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离——别哭

刘永斌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04 14:07 责任编辑:杜木林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8057
编者按

随着时代的发展进步,暴力越来越少,然而,不能否定暴力仍然存在。小说使用倒叙的手法,把一个年仅十八岁的陈嘉敏,带着突出的社会案例,呈现给了广大读者。小说描写细腻,情节生动感人。写作风格,值得一赞!

别哭

——仅以西婉,向读者致歉。

苏灵把鼠标摔在地板上,对着电脑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真他妈烦躁!”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悄悄地关上门,走到窗前,看着悬落在玻璃上水滴,院落里是一个池塘,满溅着雨季的怅惘。

嘉敏带着小月路过这里,停留下来玩耍。四处趟走着冷风,潜伏在水里的蟾蜍和蚂蟥,还有被雨水湿透的芦苇和睡莲,池塘边是一段回忆,我站在雨里撑起一片伞中的寂寞,凝望着。小月说她好冷,想要一个刚刚从烤炉里取出来的红薯,她努力地保证着不会被烫着。嘉敏按了按小月的头顶,然后转身离去。就在凝滞的瞬间,他的泪瞳,如在风中的婆娑,肃杀着天空中的墨彩。

我相信,每个人都会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你是选择遗忘,还是刻骨铭心,还是用另一种方式来告诉别人。“别哭,别哭,我在身边。”这是我唯一想要说的话。

如果你还要继续读完下面的文字,我请求你,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以打开一段优美的音乐,可以端来一杯热腾腾的茶,亦或是咖啡。当你读完,也许会发现,我是在用灵魂构筑着一片风景,那里的树是坚挺,那里的水是柔弱,那里的欢颜只剩下一片露骨的仓促。

(一)嘉敏

雨怎么还没有停下来,小月在我怀里终于睡得好安稳,我差点都忘了,她已经连续发烧三天了。

屋梁上漏下来的水,滴在满溢了的铁盆子里,然后又溅在我的后背上,就这样一夜,我已经对寒冷失去了任何知觉。

“别哭,别哭,我就在身边。”我摇了摇小月,她的手从我少了一只胳膊的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的泥水里。

那扇可恶的门又被风吹开了,我再也不会去理会的,就任由它在那里拍打着破碎吧。几张破废的报纸卷了进来,刮在桌脚上。城市里又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不会因为这场雨而停歇,不会因为我的绝望而停歇。

小月终于还是死了,原来生命也可以这样的脆弱,不过是一次感冒而已,要我怎么甘心一起历经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走到了现在。我将她放在冰湿的床上,然后一个人走出去了。

在城郊处的一条马路上,我听到有人朝着我喊叫,转过头去,一辆黑色的汽车擦着路边石阶上的火花,向我疾驰而来,后来……

(二)

陈嘉敏死的时候刚刚十八岁,而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陈小月也只有九岁,由于他们的尸体没人认领,便被当地政府急匆匆地处理掉了。就连第一时间赶到车祸事故现场的李队长也汗颜,其实那些公告根本没有往出去贴一张,没有那个必要,也没有那个可能。车祸事故的犯罪嫌疑人是某一官员的公子,当时已经烂醉如泥,是李队长亲自将他背出现场的。至于死去的那两个孩子,他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

(三)

嘉敏已经走到了路口,雨水继续穿透着他的灵魂,他回首那个狼藉嘈杂的场景,一个血肉模糊的自己躺在路面上,没有了呼吸、心跳,以及任何的害怕和疼痛。

一个举着伞的女子突然在人群中尖叫起来,是被后面围观的人挤到了水里,雨水沿着马路的边缘形成了一条水沟,带着嘉敏的血,在一个下水道口处的漩涡里,消失着。那种霓虹灯辉映出来的奇异色泽,几乎可以与梵高的星空和向日葵来竞相媲美。

嘉敏回到了山脚下的房子里,门还是开着的。窗户上没有玻璃,房顶上到处漏着水,桌上的一块面包已经被泡没(mei)了,小月仍旧躺在床上。嘉敏不禁地心痛,那张所谓的床,其实也只是块木板上盖了几层报纸而已,难为她这么安静,像在睡梦中一般。嘉敏触摸了一下小月的额头,已经不再发烧了。

城市的夜色真美,霓虹辉煌的马路早已暗淡了人们对银河的神往,嘉敏曼着轻盈的舞步,穿走在冷清的街上。来去的行人紧裹着身上的雨衣,却从不驻停下来欣赏。

“哥哥!哥哥……”

“小月!”嘉敏朝着四处回喊,“小月!你在哪,快来哥哥这里。”

小月正扒在一个蛋糕店的橱窗上,痴呆地看着摆放在盘子里的糕点。嘉敏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小月的头顶。小月抬起头来看见嘉敏,便啜泣起来,“哥哥,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嘉敏蹲下身将小月揽入怀中,“别哭,别哭,哥哥就在身边。”那时候,蛋糕店里走出来两个嬉笑的少女,将一抹暖气向着嘉敏和小月铺撒过来。

“哥哥,我好饿。”小月怯怯地说着。

嘉敏明白,他和小月现在什么也吃不了,什么也不用吃,小月只是将临死时的饥饿带出了身体,是的,那个时候,她的确是太饿了。

(四)

嘉敏带着小月来到了大剧院,深夜,那里的安静是肃穆的,巍峨的墙壁完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起来,只剩下无比的庄严与华美。

嘉敏把小月安置在一处贵宾的席位上,便来到舞台的中央。没有音乐,没有掌声,只有一个小女孩的守望,但是嘉敏却毫不在意这些,他踮起脚,甩开身体,尽情地旋舞着。

“哥,我想回家了。”

“家?!”嘉敏停了下来,哪里有他们的家,难道是那个破旧的小房子?

