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事件
一段曾经的往事,却是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缩影。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土豆事件就成为了一件严重的事情。文字故事情节饱满,人物形象生动。欣赏!问好作者!
我当新兵时第一次轮到半夜执勤站哨,就出了事情,为此,我背了个警告处分不说,还影响了班上评“四好”班,拖累了班长聂云青的提干,我真是罪莫大焉。
那天班长聂云青安排我站凌晨1点钟到2点钟的岗。聂班长对我说,1点到2点,这段时间,人睡意最浓,最容易犯困犯迷糊,也最容易出事儿。小冯同志,你要提高警惕,不能打磕睡。
我答:是!
聂班长又说:我要重点交待你的是:“看好咱们的土豆,别让人偷了!”
聂班长把“土豆”作为哨兵守护的重点,并特地交待我,自有他的道理。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62年的8月,我们部队在河南洛阳搞建筑工程施工。当时正值我们国家经济困难时期,全国粮食普遍短缺,物资极度匮乏。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部队的日子过得也很艰难,战士的粮食定量为每人每月45斤,但要拿出3斤来支援灾区人民。部队工程施工的机械能力比较差,挖地基,打夯,搬砖头扛水泥,搅拌混凝土,这些重体力活,全靠战士们人力完成。劳动强度高,体力消耗大,一月42斤定量根本不够吃,我入伍到部队后,胃神经传导给大脑的信号,经常是“半饥半饱”。
糟糕的是我们难得有蔬菜吃,肉类荤腥更是一个月里难得见一回。司务长买不到蔬菜,炊事班开动脑筋想办法,烧一大锅白开水,里面放几块酱油膏(固体酱油),搅一搅,做出一大锅酱油汤,我们就着酱油汤下饭。隔段时间,司务长才会给炊事班发几个土豆,几位炊事兵的刀功着实了得,他们能把土豆切成头发般的细丝。撒在酱油汤里,赤色的汤上漂一层白色的土豆丝,视觉效果还是不错的,也算没有白费炊事班战友的一番苦心。打饭时司务长还会很夸张地告诉你:今天有土豆丝啊!几个土豆,全连一百来号人分享,你要找得仔细点儿,在你的碗里才能找到几根土豆丝。
不过,听说连里的土豆也只剩下一百三十几斤了,宝贝疙瘩似的单独存放在一顶小帐篷里,由司务长亲自掌管发放,司务长还经常去帐篷里查看、复秤,生怕土豆们长腿开小差,司务长把这些宝贝疙瘩盯得生紧。
部队尚且如此,老百姓的困难就可想而知了。部队所在的河南省是个重灾区,听说,饿死人的事也发生了。我们每天上工要从张村经过,我看到的张村老乡,一个个面有菜色,形锁骨立,风一吹都会倒的样子,让人不忍目睹。
半夜1点钟,我准时和老兵王成树交接岗。
王成树问我:新兵蛋子,头一回半夜上哨,害怕不?要不我陪陪你?
我说,不用。
王成树见我不让他陪岗,便说,那好,我下岗了。临走时他也像聂班长那样交待我:
“看好咱们的土豆,别让人偷了!”
