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红
天上的雪是白的,人间的雪却是红的,是黛玉的一腔热血喷涌,因为有情,所以赤红。文章编制了《红楼梦》外的一番故事,情理相融,语言流畅,欣赏。问好作者!
我的父亲与林如海是叔伯兄弟,我和黛玉真正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扬州城虽不如金陵城那样的气派,却也是文人骚客,豪绅巨贾聚散之地,自然我儿时并不知道黛玉是从天上下凡的仙女,可童年的黛玉那样的楚楚可怜,自有仙子临风之感。黛玉来自天国,懂得天下鸟语,有时家中来了南北方向来的盐布商人,夸夸其谈,说的都是蛮国鸟语,这时黛玉都为我翻译。
扬州人天生一副爱享受的性情,把天下休闲之事尽数占有,修脚捏腿,洗头捶背,分工之细,技艺之精当数天下之最。金陵人好个风雅诗书,扬州人好个吃喝玩乐,你不能因此就认为扬州人比金陵人品味低下。扬州是个中庸的城市,极富包容性,花柳含笑人含春,人极散漫憨厚。名声略有奸恶的隋炀帝之后,就再没出过恶人坏人,会享受的人自不会逢迎拍马,故这个群体里大官富绅者少,黛玉后来宝玉远离仕途,与扬州文化对她的熏陶有关,她生活在我们这个群体中其乐融融,她的生命得到扬州富春包子、小鱼锅贴和水煮干丝的颐养,虽然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看却细皮嫩肉,白里透红,和我们一起疯玩时,仅是略略咳喘而已。
每到下雪之时,我们就一起到屋外打雪仗,雪地里的黛玉显得娇弱无力,手中力量几乎不能捡起一块小石子,打起雪仗来,她的小手将雪团成团,重重地向我扔过来,还发出格格格的笑声。起先我并没感到异常,后来低头看时,地上殷红一片,确实让我吃了一惊。“这这这…这是怎么啦?”黛玉伸出一根尖尖手指放到嘴边,示意我不要出声。“这才是真正的雪,是我吐出来的雪。天上的雪是白的,人间的雪是红的。”“不不不,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她却莞尔一笑“你不懂天上的事情,也不懂人间的事情。”自这句话后,我就知道她是仙女下凡。那一年,我虽然也还是个孩子,却深知自己的恶俗,我娘和我奶奶早已从我的习性中看出我的不端,每每我淘气时,总是指着我的鼻子骂:“一辈子都不能成器,扬州孽子,扬州哪个孩子象你。”而当黛玉听到这样的谩骂,总是背过身去哧哧地发笑。她笑起来,两个单薄的肩膀微微地颤动,就象压满桃花的桃枝因不堪其荣的颤悠。
黛玉妹妹乘船去金陵时我是流泪的,顺着古运河一直追着那船喊,那时我心目中的金陵城仿佛远在天边,喊着喊着就见那船成了河上的一片草叶状,失去了船的原形,我就知道,黛玉妹妹这回又要上天去了。我深知金陵城是个充满杀气的城市,明皇成祖等人均象割韭菜一样地在此杀过人,这个城市更适合杀人无数,功得圆满的将军居住,那些人身上杀气足,镇得住天魔地妖,而象我黛玉妹妹,虽然是天上的神仙,因是如此的娇怜,哪里经得起此处的烟里风雨,瓦上寒霜。
黛玉妹妹客居金陵期间虽然林家败落,但也不至于破败到没个问事人的地步,我们竟相打听黛玉妹妹的情况。那时往来于金陵、扬州的商船络绎不绝,两地的消息发布权为奸滑势利的商贾垄断,这些消息往往因可恶奸商的势利和偏见而浮夸不实,白的就能说成黑的,圆的要说成方的。他们说我那黛玉妹子客居金陵富贵人家,吃的是燕窝鱼翅,穿的是锦袍华衣,深为贾家公子宝玉喜爱,贾家已有媒聘之意,无奈年龄太小,坐拥贾家富贵只是时间问题。这样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怎能不激起我的妄想痴心。只等黛玉妹妹熬成正果,我也要进那大观园,作为黛玉内兄,怎么也不会落魄到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地丢人现眼的地步。
