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楼

环洲，人杰地灵，花街柳绿，无一处不秀美，无一处不繁华，和烟雨缭绕的江南水乡可有一比。尤其到了夜晚，月圆皎洁，街巷楼宇处处张灯结彩，展开一幅幅琳琅满目的集市画卷，无数的商旅和行人密集如蚁，热闹非凡。

人气最鼎盛地带，当然是所属河水湖畔的玲珑花界“紫烟楼”，四周静水环绕，荷花玉洁，能通进入这里的只有对面的一座七、八人宽的小桥。

许多闲暇来寻欢的男人们，在对面的小桥上大吵大嚷的挤来，有的挤着挤着就掉进了水里，有的心中一急就和人打了起来，有的干脆就跳进水里游过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地位，只想和这里的花魁畅饮几杯，寻欢几时。

这些男人尽管这样疯狂努力的挤着，却始终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二楼处一位貌美的女子。

这个女子衣红如火，手中拿有一把绣着曼珠沙华的香扇，轻轻扇动着，嘴角微微露出一抹勾人的笑颜，靠着凭栏俯视下方，仿佛在欣赏着男人们拥挤的样子，有说不出的妖娆，妩媚。

当风吹过，掀起衣裙，仿佛是一团火焰灼烧人的心中。

她是这里的百花群首，也是这里的老板娘，来这里的人都把她视为仙子一般，最幸运的人也只是能有机会和她共饮一杯，听她一句嘉许，仅此而已。

她一个人靠着楼栏，面朝下方，看似是眼望拥挤的众人，其实是常常想起了心事。

有时，他回忆往昔。

有时，也幻想未来。

虽然曾经有无奈，有酸楚，有痛苦，也常有穷途末路跪下求人的时候。

但是，想着想着她还是禁不住笑起来。

虽然身为一个风尘女子，却感觉自己有一个很好的命运。

因为，当她对这个世界心灰意冷的时候，出现一个很特别的少年，在他的倾心帮助下，对未来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

她本是贫苦农家出身，父母老迈，弟弟又是身染重疾，需要寻医诊治，把本不富裕家里闹得一贫如洗，走投无路，无奈之下，为老弱父母减少一些重负，而委身于烟花风月之地，赚得钱财，访遍名医，为弟弟医治多年，也只能是维持一个虚弱的生命。

而且，当时进入紫烟楼时，只是一个较为受欢迎的普通花魁女子，完全是为汲取男人身上的钱财才去强颜卖笑，受尽了男人的凌辱、践踏，如果不是为了弟弟，只怕死的心都有了。

她虽然身为一名女子，却也有着高远的志向，无事的时候，一直不忘学习知识，丰富阅历。她还想学很多，想学医治好弟弟的病，想成为富商孝敬父母……不管人生多艰难，都在人世间默默忍受和坚持。

当陪同男人把酒谈欢时，不经意间会说出心中理想，男人们都笑掉了大牙，摸触着她白皙的脸，说出类似这样讥讽的话：“小滢志向还是真是高远，难得难得啊。可你要知道，男人可以成就英雄神话，而女人只负责貌美如花即可，谈起理想，不委屈你这样美丽的脸蛋了吗？”

旁边的姐妹也都嗤笑不停，更直白的说，“哎呦～～～看我们的小滢，好多的瞳憬唉。咱们都身在这种地方了，还有什么志向可谈啊。要说未来吗，当然希望能有个富贵公子哥给咱们赎回去做老婆了。”

所有的人都说这一类讥讽的话，撕裂着她的尊严，慢慢地，她开始学会把想法深深的埋藏心中，一个人默默的幻想。

她从来不认为，借助脂粉的浓郁，容颜的美丽，就可以让众男人臣服在石榴裙下，而她却更懂得善解人意，洞察人心，谈吐风雅，从而比其他姐妹更能抓住男人的心，没过多久，就在众多花魁中成了头牌。

看着楼中其他姐妹，争相斗艳，她也万分感慨———难道青楼女子就真的没有一处出路了吗？

她们只会逆来顺受，尽一切去勾引，努力讨人欢心，这样，她们无论想获得什么，男人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施舍。

