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认识她?

港浅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03 11:00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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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个让人悲痛的女人,我们该悲痛的是这个女儿还是这个社会?一个女孩,从小被抛弃,差点死在活埋中,她被送进了孤儿院,她先后被一个画家和一个流浪艺人领着流浪,他们都先后抛弃了她。她有了自己的家,可那人也抛弃了家。小说的结尾是耐人寻味的,是谁害了这个孩子似的女人?就是这些结尾重复出现的这些人。作者的立意是深刻的,构思是精巧的。

谁认识她?女人她站在路口中央,一动不动,汽车不断在她身边鸣笛,甚至有司机打开车窗对她大骂:“你找死啊,活得不耐烦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处于一种危险中,她脑海中来回重复那句话——你找死,活得不耐烦了。是的,她想死了,想找死了,真的活得不耐烦了,不想活了……

谁认识这个女人?

【1】 谁?

一声婴儿的啼哭在那间简陋的老屋里来回旋转,夜深人静,这声啼哭让这个小镇突然之间增加了几家灯光,老李家的孩子出世了。

李二一听见哭声就慌慌张张的跑进老屋去,因为走得太急,差一点被高高的门槛绊住,他没有完全着地,只是单膝着地,他也顾不了这么多,起身来不及拍去裤子上厚重土灰就匆匆去瞅媳妇到底生男还是女。

是女孩!

一个专门为人接生的老人说:“是女孩,而且还是个长得不俊的女孩。”所谓的不俊,就是指女孩嘴唇缺了一块,老人抱着孩子直摇头,这样的孩子以后长大了可能还不会说话,长得不好看也不会有好人家看上了。

老人把孩子递给李二,想让他抱抱他刚出生的女儿。可是老人的双手一直托着这个幼小的生命,李二并没有接过,他甚至没有动,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媳妇,然后叹气一声,愤然走出老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是女娃,不是男娃啊,而且还是一个丑女娃,我上辈子造啥孽了?他不住的想。

李二的父亲走过来,说:“这个娃,我们不要了吧……”

他想了想,说:“就怕孩子她妈不愿意。”

李二回屋和媳妇商量了一下,没有想到媳妇虽然不舍,但是还是同意了,然后将手中的孩子递给李二,然后招躲在门后的两姐妹来自己身边,说:“你们两个给我记住了,妹妹一出生没多久就死了,其他的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吗?”两个孩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李二的父亲从李二手中接过孩子,走出自家院子。那扇给孩子的家门,在那一声重重的嘶哑声之后一辈子闭上了,不会再打开。

一座小山的后坡,两个中年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个人一直往另一个人手中塞钱,从最开始的10块到50块,最后拿出了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在他们身后的泥土上还放着一个婴儿,孩子很安静的躺在那里,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遇到什么样的未来。

一个坑挖好了,那个人看着怀里的孩子,于心不忍,可是却又突然之间狠下心来,将眼睛一闭,孩子就那样直直的落进那个并不深的坑里,泥土慢慢的掩盖过她的稚嫩小脸,她却还是安静的笑,然后静静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一个路人经过这里,朦朦胧胧中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却又听的不真切,他越走越害怕,生怕遇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一直往前走,哭声越来越清晰,然后他才发现是一个婴儿被埋在泥土里,他将婴儿挖出来,带回了一个城市里,交给了一家孤儿院。

她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四岁那年,她接受了一场手术,一场爱心手术,那张小脸,不再有缺陷,大家后来才发现这个孩子的小嘴长得那么好看。

【2】 认识?

八岁那年,她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带走了。

她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只要有那个男人的地方就会有她。她还记得她八岁那年遇到他,他正在和院长说话,她就站在远处看着他,然后一下子跑过去紧紧拽住他的衣服,一直不肯松手,她说:“走……”

当然,流浪之后的男人最后回了家,家里还有妻子,孩子。

那年,她十二岁。

她开始叫那个男人——爸爸。他是个画家,一个常年流浪在外的画家,他试着在每一块土地上都留下他的脚印以及让每一块土的模样留在他的笔下。每次他走的时候她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或者带着她。

“小小,乖,听话,爸爸不能再带着你到处走了,在家要听妈妈的话……”他没有看到她眼里的泪水,然后关上门背上行李离开。

所谓的妈妈一心全在他们自己的孩子身上,女人当着她的面一直骂男人:“每年出去不回家,今年还给我带这么一个吃饭的家伙回来,就那几张破画能养的起这么多张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明白的不明白的她都知道了……