嘉敏带着小月又来到了山脚下,当小月看到躺在床上的那个小女孩时,她撕拉着嘉敏,“哥,她是谁啊,死了吗?好可怜。”嘉敏心头涌上一阵的酸痛,忍不住两眼通红,便抓起小月的手,“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小月跟着嘉敏已经走到了拐角处,身后的房子突然燃烧了起来,小月挣开了嘉敏的手,往回跑去。几个人正在把小月的尸体往一辆卡车上抬,小月走到跟前问:“叔叔,你们要把我送哪里去?”那些人没有理睬小月,关上车门便离开了。小月追在卡车的后面,哭喊着,“不要!不要!你们都是坏人。”嘉敏追上去,把小月抱了起来,哄着她,“别哭,别哭,有哥哥在。”

“我们现在去哪?哥哥。”小月擦着眼泪问嘉敏。

“去最好玩的地方。”

小月开心了起来,“嗯,去游乐园,我要骑转马,还要溜冰。”

来到游乐园,那里漆黑一片,到处是钢筋水泥的鬼怪,小月拉着嘉敏的手说:“我们回苏州吧,我不喜欢北京,这里有很多坏人。”

嘉敏点了点头,同小月来到火车站。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月坐在最中间的座位上,摆着细细的小腿唱起歌来,嘉敏一边鼓着掌,一边跟着唱——带着回忆和幻想一起飞翔。后来,小月在嘉敏怀里睡着了,嘉敏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回想起一些事情来。苏州,那个令人伤心的地方,难道真的还要再回去?

(五)

(那个夏天很仓促,在记忆里只剩下不停地杀过眼睛的风。)

在向阳高中的舞蹈教室里,正在进行着为学校的一次文艺汇演而准备的芭蕾舞排练,领舞的是学校的校花林惠,而有幸与她携手共舞的那个男孩,正是嘉敏。

就在音乐即将进入高潮的时候,教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了。

“陈嘉敏,你家里出事了,快点跟我来。”教导处主任冒冒失失地站在门口,朝着里面吼了一声。

舞蹈老师何芳将音乐停了下来,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的私语。嘉敏转身便要往外走,却忘了自己还握着林惠的手,不知道那时候是谁的掌心里用了力,嘉敏把林惠硬生生地拉了一把。

“嘉敏。”林惠把另一只手也搭了过来,担惊受怕地叫了一声。

嘉敏停了下来,他一直都很在意那双手,因为牵着她走过了太多的风风雨雨,舍不得,也不愿意就这么不经意地放开。嘉敏还是品尝到了幸福那种像樱桃一样的滋味,他像往常一样简单地一笑,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地告诉林惠,放心,不会有事的。他知道,这次真的出事了。

(六)

7月1日,高级人民法院开庭进行着对陈云天贪污案件的终审,嘉敏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悄悄地听着。父亲站在整个法庭的最中央,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被告”两个字,满脸沮丧的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看上一眼法官和检察官,那些用威言厉语对他咄咄紧逼的,不就是以前在酒场上跟他称兄道弟的人么。哼!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羞愧,嘉敏愤愤地想着,活该!你平日里的心高气昂呢,现在到哪里去了。

经过了4个小时的审理,法庭最终驳回了陈云天的上诉,宣告维持原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所有资产及非法所得……”

在公安局的大厅里,嘉敏坐在了父亲的对面,几个等待执行判决的公安在门口拿着烟头守着。

“对不起,嘉敏。”陈云天低下头看着腕上的手铐。

“不用说这些,5年前妈妈离开我们的时候,我就料想到会有今天。”嘉敏镇静地回答着。

“对不起,嘉敏。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只是一个受自己欲望摆脱的傀儡,畜生都不如的……”

“我说了不用说这些了,难道你没听到?”嘉敏打断了陈云天的话,他从来都没有想到有一天眼前这个自负顽固的父亲会向他忏悔,但是谁都明白,已经太晚了。

“嘉敏,你听我说,我和方美美有一个孩子,叫陈小月,也就是你的妹妹,现在方美美已经死了,小月就拜托你来照顾了,她今年只有八岁,在市立小学读三年级,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无辜的。”陈云天流下了眼泪,他继续说着,“嘉敏,你已经长大了,我求你……”

嘉敏猛地站起来,两手在桌子上狠狠一拍,“你还有脸来求我!”嘉敏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下去,便扔下父亲跑出去了。