我和王成树交接岗的时候,天上是有月亮的,一个圆圆的大大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幕上。月色很好,甚至可以用“姣洁”来形容。我看见我们部队的帐篷,在静泌的月光下,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不远处的张村,也静悄悄地睡得深沉,只有夜风吹动树叶飒飒作响。后来月亮里还下起雨来。月亮雨不大,细如麻丝。寂寥宁静的夜里,银色的月亮雨下面,一个小兵挎枪站岗巡逻的画面,让我感得了军旅生涯的一点儿诗意……
正当我展开诗的翅膀联想时,有大块厚重乌黑的云飘过来,不一会儿乌云就把月亮吞噬了,天地四周刹时变得一团漆黑。在月亮将被乌云完全吞食的那一刻,突然,一只猫头鹰“咕噜噜噜——咕”一声怪叫,吓得我打了个寒噤,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猫头鹰“扑楞楞”拍打着翅膀,从我身后小土岗上的树林里飞走了。
猫头鹰这个不祥之物,让我想起了白天施工时经历的一幕:
我们挖地基时挖到了一座无主荒坟,还挖出来白森森的骷髅和骨头,当时那颗骷髅头恰巧就滚到了我的脚旁边。白天干活时人多,那颗死人骷偻头滚到我脚下时,我还不曾害怕,此时此地就我一个人,白天见到的墓穴,骷髅,白骨,不由得让人会想到鬼,那颗骷髅此时像一个幽灵,它好像就躲藏在我身后的黑暗中,仿佛我走哪儿它就跟那儿,我感到恐怖。虽然我知道这是臆想,可由不得我还要这么去想。
黑暗是孕育阴谋和危险的温床,置身于诡谲、阴森的暗夜之中,我不但怕鬼,也更怕人。电影里描写的那些摸哨,偷袭,暗杀等等事情,今夜会不会让我碰上?我后悔没让老兵王成树陪我站岗。
我手里虽说拿的有枪,但枪里没有一颗子弹——按照连里的规定,我们这些新兵是不配发子弹的。我背的这支朝鲜战场上淘汰下来的苏制步骑枪,又短又轻,枪刺像一把大起子,不是那种“寒光闪闪”的刺刀,我认为它对敌人没有威懾作用,拿在我手上犹如一根烧火棍,它并不能给我壮几分胆。
还原几十年前真实的我,你们不难看出,我是个胆小鬼。
那个夜里,我心提到嗓子眼儿,内心充满恐惧,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端着枪的手都有些发抖,军装被汗水浸湿了……我很害怕,硬着头皮站哨,巡逻。
我们连的帐篷是沿着一座条形小土岗一字排开的,距离拉得挺远,我如果按照聂班长交待的“看好咱们的土豆”,就得一直守在存放土豆的小帐篷旁,可样衣来,营地的其它地方我就照看不到,挂一漏万,其它地方出了问题怎么办?哨兵须不断地游动,巡逻,我想,存放土豆的小帐篷我多去看看就是了。
在我又一次巡逻到存放土豆的帐篷前驻足时,我听到帐篷里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把耳朵贴近帐篷,果然听到帐篷里有动静,那响动声虽不甚大,但在万簌俱寂的静夜里,仔细聆听还是能听见的。我很紧张,我蹑手蹑脚悄悄地绕到帐篷帆布门前,轻轻地掀开布帘,摸黑走进了存放土豆的小帐篷里。
之前出“公差”时我来过这顶帐篷里,记得电灯的开关拉线绳位置。我为自已设计了一个行动方案——在我突然开灯的时候,不管帐篷里是人还是其它什么东西,我都要在灯亮的同时大喊“不许动!举起手来!”
我喊的声音很大,也够响亮,但,是一个高八度的颤音。
几乎与我同样颤抖的声音,是两个女人:
别,别别别,别开枪……
灯光下,我看到两个农村打扮的妇女,站在土豆堆旁瑟瑟发抖。她们脚下放着一只柳条编的蓝子,蓝子里面盛着半蓝土豆,蓝子的旁边还有一条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袋子的口子是扎好的,我估计袋子里装的也是我们的宝贝疙瘩。
这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大约有五十多岁的样子,小的大概就是二十岁出头。
什么人?钻到我们帐篷里来做什么?
看到是两个没有什么对抗能力的女人,我不再那么紧张,说话的音调恢复了正常,
同志,解放军同志,俺是,是社员。
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
俺是张村的,张村生产队的社员。解放军同志,俺实在没法子呀,俺家没有一粒粮了,肚子饿得慌啊……
肚子饿也不能偷呀!
对,对。同志恁(你)批评的对,干这丢人的事儿,俺也是饿急了。解放军同志,俺不是坏人,恁把枪放下中不中?枪口对着俺,俺害怕。
说话的始终是那个年纪大的女人,年轻的女人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年纪大的女人看见我的枪不再指着她们,神情放松了许多:同志,求求恁,放了俺娘俩吧,俺把洋芋还给恁,就放了俺们吧,中不中?
放了你们?那不行。放了你们,我怎么向领导交代?
同志,今夜这事儿不赖俺媳妇,俺媳妇死活不肯来、来、来偷,是俺把她拽来的。年纪大的女人说:同志,把俺媳妇放了,她还奶着孩子呢,恁扣下俺,这中吧?俺求恁了。说着,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算俺老婆子求恁了!
