥住紫霞喃喃的说着：“我们一家三口又闯过了一关，孩子，你真坚强。”

紫霞擦擦眼泪，摸着肚子。“孩子，妈妈觉得很对不起你。别的孩子在妈妈的肚子里温暖安全的等待出生，可妈妈的身体竟然这么脆弱，让你在肚子里也承受着折磨。妈妈对不起你。”

“不会的，只要孩子健康的出生，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不经一番寒侧骨，哪有梅花扑鼻香”大志温柔的话语有着春天的温度，让紫霞的心如四月的草色一样美丽。

接下来的几天，紫霞的情况再次稳定许多，血糖控制的也较好，偶尔也会超出正常值。时常有宫缩，医生说这个月份是正常的。这次一住院就是十八天。直到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孕三十八周之前来住院待产，会更加安全。

回到家里，紫霞的心情好了许多，空气里弥散着春天的气息，冰雪开始慢慢融化。眺望远处，杨柳好像有了浅绿。“孩子，你终于可以活下来了，你会很健康的。一定会的。”紫霞一面侍弄着窗台上的吊兰花，一面用亲昵的语调和腹中的胎儿说话。如果这孩子不健康，我和大志该怎样面对，下半生的日子，那就步履维艰了

。紫霞不敢想下去，急忙给吊兰花浇水。

紫霞最喜欢躺在床上，阳光暖暖的照在肚子上，孩子欢快的动着，小脚小手一下下的碰在肚子里，感觉美妙绝伦。有时候小家伙会把身体弓起来，肚子就偏了，鼓起一个硬硬的大包。听到喜欢的音乐，孩子就左敲敲，右打打，很好奇的样子。仿佛在打量着肚子里的环境。有一天，紫霞还听到了孩子好像在羊水里打嗝似的声响。说给大志听。大志捏捏紫霞的鼻子：“你呀，情况稳定了，就成神仙了。”“我真的听到了啊，咯噔的一下，很清脆。”紫霞不依不饶的说着，眼神里洋溢着恋爱时候的神彩。

这一段日子，紫霞才体会到了怀孕的幸福感。

控制饮食的日子也很艰难，再难，只要对孩子好，紫霞就能变得勇敢起来。

一天天的算着日子，清明过后，就是三十七周足月的日子，该去住院待产了。

大志和紫霞戴着出生的朝阳，披着温暖的春风。来到医院，产科医生护士破例的也跟着高兴起来。“足月了啊，你真坚强。挑日子准备剖腹产么？”一句句话语，水珠似的飞溅而来。

一切安顿好以后，医生检查了紫霞的情况，觉得胎儿状态都很好，可以在等待几天。但是紫霞和大志再也经不起煎熬似的日子。九个多月的寝食难安，耗费了他们的心血。大志的头上隐约有了白雪的痕迹。大志和紫霞商量好了。就明天吧。迎接孩子的出生。

或许这天不是一个黄道吉日，选择今天剖腹产的人不多。

早上九点，紫霞准备好，脸上的笑容恬淡柔和。“怕么？”大志握着紫霞的手小声的问着。“不怕，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这一刀挨的很幸福。”紫霞慢慢肚子，已经是一个很习惯的动作了。

紫霞上了手术台，心里有些忐忑，尽管强烈期待这一天，但冰冷的手术器械和穿戴严实的医生护士，让人想起纳粹集中营或是七三一部队。

麻醉师说：“现在开始麻醉了，要在腰椎注射药物。第一针有点疼。忍一下。”话不多，紫霞忽然觉得很感动，在这个血型味浓重的地方。患者就像一只羔羊，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是一个绝对的弱者。有人这样低眉顺眼，小声小气的说话。真是莫大的幸福。

手术室外的大志，不停的踱步，紧张和担忧凝成一个结，在眉间驻扎。他觉得这般无助，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替紫霞去承受那一刀的痛苦。然而，大志能做就是安静的等待，一道门的里面就是挚爱的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两个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都要平安，平安。

紫霞觉得后背一阵疼，接着一股凉凉的感觉从背部进入身体，接下来感觉麻醉师又做了什么。身体开始发热，慢慢的胸部以下失去了知觉。护士在紫霞头上盖上一个蓝色的单子，紫霞就看不到医生了。只听了医生可以开始了。应该是开始手术了。紫霞看着眼前的蓝色单子，想着医生划开一层层的肌肤，打开子宫。这时候，听一个人说：“看，小手还往外推呢。”大约又过了十分钟，紫霞听到“哇”的一声大哭，婴儿断掉脐带的瞬间，发出我来到世界的一声宣告。哭声响亮有力。像是春雷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回荡。

“医生，我的孩子健康么？”紫霞颤抖的声音来不及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关心的就是健康与否。那些可怕的词汇围绕了紫霞这么久，此刻就要揭晓答案了。医生没有回答，紫霞的心跌进深谷一般，只觉得寒冷彻骨。“看上去很好，应该是个很健康的孩子，一个千金。”医生终于开了金口。一个护士抱着一个粉嫩的婴儿来到紫霞面前，看看吧，你可爱的孩子，说着把婴儿的头微微碰了一下紫霞的额。那一刻，紫霞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