嘉敏来到北明家园,也就是他伯父的家中,出事后,他只有去那里住。伯父的女儿雅婷给他开了门,他进门后便躲进卫生间里,直到雅婷说要方便才从里面出来。

晚饭的时候,伯父接到了一个电话,说父亲在监狱里自杀了。当伯父将这一消息谨慎了又谨慎地告诉嘉敏时,嘉敏仍旧将头埋在饭碗里,只回应了声“知道了”,便再也没有说话。

夜里,等伯父一家都入睡以后,嘉敏从阳台的折叠床上坐了起来,将窗户打开一点,让风微微地吹进来。他还是流下了眼泪,尽管他发誓会恨自己的父亲一辈子。

5年前,就从5年前说起吧,嘉敏同母亲去北京探望外婆回来,由于在去时的火车上手机被盗窃,便一直没有跟父亲密切地联系,母亲常常告诉嘉敏,父亲工作很忙,不要去打扰。直到那天,那扇熟悉的门被打开后,嘉敏被无辜地推进了另一个世界里。就在客厅里那张豪华的沙发上,一向让他感到自以为豪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正在**,29英寸的电视里播放着**的图像。嘉敏难以置信,他傻呆呆地抬起头看了看壁钟,现在正是少儿频道播放《海尔兄弟》的时候。母亲咬紧牙关走进卧室,只听见里面摔碎了一些东西,应该是一些相片框之类的,嘉敏没有等到母亲从里面拎出来一个皮箱来,便一个人跑了出去,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过母亲。

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并没有把那个女人接到家里来住,而是在另一个很远的小区里,后来嘉敏从同学的谣言中才知道,其实父亲在好几年前就包养了那个叫方美美的女人,甚至他们还有了一个孩子。那时候,嘉敏宁可相信那些谣言是真的,这样可以让自己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来恨自己的父亲。

(七)

卧室的门响了,是雅婷起夜去卫生间,嘉敏赶紧钻进被窝里,不敢吱声。这些天来,嘉敏其实一直都很害怕,他突然开始怀念以前,尽管那个家是残缺的,但至少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不用担心打扰别人或被别人打扰。都怪方美美那个可恶的女人,就因为她,父亲才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挪用公款的,听说她是吸毒过量致死的,这样的女人,死有余辜。

雅婷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嘉敏知道,她每次起夜都不会穿太多的衣物。就这样胡思乱想吧,夜晚也便不那么漫长,可是夜晚过后的明天该去做什么,自从那天出事以后,嘉敏就再没有回去过学校,也再没有联系过任何人,包括林惠,他们曾约定,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彼此分担。想到这里,嘉敏突然下定决心,回学校继续跳舞,继续读书,那里至少还有林惠。

(八)

向阳高中的校门,有着比一层楼还要高出来些许的阶梯,嘉敏站在那里,仰起头来注视着高悬在石壁上的校徽。脚下的风卷着树叶趟走,白色的衬衣领被掀起来笼住发端,嘉敏颓然冷笑,云集了那么多贵族子弟的学校,门槛怪不得会这么高。

来到音乐教室里,钢琴前,何芳一个人正在弹一首莫扎特的进行曲。尽管已经无数次地聆听过这首曲子,但那一刻,那些轻快的音符还是不遗余力地打动着他。

“陈嘉敏?”钢琴声在完成一个短短的节拍后休止,何香站起来,不小心将凳子掀翻在地。

“何老师,我来了。”嘉敏将头抬了起来,之前,他的眼眸一直被遮在短发的下面。

何芳将教室的门关上,给嘉敏倒了一杯水,然后同他坐在一起。铃声响起以后,对面的楼层里传来一些朗读,和着飞过天空的鸽子一起嗡鸣。何芳告诉嘉敏关于文艺汇演准备的一些事情,学校已经决定让丁伟来顶替他。丁伟?那个臭名昭著的小混混,嘉敏告诉何芳没有人可以取代他,何芳没有推辞,爽快地答应了嘉敏。

“那是多久以前,又是多久以后的事情?”何芳突然在房间里的片刻静默中莫名其妙地插进来一句话。

“什么?”嘉敏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我刚刚想起了一部电影,很复杂的一种情绪,一个因为偷情而被丈夫砍下来一根手指的女人,选择了同她的钢琴一起沉入海底。你说,那个女人是该被同情?还是该被唾骂。”

嘉敏转过脸来,看着何芳,像是在等待着目光要从何芳脸上找到那个答案,可是徒劳,他只感觉到自己一直误解了老师这个名词,只因为何芳。他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自己不知道。

“真是个傻小子!”何芳笑着站起来,在嘉敏肩膀上一拍,“走,我教你些新动作。”

来到舞蹈教室前,何芳用钥匙打开门,正要往里走,却看见在几张并起来的课桌上面,丁伟正爬在林惠身上。晃过神来以后,何芳勃然大怒,“你们两个真是胆大,居然在这里做这种事,你们花不起钱开房?!”