她们在男人面前温柔，只不过是被剥夺尊严后的懦弱。

她们娇气、挑逗、媚笑，只不过是不顾一切的无耻。

她们很可怜，笑颜如花，却显得那样惨淡。

他们容颜美丽，心灵却已经污浊。

苍白，软弱，渺小，可怜，在人生中最美丽的时节，却没有一个男人能来真心爱一次。

一直在践踏之中，凋零，枯萎。

……

难道，对于世间的一切，他们心中已经麻木了吗？

她们是不是以为，天下的女人都是如此，必须依附着男人才能富贵多金，活得才会有滋有味？

她想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是啊！

只有依靠这些男人寻欢作乐的施舍，才能去有钱去给弟弟寻医治病啊。

原来，自己和他们没有两样，也是一个无法脱离残酷现实的人。

无能为力。

日行憔悴，却偏偏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男人笑容以对。

笑得有多灿然，心中就有多惨然，就有多疲惫。

很累。

渐渐地，她的心也不知不觉地在凄凉世间一冷中。

＊＊＊

可是就在这时候，一位很正义的少年出现了。

从外表看上去，和其他的富家公子哥没有什么差别，一样是鲜衣怒马，容光焕发，率性不羁，耀人眼目，更是女子们热心追捧的对象。

那日，有几个傲然的少年，从街头尽头向紫烟楼的小桥处跑来，其中就有他一个。

他纵身一跃，身手轻灵，和好友们一样踏着众人的头顶掠到小桥另一边，来到紫烟楼门前，说说笑笑，走进了楼里。

然而，他一进入，就显得和他人不一样了，脸上出现尴尬，羞涩，极不自然的神情，在众星捧月之中，选择了躲进一个角落，等待友人欢乐过后一起散去。

等待之中，心中很是焦急，不停的踱起步来。

在这时候，眼前走来一位红衣女子，她聪慧过人，身姿妩媚，善于琴棋书画，谈吐之间很有风致，便对这个奇怪的少年热切相问。

原来，他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不习惯这样花天酒地的场合。

女子对这个正派的少年颇有好感，便找来话题把酒夜谈，直到天明。

之后的日子里，他常常来到这里，只和她醉酒长谈，互相倾诉心中的痛楚和欢乐，还有天真的幻想。

随之日久情浓，关系深厚，便以姐弟相称，两心相印，互谈心事，更是知己。

他知道了她的苦楚，而对她无微不至的关顾。

为她挥金如土，盘下紫烟楼，从此从一个卑微的女子成为了娇贵的老板娘，

为她怒打地方霸王，威震全城，从此在无人敢亵渎她的珍贵。

为她冷对严父，不顾他人的冷言讽语，说出这个风尘中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姐姐。

为她放弃一帮之主地位，帮她的弟弟多次访求名医而跋涉千里。

……

终于有一日，他听说传说中的七种灵药可治愈她弟弟的重疾，便踏上遥远的征途，承诺一定寻得灵药归来。

他一走就是十年。

她一等也是十年。

他至今已二十五岁。

她至今已有三十岁。

曾经，想做他妻子的美丽女孩很多，他却选择拒绝。

现在，想得到她的俊杰男人有很多，她也选择拒绝。

这样做，都是为心中的那一份美丽。

＊＊＊

她常常独倚凭栏，望断天涯路，是盼望着曾经的那个少年踏空归来。

下面拥挤的人流中，无论如何也望不见他的脸庞。

但她相信，他一定会寻灵药归来，一定会知道自己的心意。更相信，他也是爱自己的，虽然两人都没有表白，但他为自己做的种种，却都可以作为十足的见证。

定不负两人相思意。

定不负十年的等待。

定会有终成眷属的一天。

十年相思心不故，望君一去早归复！

……

＊＊＊

她将手手中的香扇抛出楼兰外，缓缓的飘落人群中，所有都为之疯狂，争先恐后的抢夺起来。

这是她的游戏规则，谁能把她抛下的物品，完整无缺的送回她的手中，就可以和她对视一眼，共饮一杯酒，说几句羡煞人的佳话。

她看下面争抢的人群，只感觉很可笑，又是一场无聊的游戏，于是转身离开了楼栏旁，回到房间中。

＊＊＊

月华如水，倾泻窗中，两杯新酒，一人独饮。

她坐在桌旁，手中捏着酒杯，望向窗外的花景月色，一切都是如此美丽。

此时，她有些等的不耐烦了，这些臭男人，还没有把抛出的扇子送上来，如不是因为深夜难眠，没有丝毫睡意，那么早就去睡觉了。

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子，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位男子，直直看着自己，她被惊住了。