从十五岁起,我就筹划着进大观园的事,也逼着自己读几行诗词,因为心中有了激励,学艺竟有长进。“朝慕红楼雪,骑鹤上金陵。”你瞧我这诗写得怎么样?总要拿出两手来吧,也不能让那些狂妄自大的金陵人小瞧了黛玉的娘家人。
正在我做着骑鹤上金陵的美梦时,传来黛玉妹妹玉销魂散的噩耗,这可正中当初对金陵城的判断,那金陵城哪里是个养人性命的地方,可怜我那黛玉妹妹小小的年龄,受不得寄人篱下之苦;小小的年龄,受不得春心萌动之乱;小小的年龄,看尽了花怎么落,云怎么散。
我也可惜起自己来,就在心里生出若干个假设:如果黛玉不死,如果贾家不败落,如果宝玉弃暗投明,尽追来日,将一个豪门富家的门庭支撑起来,如果……那么,我就极有可能象贾雨村那个臭狗屎那样赴金陵做官……其实人这一生是经不起这样如果如果追问的,有多少人后来就这样象我这样的如果如果的问下去,把这一生问得破布一样的残破不堪。长大后我经常与朋友聚在一起,讨论人间是非沧桑无常,当有人一说到如果如果时,我一定要侧耳去听。“如果那样我现在该是扬州通判了。”“差点我现在该是翰林编修了。”,实际上差一点就是差很多,差出十万八千里,我知道他们的人生中曾有着一种怎样的机缘,在某个瞬间曾无限地接近过山之巅峰,后来却坠入深山脚下,受着落山风的横扫竖吹,将黑发吹成白发…
不久,我几乎坐着黛玉离去的船只去了金陵,虽然我一直诅咒那个城市,但天性喜欢浪迹的我,虽然没了黛玉妹子,对那繁华诗国之地,还是完成割舍不开想往思念之情。
我的船顺着古运河一路向南,进入浩浩长江,逆流向西,两天之后到了下关码头,我妹子黛玉当年一定是从这儿上岸的,可怜她提裙拎带,沿着台阶拾级而上,是否回头看一眼那条小船。她一定怅然若失,在心中自叹:扬州,扬州,你这养命的地方,你怜我,又弃我。
我来金陵时,载来一船玉器,“和田玉石扬州工”,扬州不产玉石,却能把玉石雕镂到天下最美。我的玉器店在金陵夫子庙开业,这儿与大观园也就一袋烟的行程,我把店面设在这里,一是可以方便地去大观园,二也是为了结识大观园流落出来的浪荡公子。自然,不时听到顾客议论,对于贾家,有哭爹骂娘的,落井下石的,也有记着人好歌功颂德的。分不清这贾家究竟是恶贯满盈,还是诗礼人家。
一日来了薛蟠公子,薛公子是来收保护费的。我是外地人,在这人地生疏的金陵城内,没拜码头就开张,搁哪朝哪代也不成啊,简直太没规矩。见薛公子进屋一脸的泼皮相,我连忙对他点头哈腰。因为已经打听过地面上的龙虎虫蛇,知道他为何方神仙,忙抬出黛玉来,称自己是黛玉内兄,自小一起长大,因来寻亲,没成想黛玉已经作古,于是流落金陵,开个小店糊口,求薛公子开恩。薛公子一听,对我看了又看,“你是说大观园的林黛玉么?”“是。”“尊姓大名?”“免贵姓林,字黛华。”“啊呀失敬失敬,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啊。”薛公子两眼含泪,遇着故人一般。“黛玉,我那好妹妹不在了,黛玉和舍妹宝钗也是好姐妹,我们一起作过诗会,吃过元霄,猜过灯谜,可我那可人的黛玉妹妹已经不在了。”瞧他那种哭相,也不能说人家虚情假义,虽然人家妹妹在情场中竞争获胜,但最终不也是树倒猢狲散,谁也没落个好吗。薛公子说到伤心处呜呜哭起来。反倒是我在一边一个劲地相劝,他的哭声才止住。