丁伟提着裤子嬉皮笑脸地凑到何香跟前,将几张钞票递上去,“何老师,我们是想省点钱孝敬您的。”

何芳霎时便被气红了脸,半响说不出一个字来。

嘉敏正要转身离去,被林惠叫了一声,停下来。

林惠的声音还是那么娇甜,嘉敏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到教室里处的内务柜前,收拾着一些东西。

“林惠,好久不见了,我要离开舞蹈队了,现在过来拿我的东西。”嘉敏面无表情地说着,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本来就是索然无味的平常,只是课桌下面的那些光景,惨淡得像血。

(九)

早晨的四节课过得很快,嘉敏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下课的铃声响起以后,嘉敏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才把目光从窗户外边收了回来,慢慢地整理着课桌上的书本。

校门口,林惠守在那里。

嘉敏走过去,认真地扮演着一个陌路的过客。

“嘉敏,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林惠咬了一下舌尖,继续说着,“这么久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走了。”

“哦。不用再跟我道歉了,你们,其实都没有欠过我什么。”嘉敏没有回头,只是朝后摆了摆手,他听见丁伟开着车从拐角里窜出来,喊着林惠要送她回家。

(十)

对于这座城市,嘉敏其实一直都不曾深刻地了解,尽管他生于此,长于此。曾经,他天真地告诉过林惠,如果有一天要是离开了这里,他会因为不习惯异地的空气而窒息。可是现在,他多么想要马上离开这里,永远都不再回来。

平江的彼岸传来一片喧哗,而桥上却空无一人。行道旁是四季常青的香樟,招摇着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的天空,嘉敏像个游魂般地逗溜着。

“哥哥,你能给我点吃的么。”

嘉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怯怯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回家,你的爸爸妈妈没有来接你?”嘉敏蹲下身来,拿出一块湿巾,擦拭着小女孩脏脏的脸。

“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我没有家了。”小女孩说着便流下眼泪来。

这些话就勉强算是无意中听到的吧,但刺在嘉敏胸口却不折不扣地去疼痛,他无力将手再抬上去,又拿下来,只是想让回忆里的毒蛊搁浅在余光中,再让风带走。

嘉敏捧起小女孩湿漉漉的脸,“爸爸妈妈很疼你的,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叫陈小月,我……”

“陈小月!”嘉敏的脑海里落下一声暗雷,他僵硬地站起来,侧过脸来看身旁的那面墙壁上的行楷大字——市立小学。怎么可能,嘉敏后退了几步,然后像一个战火中怯懦的士兵,狼狈地逃跑了。

(十一)

回到大伯家中,已经错过了午饭,雅婷留了一点稀饭给嘉敏,但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只关上阳台的门,浑浑噩噩地睡到了2点。

下午,嘉敏远远地绕过了市立小学,来到向阳高中。就在路口,有两个黑衣男子,拦住了他。

“我现在没钱,你们找错人了。”嘉敏告诉那两个男子。

其中的一个将嘴里的半截烟头往地上一吐,贴上来说话,“有人让我们警告你,离林惠远一点,明白了吗?”

嘉敏轻蔑地一笑,“放心吧,我跟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倒痛快,省了我们哥俩的力气。”

“就是,本来还想练练拳脚呢。”

那两个男子勾肩搭背地走了,嘉敏也便没有再去理睬,来学校上课。

各科的老师已经把期末考试的范围定下来了,同桌的女生把整理好的笔记整整齐齐地放在他桌上。情窦初开的女生总是会有一种奇异的味道,单纯、含羞、敏感,嘉敏用一个似是而非的总结了结了这一天的胡思乱想,是啊,本来就是自己在胡思乱想,本来就什么意外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书本上的文字与公式总是那么精彩,懂得享受的人一定会把“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拿来恶搞,亦或是仔细地对比着阿森纳与一个氧分子之间的区别。

课后,嘉敏从紧张而又漫长的复习中停了下来,走出教室。楼道里几个男生女生在追逐打闹着,嘉敏靠着墙壁行走在属于自己的伏线里,窗外的风夹带着叶子,煽情地撩动着他们的发线,让嘉敏货真价实地品尝着传说中青春的孤独与怅惘。舞蹈教室里传出来熟悉的音乐,嘉敏停下脚步,回头张望眼前的光景,已不再是旧日里的亲切与欢畅,逗留了片刻,最终还是低着头路过。

向阳中学的操场足够宽阔,至少可以容得下一个人的失意,在那里很容易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去休憩。嘉敏来到一个双杠处,坐在那里享受着被风吹累的感觉,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从树后闪出来,捂着脸跑过了他的视线。

嘉敏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仰起头,让云缝里逃出来的一线阳光照晒在脸上。

丁伟不知道是什么出现的,毫无防备的嘉敏被两个小喽啰从双杠上拉下来,摔在地上。

嘉敏没有着急起身,而是抬起头来看着丁伟要对他做些什么。

“我以为她跟你鬼混了这么久,早都被开苞了。”丁伟从口袋里拿出一沓彩印的纸张摆在嘉敏眼前,阴阳怪气地说:“瞧见没,处女红,弄了我一床单。”

