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
现实总是这样,隐藏在背后巨大的变化,真像是一个阴谋徘徊在人们的身后,那么让人无奈,那么让人心酸。社会这是个大染缸,一点也没错。问好作者!
初次见到芦苇我就觉得他憨。
我从部队戴着军功章退伍到地方,根据当时政策安排到单位上班,不知为什么接收单位把我安排到机关大门口收发室,顶了一个退休老头,负责来访登记,送报纸,接电话,还要帮那些机关干部看好上班路上买来的菜。要知道我,武是特种兵出身;文在大小军报发过几十篇稿子,在连队被称为小秀才,是个文武全才的优秀班长。连长把我送上回乡的火车时非常惋惜,说我运气不好,刚好赶上军队改革,提拔干部都是军校来的,我只好收起将军梦,打起背包回家。
可是我万没想到新的战场竟是收发室,每天除了把门口打扫的干干净净,就是呆呆地坐在里面,喊人,送报纸,如果来人还要做出笑容可掬的样子,唯一的好处能够看到许多报纸杂志,这是我能够安安定定坐在收发室的唯一理由。来收发室的机关年轻人也多是新来的大学毕业生,他们常常在在收发室拿着报纸对改革高谈阔论,我只有陪着笑脸一言不发,一幅钦佩和羡慕的表情。
有一天,人事科长拿着一份本地报纸指着其中一篇文章问我,这是你写的。我说是。那是一篇关于人生价值的小文章,当时这是报刊讨论最热门的话题。据说,领导看到我写的文章后有不同的看法,有的说我不安心收发室工作,有的说应该把我调到机关科室做文字工作,人尽其才嘛。据说当时分管人事的芦副局长就是持后一种看法的。这样在收发室呆了整整六个月后,我被调入机关人事科。
在我离开收发室之前,来接班的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男孩。人事科长说他叫芦苇,是个临时工。当时我不知道芦苇只有小学文化,更不知道他的父亲就是芦副局长,只觉得这男孩有点憨,我手拉着手告诉他如何签收,什么报纸杂志送什么科室,他的记忆和辨别能力很差,有时报纸信函来得多他很难分清,往往要送错,后来我知道是芦苇小时发高烧打针过量所致。经过整整一个星期,我才基本上把收发报纸的工作交出去。
我来到人事科,对芦副局长充满敬意,这不仅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觉他就是我的伯乐。我只要有机会就会到收发室看看芦苇,望着他那张始终挂着微笑,无邪而充满善意的憨态,我心里有时会涌出一丝隐痛,他今后的人生该怎样走啊。
三年多后,我在机关的工作表现超过许多大学生,成了人事科的领导,而芦苇仍然是个收发室的临时工。有一次出差,芦副局长说起自己唯一的儿子唉声叹气,一脸无奈。我忽然有一种难以抑制和不可推辞的的情感。我说芦副局长你放心,这事我来办。后来,在下属公司职工退休时,我把芦苇由临时工转成正式工编制。那时,人事科才分来一名大学生叫小吴,他对我的做法很不理解,在下面嘀嘀咕咕,我觉的他很单纯,原因他没在收发室蹲过。
不久下属企业调整领导班子,芦副局长找我谈话,他认为我应该到基层企业锻炼,这样对今后发展有好处,何况芦副局长指的那家公司当时属行政副县级,只和芦副局长级别差一厘。这种谈话芦副局长当然代表组织,我没多想便答应下来,芦副局长又说,把小吴也带下去锻炼锻炼,我觉得也行。在机关办公会上我建议小吴和我一起下去。
那时小吴刚刚结婚,我还去吃了他的喜糖,他的爱人也是个大学生,长得白净温柔,一副小鸟依人的摸样。在公司小吴从第一线做起,必须经常出差在外。有时小吴在我面前一副愁眉苦脸的摸样,我知道和他爱人又发生了矛盾。其实我和小吴都不知道,企业改革对我们和公司更大的变化还在后面。
去机关开会,我总会在收发室停一下,芦苇依然在那里,他依然一副微笑的憨态。而我知道他的身份已是一个正式的机关职工。
有一次小吴问我还有多久能回机关,这也许是他爱人让他问的,我忽然想起曾经在收发室写的那篇关于人生价值的短文,也想起一副憨态的芦苇,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小吴,是讲曾经收发室的我,还是现在收发室的芦苇,其实我什么都没讲。
以后的发展出乎许多人的预料,企业转制,和政府脱钩等等,那时我和小吴不仅仅回不了机关,短短几年时间,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下,大批的国营企业纷纷破产,职工失去工作岗位,许多家庭因而解体。有一天我遇到许久没见面的小吴,我刚想招呼他,他视而不见转身离去,我听说下岗后,他为了生存去了外地打工,爱人也和他离了婚,和一个大款去了南方。他大骂我害己又害人。
那时许多人离我远去,我变的孤独而痛苦,我又想起在收发室写的那篇关于人生价值的文字,我觉得写的是多么幼稚可笑。我常常一个人孤独的走在江边,有一种被欺骗被抛弃的痛苦。
有一天,鬓角斑白的我忽然想去收发室看看,其实机关早已在改革中并入其他部门。听说改革中所有的原机关干部和职工都转成了公务员,芦苇也在其中,而芦副局长也光荣退休。
站在人去楼空的机关门前,楼上已装饰成茶楼和麻将馆,进出的人并不认识我,不免有些悲哀和惆怅。
忽然有人喊我,确切的说喊我叔叔,使我听到一种纯真,一种亲切。我转身看去居然是是芦苇,白白胖胖依然是一副微笑的憨态。在他身边的是一位同样胖胖的年轻女人。
芦苇吭吭哧哧地告诉我,他结婚啦,他想请我吃喜糖,可他不知道我在那里……我想起芦苇应该有三十岁了。
我忽然感到眼睛有些湿润,不禁想起小吴,还有许多公司的年轻人,当然还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