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

当时，老五和媳妇桂花正撅着屁股，一身汗水的给城里人清洁厕所，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欢快地响了起来。于是他只得站起，退去胳膊上长长的皮手套，从口袋里掏出功能简单的二手手机，摁了接听键。

喂，你是张小磊的家长吗？一个男人地很好听的普通话传了过来。

我是。你是……老五结巴着问对方。

我是张小磊的班主任老师。事情是这样的，两天前，我们学校里发生了一起群架，同学之间的，好在没出大事，只是有一个学生受了点伤，不过参与方得交点医疗费，张小磊也是其中一个，所以他也要承担一部分，不过不多，是五百元吧。现在张小磊回不去，麻烦你来一趟吧。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手机虽旧，可声音却很响，身旁的媳妇桂花听得清清楚楚，一听说儿子跟人打架了，而且还伤了人，马上吓得蹲在了那里，说，儿子现在咋了，是不是被关了起来？说着，就呜呜哭了起来。

老五见了，马上吼道，你嚎啥，儿子没事。明天我去一趟看看回来不就知道了吗！

不行，明天我也要跟你去见下儿子。不然，我不放心。媳妇桂花说。

你去干啥，光糟蹋路费。老五说。

这时，戴眼镜的主人过来，冲他们大声道，你们别光顾了说话，干不好，我一分钱不给你们。

老五冲那城里人堆起笑脸说，我们不光干好，还让你满意。

于是，老五和媳妇就又干了起来。

其实，老五也不知道现在儿子咋样，是在教室里上课，还是被关了起来。现在他只后悔没向儿子的老师问明白儿子的事情。

因为心里有事，老五两口子干的活儿也没让主家满意，本来说好干完给一百五的，最后人家却给了一百，就是这些人家还不愿意给，为此双方还吵了一架。后来，他们没好气地接了钱回了家。

为了儿子的事，老五两口子一晚上没睡好觉，担心着儿子现在咋样，能吃好喝好不？快天亮了，才稍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老四早早起来就去赶去市里的车。桂花给老四拿钱时，不住的说，咱挣钱容易吗，这不又得去掉几百块钱。

疼钱，疼钱，挣了不是花的！说着，猛地抓过桂花手里的钱出了门。

老五的儿子张小磊在市里的一所职业学院读高职，学的是钳工，去年是第一年，每年的学费是七千，数目可不算少，当时往外拿钱时桂花心疼的都哭了，儿子小磊见了，白了妈一眼说，就像割你的肉似的，等我挣钱了还你。

小磊，我和你妈不容易，你要珍惜。再有，你若好好读书的话，不但能读最好的学校，而且还省去好多钱。咱不是有钱的主。老五对儿子说。

都怨你们没本事，挣不来钱！儿子不依不饶地说。

小磊，你……老五听了儿子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说，张小磊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学习好，还不让大人生气，回家帮大人干着干那，每回全乡比赛考试都得第一名。老师和校长都说小磊将来肯定有出息，还建议老五两口子让儿子去县城就读，不然会埋没小磊这个人才。

老五就横了一条心，来到县城打工挣钱供儿子读书。

为了供儿子读书，老五两口子什么都干过，捡破烂，洗盘子，当小工，还看过厕所，那钱来的的确不容易。

按说，老五两口子挣钱也不算少，一年少说也要三四万，跟在家干几年的，可是在县城不比在乡下，那里都用钱，水费，电费，房费，打车费，如厕费，生活费，儿子的借读费，还有想不到的各种费用，然而，他们挣多少钱，到年底也积攒不下多少，只能一年跟着一年跑。但他们想，苦虽苦点，只要儿子学习好就行。

虽说，他们苦点，可却不让儿子受委屈，城里孩子有的，自己的孩子也有，为了孩子，他们花多少钱也不心疼，不是有句话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吗，这句话很有道理，大人什么苦都能吃，可孩子还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是不能受委屈的，他们无论如何都尽量满足儿子。

那年，城里人孩子都有旱冰鞋，还有赛车，要花几百块钱，儿子回家说了，老五立马答应下来，领儿子去买了。

只是桂花见老五和儿子花钱大手大脚，不高兴地说，咱比不得城里人，花钱得省着点。

再苦不能苦孩子。咱不能让儿子低人一等。老五说。

你这种教育孩子的方法也不对。桂花说。

你娘们懂个球。一边去！老五说

桂花就气得走开。

后来，他们看到在城里做保洁挺挣钱，他们就也干，就印名片，做广告，没半年，他们就慢慢有了活干。只是后来他们才觉得，那钱挣得也不易，看人家的脸色，受人家的气，在人家跟前低声下气，有脾气不好的，还要喝斥你一顿，且活也是最脏，干一天满身的油污，洗都洗不下来。不过给的钱还行，一天一百多，有时还能挣到二百，当天干完当天给，不拖欠，就比干别的强多了。

做保洁在城里是最让人瞧不起的行业，可对老五两口子来说，却不觉得啥，只要挣钱，只要能供儿子上完学就行，因为他们来县城的目的就是打工供儿子读书的，让儿子去最好的学校，把书读好，将来有出息，不再像他们一样做个农民。为了儿子，他们干什都行。