那两个小喽啰也便跟着起哄,嘉敏将目光从那些肮脏的纸张上移开,一言不语。

看到嘉敏那么软弱,丁伟开始拿着纸张在嘉敏脸上扇来扇去,“孬种,你也只配给别人擦屁股,来现在给我擦啊。”说着便转身要往嘉敏脸上坐下去。

嘉敏猛的站起来,单脚踮地,另一条腿从身后划过一条弧线,将180度里蓄积起来的力量集中砸向丁伟的脖子里,当第一拳将丁伟的牙齿打出来时,他便再也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原来这是另一种舞蹈,随着意念,让自己的身体发挥到极限,力度,平衡,节奏,以及爆发的美感,更像是一种原始野性的召唤。后来,嘉敏是被三个校警死死地按在地上才停下来的。

嘉敏被从警务室带到了校长办公室,一张开除学籍的表格摆着眼前。起初,嘉敏还乞求着校长,但当校长说要见他父母时,他便哑住了。嘉敏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来,只在页脚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其他的会有人帮他填写。

何芳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闯进来,朝着校长大声喊道:“你不能开除陈嘉敏,他是这次汇演舞蹈队的核心,而且,他一直是好学生,这次事出有因。”

“你先把门给我关上。”校长继续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来跟我胡闹。早晨为了要把舞蹈队的两个学生赶出去,跟我来闹一场,现在又拿舞蹈队来跟我闹事。你知道吗,那个叫丁伟的是教育局丁局长的公子爷,现在被打成这样,我要是不开除他,还想保住这口饭碗吗?”

“你明知道陈嘉敏家里出事了,现在他高二,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要高考,你这不是要毁了他。”何芳毫不退让地反驳。

“你再这样就不要认我这个爸爸了,为了这么点事情来跟我大吵大闹,我这校长的尊严往哪里搁。”校长将手里的紫砂壶往桌子上一摔,茶水溅在嘉敏的头发上,那种纯正的香涩,是极品的铁观音。

何香将桌子上签过名的表格抓起来,当着校长的面撕掉,然后一把拉起嘉敏的手,“走,跟我去排练。”

嘉敏身体一挺,何芳便又被反拉回来,“何老师,我还是离开的好一点,丁伟是不会放过我的,中午他已经找来一些流氓威胁过我了。”

“你!”何芳一生气就脸红,摔上门走了。

嘉敏来到教室,将几本书整理了一下,夹在胳臂里便要走,却被许燕紧紧地抓住了衬衣。嘉敏回头,看着他一起坐了两年的同桌。

“不要走。”许燕的低着头嘟囔了半天,声音很小,她的文静早已被别人默认为了哑巴。

嘉敏浅浅地一笑,当他把许燕的手从衬衣上取下来时,许燕胆怯得开始发抖。

嘉敏没有再回首,他知道许燕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还在低着头站在那里。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市立小学的门口,小月蹲在一棵槐树下抽泣着,有几个同龄的小孩抢走了她的书包。嘉敏走过去,对小月说,“别哭,别哭,有哥哥在。”

(十二)

嘉敏将书放在地上,从口袋里取出钥匙开门。

“嘉敏,快来帮我拿东西,我实在受不了了。”雅婷出现在楼梯口,朝上喊着。

嘉敏走下去,把雅婷的行李箱单肩扛了起来。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雅婷问嘉敏。

嘉敏把实情告诉了雅婷,雅婷有些迟疑,“只是不知道爸妈同不同意她留在这里。”

嘉敏坐在床边,一边看着已经熟睡了的小月,一边收拾着吃剩下的糕点和果皮。

雅婷换了短裤线衣,坐在了嘉敏旁边,将膝盖抱起来,打开一袋软胶糖给他,嘉敏摇了摇头。

“那么说市立小学已经放暑假了。”雅婷嚼着糖说她大学里的一些事情,无意地将口水飞在嘉敏胳膊上。嘉敏只装作没有察觉什么,仍旧低着头。

“你们什么时候放假,应该也快了吧。”雅婷随心地问了一句。

“我不去上学了,想早点挣钱养活小月,我总不能一直呆在你们家里。”嘉敏认真地回答着。

“你在说什么啊,你明年就要高考了,等上大学以后一直都在学校里。”雅婷愤愤地说,“再说我们家哪里不好了,你就这么不愿意住在这?”

“可是现在有了小月,一切都变了。我想一边打工一边复习,不上学,也还是可以参加高考的。”嘉敏解释耐心地着。

小月被吵醒了过来,嘉敏让雅婷带小月去洗澡,自己去厨房准备晚饭。

厨房是嘉敏现在唯一不会害怕的地方,葱姜蒜可以爆出油的香而遮去肉的腥,盐可以提升糖的甜,酱油着色,香油调味,嘉敏低下头忙碌着手里的锅碗瓢盆,他以前从来都没想到过,做饭也可以这样淋漓尽致地感受生活,什么都不能多,什么都不能少,凡事终归于一个口味适度的平衡。

晚餐的饭桌上果然是一个复杂的局面,碗里是理解,碟子里是同情,但吃的久了,便也要去喝上两口杯子里的利益相关。一桌人端着同样的饭碗,却咀嚼着不同的味道。伯母唠叨着物价上涨,伯父保持着他一贯静默的斯文,小月低着头不敢说话,嘉敏艰难地应付着一个接一个的尴尬,只有雅婷在强堆着笑脸打圆场。