年轻女人叫了一声,娘!……也朝我跪了下去。
两个女人的举动,让我措手不及,尤其是那个年纪大的女人,年龄和我的母亲差不多,我怎能忍心让她给我下跪?我忙不迭地说:你,你……大娘,你起来,你俩起来慢慢说。
也许是我喊了她一声“大娘”的缘故,双方对峙,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舒缓了。那婆媳俩站起来,有点感激又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年纪大的女人说:
同志啊,俺媳妇她奶着个月子孩儿,没有一滴奶水,俺把家里盛粮食的瓮、罐,布袋,扫了几遍也没有扫出一丁点儿能吃的东西来。大人挖点野菜可以凑合,月子孩儿不中,再不给孩儿弄点儿能吃的,俺那孩儿非饿死不中。同志啊,恁说,俺不偷咋弄?
可是,可是,我们也没……没菜吃呀。我口涩得张不开来,尤其是说那个“菜”字的时候。
大娘的媳妇说:娘,把洋芋还给人家解放军同志吧。说完,她就把那半蓝子的土豆倒回了土豆堆里,接着她又要去解那只粗布袋上扎口子的绳子。
大娘嘴里虽然应承着她媳妇,说:中,中,还给人家同志。但眼睛却不肯离开那只粗布袋子里的土豆,流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或者她的媳妇听:唉,俺那可怜的小孙孙,饿得哭都没声音。唉,可怜的孩儿啊,恁投胎也不拣个好年景……
听着大娘的哀叹、哭诉,我心里五味杂陈。部队过得虽然也很苦,但我们每月每人42斤粮食还是可以保证供给的。不像这个大娘,家里找不出一粒粮食来,为了嗷嗷待脯的孙子……老百姓“不偷咋弄”!
我很为难,也很犹豫:是给她们一些土豆呢?还是把她们袋子里的土豆全部收回来?
同志,能不能给俺两个洋芋,救救俺小孙孙的急。
两个?你只要两个土豆?
今儿俺这张老脸也不要了,问解放军同志讨两个洋芋,兴许还能救俺小孙孙一条贱命。大娘说:俺那小孙孙几天了,任啥也没吃过,一天尽喂他白开水,光喝白开水,月子孩儿能撑几天?恁施舍俺两个洋芋吧,俺今儿回去连夜把它糊熟,捣成洋芋糊糊救救他。
娘,把洋芋都还给人家同志吧,部队上也缺吃的。大娘的媳妇哭了,她已经解开了粗布袋子的绳子,拎起来准备往土豆堆上倒。
等等!我问:大娘,你孙子多大了?
四个来月。
四个月的婴儿!两个土豆!像一根针一样刺痛着我的心。我咬咬牙,狠了狠心,我想,管不了那许多了,救孩子要紧。我对大娘的媳妇说:
别倒了,你把这一袋子土豆背上,你们走吧。
她拎着土豆的袋子停在半空,两只眼睛惊愕地看着我,瞪得老大……过了好一阵,大娘的媳妇才回过神来,她说:同志,部队上还指着它当菜吃呢,给了俺,你们……
大娘说:同志——好心的孩儿啊,给俺这么多,恁会不会犯纪律啊?
我说,不碍事儿,这儿有一大堆土豆呢,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大娘和她媳妇坚持要把袋子里的土豆倒出来一些,只拿半袋子土豆,婆媳俩和我推来让去。我要她们快点儿离开帐篷,我说,你们背上土豆快点走吧,再不走,万一让人撞上,我可真要犯纪律了。
大娘和她媳妇听我这样说,才千恩万谢地背上那袋子土豆走了。
我担心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司务长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把土豆堆成一个圆锥体,圆锥体的底部,呈一圈完美的弧线,顶部是尖尖的“塔顶”。他给炊事班发土豆后,损坏的弧线或者“塔顶”,他都会重新修复。今天一大早,他走进帐篷一眼就发现,土豆堆的“宝塔”尖坍塌了,圆锥体的弧线也残缺了,他还发现,土豆堆明显地有一处豁口,土豆缺了不少!
这要怪我,昨夜太紧张,也太粗心,我应该尽可能地修补好土豆的圆锥体,不留痕迹,不露破绽,是我的“收尾”工作没做好。
因为昨夜是我们班值夜,我们七班的每个人自然逃不脱干系,聂班长奉命组织我们开班务会。司务长是连党支部的保卫委员,土豆又归他管,所以他也来参加我们的班务会。
班务会从第一班岗查起,人人检查、汇报值班站岗的情况。我们班每个战士都按照“士兵条列”的要求回答问题:
报告,战士xxx,昨夜x点接xxx的岗,到x点向xx交岗,执勤中,未发现异常情况,一切正常。
我学着老兵的样子进行报告,因为心里有鬼,报告辞说得结结巴巴,但班长和同志们以为我是新兵,紧张,没有产生怀疑。
司务长说:咱们的土豆,昨天我还秤过,有132斤零6两。今早起床号一响,我就到帐篷里去了,一看,土豆被人动过!我一秤,只有104斤了,整整短了28斤零6两!我初步判断,就在夜黑,阶级敌人潜入我部帐篷,疯狂地盗窃了我们的军用物资——土豆!