薛公子为表示亲情,立马拉我去吃花酒。我心想第一次见面不能造次,毕竟是黛玉的娘家人,黛玉不在了,那体统还是在的,哪能就去吃花酒?可经不起薛公子的一片热心热肠,我只能从命,我们于是一起去了醉香楼。酒酣耳热之际,薛公子告诉我:“如今的金陵城依然繁华如故,可已经是别人的城市。紧锣密鼓之间,跑的是别人的马,听的是别人的曲。贾家败落,其他家族自然也是多咪诺骨牌,一张一张地跟着倒下。好在自己自小混出了山头,我是流氓我怕谁,如今手上已经坏了好几条人命,金陵城的捕快也畏惧我三分,重振家族雄风已经不可能,但就在这金陵城里快活一世是没有问题的。”我们谈得十分投机,简直相见恨晚。薛公子还说:“等那春城飞花之时,我带你去大观园内一游,看一看黛玉妹子生前居住过的地方。”我欣然应允。
说话间不觉油尽灯枯,已是深夜,一辆马车载我从醉香楼出来,我已醉眼朦胧,走出一段路程,天就下起雪来,我真不知金陵城内也会下雪。因为雪我就想起了黛玉妹妹,我让马车停下,独步往大观园走去。所谓的大观园,纵目所见就是一堵长长的墙,这样的墙我们扬州也是有的,个园,旧园,我知道里面住着怎样的富贵人家。唉,差一点,差一点就……住进去了。我那苦命的黛玉,你哪里懂得,人到形影相吊时,一定要找那人群中的坏人,投其所好,与其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不这样如何自保?象薛公子这样的人,拉笼腐蚀一番,关键的时候也是能派上大用场的。看我与薛公子一道成伙,这个诺大的金陵城便可以如同自家庭院一样地横行。你若懂得这个道理,怎会落此地步?落此下场?
正在我胡思乱想这际,一个仙人伴着雪花从空中飘然而至。“黛玉妹妹。”“黛华哥哥。”“我苦命的黛玉妹妹,你好……”“黛华哥哥,你不要为我难受,我从天上来,又回天上去,何苦之有?”“也对啊,只是你这一趟天上地下的,劳苦一番,无所作为,却为世情所累,不值。就象哥哥我不懂天上的事情,其实你也不懂地上的事情。”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值却也值,不懂却又懂。”可能是我醉了,听她说话竟不知所云。
在我们聊天时,我不自觉地一低头,看到一地的雪竟成红色,这样的红雪我在扬州虽曾见过,只是一小团而已,而如今,整个的大观园,一片的红色,我那黛玉妹子,一腔的血,都喷涌而出了。这片雪地,因为有情,因为那人杜鹃一样的哀鸣,便赤红起来。
黛玉不知竟飘然而去,我回到了玉器店里,酒也醒了三分,我发现怀中藏了一把红雪,对着烛光,我认真研究起来。这不是一种最芳艳的染料么?那一地的雪,如果我居为己有,不是可以大发一笔么。当然这件事情我靠我一人是不行的,应该把薛蟠也拉,薛蟠开始不信有这等好事,等我领他到大观园转了一圈,他终于相信了。
从此我们做起染料生意,将那种特别的鲜红叫做“黛玉红”,在这个金陵城里隆重推出,这种染料可以染布,也可以点染字画。金陵人很快就见识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鲜艳如血的红颜料,我在街上竖起了一个大幅广告牌。上书:扬州人林黛华特制:黛玉红,又名金陵红。
那种红色当年就成为金陵城的流行色,霓裳华屋字画都渗入了这样的颜色,一夜之间我在金陵城暴富起来,并将黛玉美名在金陵城传开。
后金陵地方志记载:林黛华,商贾,扬州人氏,自制黛玉红染料、又称金陵红,浸染字画布料,为浮佻子女所爱,一时金陵城内流行,大损秦淮骚学,夫子遗风。林氏伪称黛玉表兄,实欺世盗名,风马牛不相及也;又营私结党,拉笼泼皮薛蟠之流,欺行霸市,终为官家取缔。今秦淮船归,风俗日醇,前车之鉴,金陵子弟当牢铭记矣。
那一年,我又回到扬州,回扬州的船上装满的银子,船身之重,以至于要有覆舟之忧。当我回到扬州时,远亲近邻都来问金陵事,还问黛玉的事情,我说黛玉如今可发达了,你们瞧,这一船的银子都是她送给我的,你们不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