饭后,嘉敏像墨守着一个潜规则,将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雅婷接了几个很长的电话以后,便拉着嘉敏和小月去逛街。

到一个街角处,雅婷突然叫停了下来,把小月安顿在一个冰激凌桌上,拉着嘉敏说是要陪她去药店买点药品,嘉敏没有推脱,便跟进去了。

雅婷让嘉敏在座椅上等一会儿,自己到药店里处。一个销售员凑上来向嘉敏推销药品,嘉敏指着雅婷说在等她。那个销售员眼睛一转,立刻折回去,拿来几张保健药品的宣传图纸,然后跟嘉敏说延时,无副作用之类的话。嘉敏已经很认真地告诉销售员是误会了,但还是反被善解人意地理解——大学生来买这些东西,含羞是正常的。嘉敏没有再解释,离开了药店来找小月。

“你怎么不吃?”嘉敏轻轻地按了按小月的头顶,她细细的脖颈深处露出一路楞次分明的脊椎。

等小月唯唯诺诺地抬起头来,嘉敏才看清楚小月在一个人偷偷地哭泣。

“别哭,别哭,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嘉敏坐下来,抚摸着小月的头发。

小月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哽咽着,“伯母不喜欢小月,小月不知道怎么才能做个好孩子。”

“不要害怕,伯母工作很忙的,总有一天会喜欢小月的。”嘉敏哄着小月,也骗着自己,不快乐的事情总是要用一些谎话敷衍过去的,说谎的是谁,从来都不重要。他咬了咬嘴唇,堆出一副笑脸来,“来,吃冰淇林,要化了。”

回家的路上,雅婷告诉嘉敏关于买药的一些事情。雅婷昨晚根本没住在学校,而是同她的男朋友开了房,早晨醒来要做事的时候,发现避孕套已经用完了,但雅婷的男朋友又没忍住,便生拉硬扯地做了,之后又同雅婷吵了一架,雅婷便带上行李回家了。

嘉敏拉着小月的手,勉强地回应着雅婷,其实那个时候,他明白有很多事情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漫步在城郊的公路上,嘉敏想起了一句话——夕阳在天边的落潮,弥留与蹁跹,叶子身上披满了晚霞,一片不谙世事的嫣红。

(十三)

广告牌、招聘会以及千篇一律的履历表让嘉敏切身地感受着“社会”这个伪名词。穿往在市区的公交车摇摆着超载了的疲惫与烦躁,嘉敏坐在车里,不知道下一个站点在哪,沧浪的杨枝塘,还是吴中的宝带桥。

“陈嘉敏。”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头脑中一恍,便立刻起身回答:“是的,我就是陈嘉敏。”

公交车里持续着旁观者的见怪不怪,嘉敏颓然一倒,又坐了下去。

“嘉敏,是我。”何芳从后排的座位来到嘉敏身边。

“何老师。”嘉敏凉凉地笑了一声,“我以为是幻觉。”

“一看就知道是神经衰弱症。”何芳也笑了出来,“现在在做什么,有空的话就陪我去喝杯咖啡。”

嘉敏微笑着点了头,仍旧残留着往日里的害羞与拘谨。

左岸咖啡馆里弥漫着醉人的音乐和香气,何芳点了一杯拿铁和一杯摩卡,同嘉敏坐在隔窗的一个雅座里,年轻的侍从在两人中间点上了一支蜡烛。

“你了解左岸咖啡么?”何芳打破了烛光里的缄默。

“法国的塞纳河,只知道这些。”嘉敏回答。

“不错,比上次进步多了。”何芳垂下眼眸,妖娆地一笑,“记得上次我问了你,你只说味道不错。”

嘉敏笑了,之后同何芳聊了“地牢的墓穴”和“选择”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只是关于各自的生活,两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开诚与隐匿的红线,嘉敏明白,这绝非猜忌,而是另一种默契,心照而不宣。

蜡烛在盘子里已经燃成了一堆浆水,何芳带着嘉敏回到了宿舍,只说是要陪她看看电影,仅此而已。

何芳拉上窗帘,关掉灯,在电脑里打开《生死朗读》,当电影里开始出现少年与妇女**的画面时,嘉敏害怕地站了起来,撇下何芳逃跑了。

(十四)

霓虹灯投射着属于城市的荒凉,马路平坦而柔软,嘉敏的脚底开始慢慢地温暖,但他仍旧不停地奔跑着,呼吸着。

在一个僻静的巷道里,一辆躲藏在阴影里的卡车带着狰狞的面孔,从他身后飞驰而来,嘉敏顺着身体的惯性,从那条并不理想的抛物线轨迹里偏离出来。面目全非,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词隐藏着蜕变中的惨痛,可是现在,在他用半边的脸庞划过的马路上,已经犁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直线。当他正要爬起来的时候,那辆卡车碾着他的左臂,消失在夜幕的黑暗里。