我们班长聂云青,对司务长一直解决不好蔬菜和副食供应,整天倒腾那几个土豆,看不惯。他不客气地打断司务长说:司务长同志,土豆,咱说破大天也还是土豆,这和军用物资扯得上吗?偷土豆的人,很可能是个饿得没法子的老百姓,充其量就是个小偷,你啥事儿都往阶级斗争上套,也忒牵强附会了吧。
同志哥,首长不是说过吗,当前的阶级斗争形势很复杂,很严峻,帝国主义在掀起反华大合唱,蒋介石也叫嚣反攻大陆,国内地富反坏右,他们人还在,心不死……
聂班长听得不耐烦,再次不客气地打断他:司务长同志,下回我专门给你安排一次班务会,请你来给我们上阶级斗争课。现在,我们还是来讨论你的土豆问题吧。
好吧。司务长说:夜黑是你们七班的岗哨吧?可是,一圈儿问下来,你说“母牛”(没有)发现情况,他也说“母牛”发现情况,都“母牛”发现情况,那是土豆自己长腿跑了?
这个洛阳伊川县的农家子弟,到部队也好几年了,依旧“乡音不改”,老是把“没有”说成“母牛”,加之,他本来是个管柴米油盐的伙夫头儿,却总爱学大首长的腔调,动不动就给人讲阶级斗争,战士们对他不感冒,背地里都叫他“母牛”。
“母牛”说:表面现象是丢了土豆,实质问题是你们七班阶级斗争观念不强,警惕性不高。夜黑阶级敌人偷了我们的土豆,你们却没能发现,作为一个军人,麻痹到如此程度,长此以往,“土豆事件”有可能就会变成给我们伙房投毒,摸哨,更大的反革命破坏事件!
什么逻辑!你这叫乱贴“阶级斗争标签”!聂班长反驳他说:是我们班昨晚值班不假,问题还没有搞清楚,你就妄下结论,那么肯定土豆是在我们班岗上丢的?
聂班长在班务会上顶撞司务长,两个人搞得很不愉快。
“母牛”同志改变了他的方式,不再要聂班长召集班务会查“土豆事件”,改为找我们班每个战士个别谈话。看来“母牛”同志不把“土豆事件|追个水落石出,他是绝不罢休的。
那天“母牛”同志找我个别谈话,他一脸微笑地对我说:小冯同志,你是个刚入伍的新同志,不要“牛”啥顾虑,部队对新同志历来是爱护的,即使犯了错误,也是会原谅的。
犯错误?我没有呀。
我也是这么一说,小冯同志,你不要“牛”顾虑。“母牛”开始问我:这两天,你们班“牛”啥反应?你都听到,看到点啥?
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你们聂班长这两天都给你们说点啥?
我心里一个激灵,觉得“母牛”好像问的已经不单纯是土豆的问题了。我想了想,说,我们班长要我们把自己站哨巡逻的情况,都好好再回忆回忆,看看有什么遗漏的细节,有什么没注意到的蛛丝马迹,说出来,全班帮助分析分析,尽早把丢失土豆的事搞清楚。
噢……小冯,你站岗的时候“牛母牛”看见,存放土豆的帐篷里电灯亮过?
灯亮过?没,没发现。
“牛母牛”看见两个黑影从我们营区穿过,朝张村方向走去?
没,没,没……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小冯你不要紧张。看见了就说看见了,“母牛”就说“母牛”。
没有。
我的口气不是那么坚定,显得有些胆怯。因为“母牛”和我谈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他的眼睛里放着光,是那种很亮很毒的光,我生怕他看到我的心里头去。
那夜黑你值的是1点钟到2点钟的岗,对吧?
