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海棠，繁盛如昨

她死的那天早上，我刚从县城回来。家门口有很多人，她母亲痛苦欲绝，扯着她的衣领，露出冰凉惨白的肌肤。

霎间，悲伤遍布我全身，从麻木的脚底传进思绪深处。眼泪伴着尖锐哭喊声泪如雨下。

－前言

－走走分列了（微小说）

1、

她与我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叫潘阳。她和她妈来到我们家那年，我十六，她十七。依稀记得那一天，家门前的海棠花树盛开，她踏进我家大门，也是那天起，我们开始躺一张床。

她是个令人怜惜的柔弱女子，生性孤僻，性格迥异。喜欢安静、植物还有，在被噩梦惊醒之后抱着双腿抽泣。相处的第一年，我们之间没有太多话，说的最多的大抵是，你妈喊你。潘阳姐吃饭了。怎么还不睡。之类的闲言碎语。真正交心而谈应该有过，但说了些什么真的记不得了。

记忆里大段大段的时光总是这样的一副画面，深夜里我被她的抽泣声惊醒。却默不作声的听着，睁着眼睛将身体侧向一边。我们住在楼上的一间很矮的阁楼上，月光洒在她的秀发上，她海藻般长发犹如她在夜里深邃的瞳孔，神秘却而伤感。

我说，如果用两个字形容十九年这段说不长不短，且与记忆无关痛痒的时光，你会说什么。她昂着头，用很缓很缓的语气说，寂寞还是悲伤呢？说完她对我盈盈的笑。

她谈过两次恋爱，她第一次恋爱时的感觉，她忘了。然而对于第二次，她说记忆中有三分之一的是彻夜彻夜争执，剩下的三分之二是眼泪。

说到这儿时看她的样子像是要哭了，我问她，你后悔么？她赶忙摇头说，不后悔。她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噙着泪花盯着我看，忽然的，一大颗泪从她眼角滑向嘴角。

她拥有很多双帆布鞋，而且都是黑白色的最单调的那种，我曾送过她一双灰色加粉色的帆布鞋，她一直舍不得穿，摆在鞋架顶端最显眼的位置。

她曾喜欢过一个曾吸过毒，身上有很多道疤的男人。她是个柔弱的女子，却偏爱那种野蛮的男人。那个男人经常打她，后来她妈妈看见她身上的淤青，独自去找那个男人理论，结果她妈和那个男的厮打了起来。再后来就再也没有听她说过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

我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不大管她的事情，而她妈妈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只会干些家务活烧水煮饭。加之她又是从小不怎么和父母交流，于是她的父亲去世之后，她孤僻的性子变本加厉。时常彻夜对着阁楼上的天窗时而发呆，时而抽泣。没有人知道她总在想些什么。

2、

她渐渐开始并不排斥我和我的问题。她逐渐向我袒露她的心事，讲述她的故事。我们一直用短信的方式联系着。

距离是堵围墙。我曾一度与她失去联系整整十个月的光景。再见她时她消瘦了许多，容颜大变。似乎这段时间令她遭受了许多。这样的她多多少少使我有些心疼。

我带她到我的住处，我们像小时候那样睡一张床。那一夜是我们从小到大聊的最畅快的一次。她向我讲述她这些天来的一件件大大小小，琐碎零散，错综复杂的事情。

黑暗里她的声音像一把令我无法释怀的枷锁，多少年后，回忆起仿如昨日。

第二天她起的很早，说她男朋友要来找她。我请了假陪她。

她男朋友开一辆奥拓，又瘦又黑。脸上没有刮干净的胡茬，气色很不好，皮肤很干。不停的抽烟，看见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叫了许多我的朋友，我有一个朋友很有钱，提议说她请客去一家很高档的酒店吃饭。我们吃饭的期间，那个男人没有说太多的话，不停的在喝酒。

她不想让他喝太多酒，可他固执的非要喝。渐渐从说变成了吵，周围的人都劝，最后还动了手，我上前保护潘阳，却被他打了一下。顿时场面乱作一团。

我的朋友们见他打了我，一群人非要上前替我出气。这时候潘阳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用身体挡住他，恳求他们不要打他。最后我求情，这事才算完。可那个男人丝毫不领情，一个人铁着脸走了出去。潘阳也跟了去。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蹲在马路旁边的草丛护栏上，当时车流很多很危险。我将她拉到一个便利店门前的台阶上。她倒在我怀里，哭着说着。

她说，他不工作，整天呆在家里看电视，抽烟，喝酒。跟他在一起，我从不抱怨。我上班有时会昏倒，牙龈出血。有一次因为半夜腿抽筋弄醒了他，被他大骂。他有肺炎，不停的咳嗽，他总忘记吃药。每次他买的烟我都在睡前藏起来，他找不到便打我……

最后她泣不成声，倒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看见她手腕上有几道疤，胸前还有被烟头烫伤的痕迹。

3、

一年以后，那个男人因为同别人打架进了监狱，可他进去时，潘阳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我向公司请了长假回去照顾她。见到她时，她面容憔悴，看着窗户外面明媚阳光下摇曳的三月海棠花，繁盛如昨。她对我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么？

我说记得，是海棠花。缓缓落，落进心间，融了我的心。顿时伤感弥漫而来。

她妈坚持让她打掉孩子，可她固执的要生。两个人因为这件事发生了分歧。此时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有一晚她妈打了她一巴掌，我上前阻拦。她眼泪哗哗往下掉，固执的说，我要生，除非你把我打到流产。这是我早料到的事情。可我没想到她们彼此都倔强的坚持自己的想法。

那一晚她哭了一夜。她对我说，这是她妈第一次打她。似乎比那个男人的巴掌还要重。我拍着她的背，也流下眼泪，说，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一切都将会过去。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县城给她买营养品。乘车回去的时候，她给我电话，当时车上正挤，匆忙中我挂断了她的电话。

她又发了一条短信给我，短信上她说，其实有时候觉得挺对不起肚子里面的孩子和你的。本来想，有一天，我带着我的孩子和咱们一家坐在门槛上看海棠花呢，伊兰，我知道你会舍不得我。对吧？

我没细读那段话，就回了一句，你决定要流产了？当然会舍不得你，和咱的孩子。

之后，再也没有短信进来。

她将房间的门反锁，吞下一整瓶安眠药。脚上还穿着我送她的那双粉色的帆布鞋。

（完）

走走分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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