嘉敏努力地吸了一口气,却被喷涌而出的血水呛住了,他双脚不停地蹬着路面,挣扎着要把扎在肉里的碎骨尖排挤出去,它们像野兽的牙齿一样锋利。

他的思维似乎在某一段时间停止了,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几个穿着白衣的人在推着他快速地行进。他很难受,并不只是充满全身的酸痛,还有那种窒息和眩晕在一分一秒地折磨着他。徘徊了几许个来回,他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却仍旧屈服在了疼痛的脚下,所以迫切地想要结束一切。

“雅婷!雅婷!”嘉敏叫了几声,然后便昏迷过去。

手术后的第五天,嘉敏醒了,雅婷一直在他身边守候着。

“我被车撞了,雅婷。”嘉敏气息喃喃地说着。

雅婷哽咽好几声,才说出话来,“现在没事了。”

“雅婷,你真好,我刚刚做梦了,梦见和你一起在跳舞。”嘉敏说完这些话,看着朦胧的光线又昏睡了过去。

(十五)

嘉敏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安静地坐在一张石凳上,看着湖中的倒影被水草缭绕着,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边的袖筒,然后便无力地躺倒过去,那时候,似乎是本应该有人来扶住他的。

“嘉敏,嘉敏。”雅婷摇了摇他的肩膀。

嘉敏从石凳上坐起来。

“你怎么在这睡着了,我到处找你了。”雅婷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情绪,“都这么大的男孩了,还偷着哭,真不害臊。”

嘉敏擦掉了眼泪,“小月呢?怎么一直都不来看我。”

雅婷的眼睛在地上乱飘了一会儿,“小月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家呢。”

“我明天就想出院了,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吧。”嘉敏低下头去说着。

“回家也好,那样方便很多。”说着,雅婷靠在了嘉敏身边。

“我能吻你么?”嘉敏贴在雅婷耳边说。

雅婷看着嘉敏的眼睛说:“等你身体好了,我们……”

(十六)

雅婷打开门,屋里很黑,嘉敏扶着墙壁走了进去。

“你先去休息一会儿,我弄点吃的给你。”雅婷说完便急匆匆地走到厨房里去了。

“小月呢。”嘉敏还是问了出来。

雅婷将汤匙和稀饭放在桌子上,犹豫了半响,才低声地回答着,“小月前几天就已经被妈送到社会福利院了。”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嘉敏的表情,出乎意料,嘉敏没有那么意外,只是将身体转过去,说了声,“把灯关掉好么,我想休息一会儿,好累。”

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雅婷坐在嘉敏身边,仔细地觉察着嘉敏的抽咽,冰箱里发出嗡嗡的声响,让夜色显得那么不安分守己,总让人担惊受怕着。

雅婷暗暗地祈祷着,直到伯父回家。

雅婷打开灯,让嘉敏起来吃点东西。伯父走过来拍了拍嘉敏的腿,“真不愧是小伙子,这么坚强。”

对于这样的安慰,嘉敏实在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去回复,他疲弱地坐起来,看着伯父像往常一样沉浸在报纸里。

晚上十点的时候,伯母晚班回家了,同嘉敏象征性地打过招呼以后,便坐在沙发上看起了韩剧。

嘉敏端着稀饭来到客厅,问了伯母工作是否辛苦,他确定伯母是听到了,只是连一句敷衍了事的回答都没有。

“伯母,我想把小月接回来,行吗?”嘉敏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嘉敏啊,你知道现在我们家有多困难吗,你伯父明天就要去上海培训了,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就你父亲留下来的那点钱,给你手术已经全部花光了。你看看我每天加班这么辛苦,雅婷下学期的学费都凑不够了,还要养活小月那个不知道是你从哪捡来的野孩子,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伯母一口说完。

嘉敏看了看伯父的无动于衷,便再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说话,把饭碗放进厨房后,回到了阳台,关上门悄悄地睡下。

(十七)

雅婷去上学以后,嘉敏便找了一家快餐店去送外卖,有时候是跑步去的,有时候是单手骑自行去的。雅婷时常会在学校里叫上几次外卖,让嘉敏送过去,顺便可以见上一面。

那天从苏大东门出来以后,嘉敏正要回店里,在一处立交桥下,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树丛里吃东西。嘉敏有些不安,等走近了一看,果然是小月。

“小月,小月……”嘉敏连叫几声。

小月转过身来,丢掉手里的一块面包,便哭了起来。

嘉敏一把搂住小月,“别哭,别哭,有哥哥在。”

嘉敏带着小月来到城郊,用积蓄下来的钱租了一间小房子,然后回伯父家收拾自己的东西。

伯父去上海培训了,伯母不在家,嘉敏只在客厅里留了一张纸条,便赶去找小月。

晚上,嘉敏在快餐店里带了一些饭菜给小月,小月吃完后便拉着嘉敏的袖子睡着了。嘉敏打了电话给雅婷,雅婷没有说不好,只是让嘉敏照顾好自己,等周末来看他和小月。

嘉敏将小月从怀里抱下来,放在枕头上让她睡安稳,小月死死地抓着嘉敏的袖子不放,嘉敏便用手掌为小月驱赶着蚊虫,看着她熟睡。嘉敏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么快乐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可以随时关掉的灯和风扇,再不用低声下气,再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只有他和小月两个人的生活。