一直以来,她的生活平淡的像天空一样,而且还是那种蓝天白云一大片的那种蓝天。每天,她听着女人碎碎念着许多事,然后被哥哥恶作剧,变了花样的想让她离开。她默默的告诉自己,会离开的,只要等她十八岁了,或者有个人会带她走……

机会来了,有个人说,可以带着她去很多地方,可以带她走,就像行李一样的带着走。那个人,蓄着短胡须,戴着鸭舌帽,背着一把破木吉他……那个人总是会坐在电影院门口那个高高的栏杆上,有时候会弹吉他,有时候会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那个人,会在纪小小的学校门口一直等她放学,然后一直跟着她,直到她回家……

终于,她转身,望着他说:“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他笑了笑:“如果你不愿意,换做你来跟着我吧……”

纪小小爱上他了。他是纪小小第二个爱上的人,第一个是那个带她离开孤儿院的流浪画家,第二个是他,一个一样要带她离开的流浪歌手。她总是会爱上那个带她不断逃离的人,无论是谁。

一个人躲在他窄小廉价的住房里,她紧紧抱着自己,她浑身颤抖,不敢开灯,不敢开门,是恐惧,是害怕。她还记得前一秒她是喜悦的,是幸福的,可是就在那样的一瞬间,所有的都瓦解了,一地残渣。

她怀孕了,可是他却不见了,完全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她不敢去学校,不敢回家,只能呆在他这里,可是他也不在这里,一座空城,少了你,只是一滩废墟。

她是被房东发现的,那日房东来收拾房子打算重新租出去,可是,就在打开厕所门的那一瞬间,她完全暴露在阳光里,满地的血,她躺在那里,血水慢慢的漫过她的身体,那件白裙子也被染成了血色,头发散了一地,她安详的闭上了眼睛,然后才缓缓睁开,是谁?嫉妒了她的年轻,想要得到她的美丽。

慌忙中,她被送到了医院,才知道是因为服用堕胎药而大量出血,只是幸好,上帝不愿带走她,怕是因为她还没有得到她的苦命,孤苦一生才是真的结局。

这次,是该走的时候了,只是那个曾经一再说会带着她流浪的人已经先走了,没有想到,最后带走自己的人,竟是自己本身。

【3】 她?

她十八岁那年离开了家,她拖着简单的行李上了车,简单可笑的生活,来来回回重复的路,她已经厌倦了。

认识朱黎是她这生最美丽的遇见。

朱黎大她二十岁,整整二十岁。朱黎在离婚三年之后结婚了,新娘是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有人说她是在傍大款,有人说她恬不知耻,有人甚至骂她……这桩婚姻,注定得不到祝福的,可是,无论别人说什么,她身边总会有他,一个可以为她挡去所有的流言碎语的人。

或许她只是试着在那样的爱情里找到一点点亲情的影子,或许,她只是想要单纯的被爱着,只是想要有幸福。如果结局是这样,那么她还会不会离婚,她还会不会走在马路中央,迷路了?

两年后他和她离婚了,孩子她不要。

离婚第一年,她用那些钱过了一年的奢侈生活。

第二年,她开始工作,一个收银员,工资刚好。

第三年,她遇到了那个画家,也就是她的爸爸,可是,他却只是接过超市方便袋,并没有抬头看她。或许他早就忘记了她吧,他肯定不记得那个他带回家的女孩子了。

第四年,她开始吸烟,开始喝酒,开始化浓妆,开始失眠,开始浑身痛,开始了流浪。

第五年,她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一种单调的生活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总是头昏。

第六年,她从一条繁华的街道经过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流浪歌手在弹吉他,那旋律那样熟悉,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人,然后一个人流泪回家。

就在她回家途中差一点被一辆三轮车撞倒,那一车的都是回收的塑料瓶之类,蹬车的妇女连连道歉,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妇女看见了颈间的红色胎记,不说一句话,默默离开。妇女记得,自己第三个女儿出生的时候颈间也有一个红色胎记,只是那个女孩子已经死了,在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第七年,她站在路口中央,一动不动,汽车不断在她身边鸣笛,甚至有司机打开车窗对她大骂:“你找死啊,活得不耐烦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处于一种危险中,她脑海中来回重复那句话——你找死,活得不耐烦了。是的,她想死了,想找死了,真的活得不耐烦了,不想活了……

一辆车直直驶来,来不及躲,也不想躲。

终于,带走她了,这次带走她的是一辆汽车,那辆汽车的主人叫朱黎,一个和她结婚两年,爱她最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