是。
这就对了。我如果“母牛”掌握证据,今天就不会找你来!“母牛”的态度一下子变得很严厉,他大声对我说:别以为全连都睡觉了,“母牛”人发现,这几天,我经过慎密的调查,情况基本上摸清楚了,要我把调查结论向你公布一下吗?“母牛”不等我回答,很得意地说:
七班执勤的夜黑,放土豆的帐篷里电灯曾经亮过,并有可疑人员在我驻地出现,后消失于张村方向。时间:凌晨1点多钟。值勤哨兵:七班战士冯小峰!
你“牛”啥说的?冯小峰,回答问题!
我,我……我什么也没发现。我心里发虚,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大声回答!
是!报告司务长同志,我什么也没有发现!
你啥都“母牛”!你干啥去了?放哨时睡着了?阶级敌人钻进我们帐篷你都“母牛”发现,掉了脑袋瓜你就晚了!
我沉默不语,和“母牛”僵持着。
过了好一阵,“母牛”变戏法似的一改严厉的口气,脸上挤出些笑来:小冯同志,据我了解,你入伍时间虽然不长,但表现还是不错的。新同志嘛,犯点错误也是在所难免的,是可以原谅的。关键是,看你对待错误的态度,犯错误不可怕,改了就好嘛!可怕的是,错了还不承认,坚持错误不改,这就麻烦了。
我心里很乱,我的眼睛也不敢看他,特别是不敢和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对视,过了一会儿,“母牛”拿出一支香烟递给我,说:你不要紧张,抽根烟。
我不会。
我可以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可要想清楚了。
“母牛”站起来,划了根火柴,自己抽起烟来。他一边抽烟一边踱步,围绕着我一圈又一圈地转,转得我头晕,转得我心里发毛。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围绕着我转圈时,那双很亮很毒的眼睛,仍在盯着我看。我的心里像有一面小鼓在敲,我几乎快崩溃了。我想,“母牛”说他调查过了,从他掌握的情况来看,基本属实,不像是在诈人,我若再装聋作哑抵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聂班长不也说过,“说破大天也还是土豆”!有什么大不了的,省得他像审贼似的审我,全班因我而疑神疑鬼,人人自危,认了算了。但,如何认?认到什么程度?我得好好思量思量,我绝不能把那婆媳俩供出来!我想了一阵,对“母牛”说:
报告司务长,我确实有些情况没有报告。
噢!“母牛”显得很兴奋,兴奋让他那双本来就会放亮光的眼睛简直要光芒万丈了!
你调查的情况是对的。我先拍一下他的马屁。那晚上确实有一个黑影从我们营区穿过,不过,那黑影不是往东边张村去的,而是往西,往张村相反的方向去了。
一个人?往西?不对吧。小冯同志,你再好好回忆回忆。
我记得很清楚,没错。
一个人?男人女人?
当时天上没有月亮,很黑,影影绰绰地,我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你“母牛”喊住他?
没有。
你“母牛”撵上去?
没有,我害怕,不敢。
亏你还是个当兵的,手里拎着家伙什,那是枪,不是烧火棍!你怕啥?
枪里没子弹——那就是根烧火棍儿。
我再问你,堆放土豆的帐篷里灯亮过,你发现“母牛”?
报告司务长:我没有发现。在我站岗的1个小时内,全连所有的帐篷都没有亮过灯光。
这就奇了怪了,黑夜里灯亮你看不见,黑憧憧的人影你倒能看见,你这是啥眼睛?
报告司务长:是人的眼睛——和你一样!
那,那是。这事先说到这儿——有些事,你还“母牛”说清楚。小冯同志,我告诉你,你的问题大了,不仅仅是丢失土豆的问题。
司务长同志,请你把话说清楚,我还有什么问题?
我说出来,你可就被动了,那不叫坦白交待。
我不清楚我犯了什么错误,你要我坦白交待什么?
要我说?我可是给过你坦白的机会了,以后你受处分不要怪我。
你不要吓我。
那好吧。我问你,前天中午,你到张村一户人家去干啥了?
我暗暗吃惊,连这事儿“母牛”也知道?看来他早已铆牢我了。
前天中午,聂班长派我到仓库去领钉子,到仓库我要经过张村。路过一户人家时我碰见了大娘,起初我没有认出大娘来,大娘邀我到她家去,我推辞不去。大娘说,她在村口候我几天了,见我走在队伍里,人多不敢喊我。今儿都来到她家门口了,无论如何要我到她家去坐一会儿,喝口水,否则就是看不起她。
大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坚持不进她家门,情理上也说不过去,我只好随着大娘走进了她家。
原来是大娘让她的媳妇给我纳了一双鞋垫,要送我,起初我不要,大娘的媳妇抱出四个月大的孩子来,说代表孩子谢谢我,恳请我看在孩子面上,收下那双鞋垫。
就这么大一个事儿,在“母牛”的眼里,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
哦,你是说前天我去过一农民家呀?我去了。我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到仓库领钉子,路过张村时口渴,问一位大娘讨口水喝来着。
这家人就一个老婆?“母牛”别人?“母牛”问我。
我又不是去查户口,管人家家里还有哪些人干什么!