————这是十年来执着等待的男子啊！

终于出现了。

他和从前相比，变了很多，已经不在是一个轻狂的少年，全身上下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可以看出是一个成熟的男子了。

他缓缓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黑囊放在了桌上，说了一句，“滢姐，这是这些年寻来的灵药，已经炼制成了丹药，每天给小新（她的弟弟弟弟）吃一粒即可，不出半年就会痊愈。”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和从前比起来，话语少了，更沉默了。

她嫣然的笑了，道，“谢谢弟弟（男子）了，这些年为了姐姐一定吃很多苦吧，害得姐姐每天都为你这个弟弟（男子）担心死了。”

他道，“姐姐无需客气，男儿一诺千金，无论刀山火海也务必履践说出过的话。”

她的心攸地一沉，有些失魂，忽然坐了下来，望向的月色。

————难道他这十年的坚持，千苦寻药，只为履行男儿的一诺千金吗？难道就真的不爱我吗？如果不爱，那么为什么做这么多？这该让我如何还你？如果不爱，我如何能担得起？是不是你的心已经变了？就算如此，也不会怪你的，因为你从没说过爱我……

原来，每一个人的情感都不是能始终如一不变的，是不是多年的艰苦经历，消磨了少年的单纯，使他明白了人性本质？

眼前这个青年，已经不是昔时的热血少年，而是一位冷漠寡言的男人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黑囊，笑的很勉强“辛苦你了。对于我和我弟弟的事情总算是有了好的结局，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回去打理帮中事务”他静静的站在桌旁，看着窗外的集市，道“在前两月我就已经接任帮主了，并且在那一天成了婚。”

红衣女子一怔，面沉入水，道，“姐姐不奉陪了，还有客人要招待。”

说完，衣衫飘飘走了出去。

＊＊＊

男子依然呆呆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百感交集，想牵住她的手，可是却不能如此去做。

这些年来，他明白很多，明白了父亲身为一帮之主的压力；明白颜面是何等重要；明白要对妻子真心以对；明白很多事情不能强求；明白很多人注定相逢又错过；明白重任在身，不能再如此轻狂。

虽然时隔多年，他还是压制不住对她的爱意，日夜思念，只盼着聚首。

他对她的思念，一日如十年。

他对她的坚持，十年如一日。

矢志不渝！

————只怪无缘厮守。如果不爱你，就不会去偷家中金库为你买下昂贵的紫烟楼这个地方。如果不爱你，就不会和环洲第一霸去拼命，来维护你的生意顺遂。如果不爱你，就不会怒对父亲，把你当成姐姐，其实，更想说你是我最爱的女子；如果不爱你，就不会放弃一帮之主，为你的弟弟千里寻方，一去就是十年……

————命运作弄人生，必须有所抉择。曾经少年时，所执着的那一份儿女私情，却要在成年后放弃。真想说一声对不起。

＊＊＊

在男子呆立出神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位白衣女子，脚步轻慢，肌肤如霜如雪，身形纤弱，美得令人窒息。

“相公，你应该把她拉住才是。”

男子忽然听到女子声音，心中一惊，讶然道，“你不介意？”

白衣女子淡淡的道，“如果她是真心爱你，我并不介意。”

男子微微动容，道，“不可以……”

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衣女子道，“对于感情上的事情，你为什么学的和父亲一样不开窍了。”

男子沉默。

白衣女子道，“是颜面和仙去的父亲重要，还是两个大活人的一辈子幸福重要？”

男子沉默。

白衣女子道，“世间能有几人能十年如一日的爱你，十年如一日的等待，应该珍惜才对。何不去说你是爱她的！”

男子沉默。

白衣女子道，“我不想自己的相公背负一个女人的情债，葬送一个女子的一生幸福。”

男子身子一颤，道，“谢……谢谢你。”

说完，匆匆走了出去。

过了半垧，一阵阵的喧哗声，欢呼声，祝贺声，从外面清晰传来。

仿佛是在庆祝一场久久离别后的相聚。

（全文完）

2010年9月3日

PS：写到后半部分就收住了心情，没有随性写，我很想写成悲剧，可是还是让他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不管没事时候消遣也好，还是乱写也好，还是认为不该随自己心的随意发泄，因为这是很不负责任的事情。如果出于发泄心情，那么就会去写日记，三言两语就可以把心情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