可儿子呢，却不像他们想象地那样，按照他们所期望的一路走来，直到实现他们脑子里所描绘的蓝图，读最好的学校，进一家好的单位，做一个城里人，让她们好歇歇脚，喘口气儿。

也许他们光顾了挣钱，对儿子就少了些照顾和关心，也难怪他们对儿子照顾不够，因为做保洁没定时，有时一天不回家，有时干到晚上八九点，有时他们回去了，就见儿子吃了点剩饭囫囵睡了。他们做熟饭就不再忍心叫醒儿子，这样对儿子就少了些照顾，别说再去检查儿子的作业，或询问儿子的学习情况，就更谈不上了。

才开始那一年，儿子还没有啥变化，性情温和，学习也稳定，每回考试在班里都是前几名，令老五两口子高兴，一家人高兴了，还去吃一回烤羊肉串，真是不亦乐乎。

可是后来呢，也不知从那一天开始，儿子小磊变了，动不动就发脾气，而且家里做什么饭都不吃，什么饭都不合他的口味。没办法，就去街上给他买。有一回儿子上早自习，要吃街上一家包子铺的灌汤包，当时还繁星满天，老五就穿了衣服顶着寒风上了街。

因为太早，人家的包子还没放到外面，仍在地下室的厨房里。儿子最喜欢吃这家的包子，老五不知来这里给儿子买过几回，对这家包子铺很熟，就去地下室给儿子卖包子。

也许当时楼道里光线昏暗，也许老四买包子心切，在下楼梯的时候，就一脚踩空，整个身子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老五滚到下面有五分钟没有站起来。后来，他很费劲地爬起，咬着牙，到里面买了包子，又吃力的上楼梯，回了家。

那一次，他在家躺了三天才能下床干活，让他少挣了不少钱。

为了儿子，他受伤也不怕，少挣钱也不在乎，但只要儿子学习用功就行。

以后的日子里，儿子小磊喜欢上了打扮，把头梳的程亮，而且天天向人要零钱，说是买学习用品。老五就给，而且每回都多给。

直到有一天，老五从一家网吧路过，见儿子搂着一个女孩从网吧里出来，才顿觉儿子已经背离自己所盼望的轨道，向相反的方向走下去了。于是，他的心几乎凉透了。

后来，老五两口对儿子还保了希望，就开始劝，开始引导，最后，两口子一边哭着一边诉说他们为了儿子能上好学，所吃的苦，所受的罪，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以图能唤醒儿子。可是晚了，儿子已经听不进去了，而且学习成绩一落再落，直到滑落低谷，中考没参加就回老了家。于是，老五对儿子的求学梦算彻底破灭。

可是回家的儿子能干啥呢，让他去洗盘子，让他去做保洁，打死他也不去干的。他们没想到，儿子这几年学没上成，却学到了不少的坏东西，好吃懒做，爱打扮，你看那头乱糟糟的鸡窝似的，觉得还挺时尚。他们为儿子的将来，还真愁死了。

然而，他们没想到儿子还有希望，据说还有很多职业中专，或职业院校，是专门培训技术技能人才的，而且毕业后还能包分配，这又给老四五点燃了儿子就业的希望。于是，他和儿子开始选择好的职业学校。

本来县城也有两所职业学校，且老五村里的大山还在里面做老师。当然，老五就去找大山。

大山很亲热地接待了老五，还说了他们的学校的规模和优势，希望老五的儿子能在他们学校就读。

可是后来，大山和老五聊天时无意中说到自己同学所在的市里的那所职业院校，老五听了就有心问了个明白，后来竟说出让大山帮忙要儿子去他同学的那所职业院校去就读。大山说可以帮忙。

老五脑子也算活络，第二天就给大山送去几百块钱，让大山请他同学喝酒帮忙。没成想，大山很快就把儿子的事搞定。

开学的那天，老五陪儿子去市里的那所院校报到。然而，老五算开了眼界，到底是市里的院校，真是气派，那教学楼，那操场，还有假山，那小桥，都是县城的学校里所没有的，真是一所不错的学校。老五很满意。

老五回来后，告诉桂花儿子的学校不一般，让人放心，儿子在这样的学校肯定能学有所成。于是，老无两口子对儿子又燃起新的希望。

儿子的学校是封闭式的学校，一年也就回家两三次，他们跟儿子没有这么长时间的离开过，那些日子里，他们想儿子想的睡不好觉，饭也吃不上。好在日子久了，才渐渐地忘下儿子。但有时也是想起来心里难受。

可是，他们没想到儿子会出事，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么好的学校，竟也出打架的事，更没有想到儿子也会参与其中。为此，他们有一天多没吃饭了，他们不知道儿子咋样。他们都恨不得一下子来到儿子的身边，看到儿子。

虽说，现在做保洁是一年中最忙最挣钱的时候，活多的怎么干也干不完，可再忙也要去看儿子，尤其桂花昨晚一宿都没有闭眼，不停的摸泪。来的时候，桂花说什么也要跟来，可活多，早跟人家定好的，不给人家干，人家不愿意。老五说，她先去干着，自己来了再去帮她。他说他见了儿子就回来，这样桂花才答应。

于是，老五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车来到市里，又打车来到儿子的那所院校。当他心里心里怦怦跳地站到儿子的校门口时，正见儿子无忧无虑地跟几个同学说笑呢。

这时，儿子也看到他，儿子就跑过来，喊，爸你来了。

也许有几月没有见到儿子了，当听了儿子喊他一声爸，老五竟心里一阵难受，直觉眼里有热热的东西溢出，他拿手一摸，原来是泪水。

日期2011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