不是光喝口水那么简单吧?“母牛”阴阳怪气地说:“母牛”个年轻的小媳妇?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今天得给我讲清楚!
新兵蛋子,年纪不大,倒长了根花花肠子,拉拉扯扯,啥作风!
“母牛”说我“拉拉扯扯”的话,让我一听就火冒三丈,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名声问题,他滥杀无辜,也污辱了大娘一家人。士可杀不可辱!冲动使我给了“母牛”一记耳光,也给我的档案里留下一个警告处分。
事情闹大了。
在我们连队,从未发生过打架的事情,尤其是一个“新兵蛋子”,敢甩排级干部大耳刮子的事,造成的影响恶劣。
聂班长被叫到连部,代我受过,被连长,指导员狠狠训了一通。聂班长当着连里两位领导和司务长发生了激烈地争论。聂班长说的大意是,冯小峰高中毕业参军,今年才十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很单纯。司务长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瞎扣帽子。司务长应从此事总结教训,阶级斗争教育指导员会抓,司务长就不要操那份心了,当下倒是应尽快解决连队蔬菜副食品的供应……
“母牛”不接受聂班长的意见,和聂班长争吵。
连长是东北人,说话高腔大嗓门,他对两个争吵不休的部下吼道:你俩别扯蛋了!司务长你把这扯蛋的功夫用在买菜上,就不愁买不来菜买不来肉了。
“母牛”狡辩说:这不能怨我,洛阳地区七八个月“母牛”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墒不行,菜籽撒下去都烧死了,地里长不出菜来。农民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粮食喂猪?连长你打死我,我也“母牛”本事买回来菜和肉。
那你就天天让战士们喝你那酱油汤?你看看那些战士们,脸上的颧骨一个比一个高,瘦得眼窝都凹下去了,你就不心痛?他们饿着肚子盖楼房,活那么重,有人向你发过牢骚没有?
“母牛”。
有人跟你讲过怪话没有?
“母牛”。
“母牛,母牛!”连长光火了:你要真能给我牵一头母牛来,给全连改善一下伙食,我这当连长的,趴地下给你磕三个响头!
指导员说话了:司务长,丢失土豆的事,你不要再追查了,老百姓都缺粮食啊。
那,那……“母牛”一听不让再追查“土豆事件”,急了:那要是地富反坏右,阶级敌人偷的呢,也不追究了?
聂班长插话说:你怀疑是张村的阶级敌人偷的?张村我调查过了,解放前,张村就是个穷村,解放后土改,张村找不出一个地主,一个富农来,全村35户人家,定的成份都是贫下中农。
指导员说:不管是哪个村的人偷的,我看这偷的人呐,还挺仁义的——他只拿了20来斤土豆,还给我们留下了100多斤嘛。不是缺粮,不是饿极了,他不会来问我们借粮的。司务长,所以我叫你不要再追下去了。
“母牛”吱吱唔唔还想说什么,指导员不让他说。指导员说:老百姓粮食有困难,我们能把自己的粮食定量每月拿出3斤来支援灾区人民,为什么就不能把我们的土豆让困难群众拿些去呢?为了这20来斤土豆,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还成了什么“土豆事件”!阶级斗争像你这个搞法?非天下大乱不可。瞎胡闹!
“土豆事件”平息不久,我们部队接到命令,从洛阳施工工地撤出,到了青海大草原上的金银滩,为我国第一座原子弹制造厂进行国防施工。
草原上气候寒冷,洛阳张村大娘儿媳送我的鞋垫,为我御寒,我的双脚没生冻疮,我一直心存感激。
但,我们班长聂云青,本来他是要提干的,因我打“母牛”一记耳光的事,算班里出过“事故”,团里干部股考察他时,未获通过,没能提干,部队到青海后不久,他复员了。“母牛”同志以后转业到了地方上任一般干部,文化革命中起来造反,闹腾地挺凶,结局凄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