(十八)

中午的时候,嘉敏骑车带着盒饭回到住处。窗户总是被擦得那么干净,从那里可以看到小月正在画画。嘉敏打开了门,叫小月赶紧过来吃饭,小月把手里的画板捧给嘉敏,嘉敏看着发起呆来,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来,“小月真乖。”

画纸里是一个跳着舞的男子正在转身的瞬间,半张俊秀的脸和一只飞翔的胳臂。嘉敏坐在桌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面折叠的镜子,打开后摆在桌子上,然后脱下帽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脸,一片鲜红的痕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垂,像一条巨大的蜈蚣爬在那里。嘉敏触摸了一下伤疤,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小月拉了拉嘉敏的袖筒。

嘉敏笑着说:“哥哥没事,小月乖,把脸洗干净了去睡觉吧。哥哥要去挣钱了,晚上回来给小月买糖。”

“哥哥,可不可以带上小月一起去。”小月嘟囔着,“小月已经好久没有出去玩了。”

嘉敏蹲下身来,摸了摸小月的短发,“走吧,要听话。”

车子轻盈地移动在公路上,嘉敏载着小月一起唱着《霞光》。时光在偷偷地流逝,穿行在树木和楼层交织的投影里,有好几个瞬间,嘉敏都幻想着就这样快快乐乐地过完一辈子。

嘉敏到店里后便立即就领了一份单子,店经理是个好心的阿姨,每次她都会叮嘱嘉敏路上小心。

在一顿别墅前,小月守着路边的自行车玩耍,嘉敏提着箱子,上前去敲门。

门被打开后,里面出来一个裹着睡衣的女孩,嘉敏万万没有想到,正是林惠。

林惠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嘉敏慌忙把头低下去,用帽扇遮住自己的脸。

“是我们订的午餐?一共多少钱。”林惠懒洋洋地说着。

“三百块,还有一份鲜豆浆是赠送的。”嘉敏小声地回答着。

“老公,午餐送来了,快拿钱来。”林惠回头向着屋内喊了一声。

屋内回应了一声,便走出一个男人来,那个男人把钱递上来,嘉敏接住钱的时候,突然感觉那双手在颤抖着,他略微地抬起头来一看,与他面面相觑的,居然是自己的伯父。

“饿死了,我先去拿去吃了。”林惠说着便蹲下来拿箱子。

“嘉敏!”还是被林惠发现了,“嘉敏!是你?”林惠一把抓住了嘉敏左边的袖子,“你的胳膊呢?”

嘉敏沉寂了片刻,把票单拿出来,递上去,“请在这签字吧。”

他第一次看到伯父像现在这么困窘,这么斯文扫地。嘉敏拿过签好的票单,正要转身,却被林惠一把掀掉了帽子。

嘉敏立刻把头低下来,只是觉得有些灼热的阳光照在伤疤上会疼痛。他蹲下身捡起帽子,重新戴上,然后看着林惠,擦了擦脸上的汗,便转身去了小月那里。

“哥哥,那个人是伯父么?”小月抬起头来问嘉敏。

嘉敏没有多想,便摇摇头回答,“不是的。”

林惠木讷地站在原地,看着嘉敏把空箱子给了小月,然后把小月一把抱起来放在后座上,骑着车离开了。

那一天的事情还有结束,傍晚的时候,嘉敏带着小月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丁伟。

那个巷子其实一直很深,只是那天格外有些不可揣测。嘉敏被丁伟从巷子的一端,一脚一脚地踢到另一端。他爬在地上像只被屠宰的牲口,除了不停地喘息,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丁伟一脚踩在他左边的肩膀上,然后让一个同伙把小月带过来。

小月的嘴上被封上了胶带,她恐惧而又无助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丁伟将小月按在墙壁上,然后一把撕下她的裤子,开始在下面乱摸。

嘉敏奋力地在地上一个翻身,蹭着墙站了起来,随手摸起一根木棍。丁伟被吓得后退了几步,指使着另一个同伙上来阻挡。

嘉敏飞跑了起来,他迅速地移动到前来的那个同伙面前,然后毫不手软地用棍子砸了下去。那同伙捂着血淋淋的头,从嘉敏腰下撞了过去。嘉敏甩空的木棍砸在墙上,被震出了手掌,自己又反被撞了回来。那同伙本来想按住嘉敏,可又被嘉敏突然地掐住了喉咙,那时候,嘉敏全身地发力点不在脚下,而是那只已经掐出脖子里血的利爪上,而也就是那只利爪,让他感受到了对面那个身体里咆哮着的疼痛和恐惧。血在喷涌着,胫骨在分离着,他两脚轻轻地点着地,用尽所有的力气扭动着身体,将那同伙从一边甩到另一边,直到两人彻彻底底地倒下去。

(十九)

嘉敏带着小月回到了住处,洗干净身上的血渍,然后收拾了一些东西,来到火车站。

“哥哥,我们去哪?”小月紧紧地抱着嘉敏的胳膊。

嘉敏将小月搂在怀里,“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不管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