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居何处

庆子7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8-31 23:27 责任编辑:颜真卿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7966
编者按

因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而感动,之后,在现实中因渴求那样的爱情而开始一段恋爱,并坚信着等待和付出会换来同样的痴心以对,只是,这一切在残酷的现实压力粉碎如纸屑。当殉情与生命碰撞,是选择生,还是死?又会是怎样的结局?生长于小山村,怀着看海的梦想,然而,那海又在何处?梦里?文章语言成熟,淡淡叙述的文风,不仅是故事,还蕴含着理性的思考。欣赏,问好作者!

海,是在远处闪着粼粼波光的梦

——题记

1

北大校园里第四十六和第四十七栋学生宿舍间的草坪上,每天清晨、中午和傍晚都徘徊着一位身着一袭白色长裙,长发飘飘的美丽女孩。她在等待,等待她心爱的冷傲的王子出现。

清晨,女孩在男孩门上插上一枝鲜花就立在门外等候,男孩夹着书本匆匆出来了,瞟了女孩一眼又匆匆地走了,那么匆忙,女孩来不急开口。

中午,女孩站在草坪上等待男孩归来。男孩来了,却像避瘟疫一样地绕道而过。

傍晚,男孩一出现,女孩就迎上去,温柔地说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有话要对你说。男孩很冷漠,不,是冷酷,他漠然地将头扭向一边,用结了冰的声音说,我没空,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

女孩伤心地走了,目光却依旧坚定而执着。

一个寒冬的早晨,第四十六和第四十七栋的男生女生们被一阵悠扬的琴声惊醒了,他们纷纷推开窗户。大雪纷飞的天空下,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美丽的身影静静地安详地伫立着,神情专注地拉着她精致的小提琴,琴声悠扬而凄婉。

早晨过去了,女孩依然不动声色地拉着。下午,女孩的头发、眉毛,整个身体全白了,可她依然静静地安详地伫立着,犹如一尊会拉小提琴的圣雕。

男孩的门却始终紧闭,只是屋里堆满了烟蒂。

傍晚,四十六栋走出一个陌生男子,他恨恨地敲开男孩的门,给了男孩一个响亮的耳光,男孩如梦初醒。

从那以后,四十六栋和四十七栋的男生女生常常看到男孩和女孩在一起,看到他们的脸上写满幸福。

遗憾的是,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一天,男孩到边地考察,不幸遇难殉职了。这个消息震撼了四十六和四十七栋的所有同学,他们恐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纷纷猜测女孩会做出什么反应。女孩平静地拿起话筒,证实这一消息无误后就毫不犹豫地跑到楼顶纵身跳下。

在场的女生都哭了。不知是谁最先带头在女孩摔落的地方献花,于是,不同系别的男生女生、老师、领导都纷纷为女孩献花,女孩殉情的地方变成了花海,久久的,久久的飘散着一股浸人心脾的芳香。

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老师为了讲学而杜撰的,他讲的时候诙谐幽默而又感情真挚,再加上他时不时穿插的“啧啧”的感叹和丰富的态势语言,教室里一会儿哄堂大笑,一会儿鸦雀无声。苇子微笑地倾听着,在谈论有关爱情的话题时,苇子素来都是安静地微笑,仿佛她是一个因爱情泽被而极其幸福的女子。苇子微笑着,眼睛却模糊了,眨一眨眼,有泪水滑落脸颊,冰凉冰凉的,苇子觉得这种感觉凄美而幸福。

或许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心里都有一个关于爱情的美梦吧,这个梦不在乎金钱地位,不在乎结局的悲喜,它可以让人为之节衣缩食,承受挫折与打击,甚至献出宝贵的生命,只求爱得缠绵悱恻,爱得轰轰烈烈……很久以前,苇子心里就有了这样一个梦,这个梦引领她对未来怀着无限美好的向往;引着她进入到一个没有繁杂琐事、是非纷争,人人平等,只因爱情的纯洁而高贵的境界里去;这个梦让她忘记曾经的苦难和正在遭受的艰辛;这个梦让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不再庸常;这个梦是她存活的勇气与支点……她想,如果有幸遇到一个值得爱的人,她也会为之倾出全部,乃至生命。

可是,这个值得爱的人在哪呢?苇子并不知道自己要爱一个什么样的人,似乎没有任何条件,但如果爱了,苇子想,心一定会告诉她的,那种心动的感觉会告诉她的。是的,苇子在期待那种心动的感觉,用一颗温柔的心怀着美好的愿望期待着。

石头轻轻地敲了敲桌子,递过来一张字条:为这样一个荒唐而又愚蠢的故事流泪吗?真是幼稚!

浪漫而凄美的心境顿时被破坏掉了,苇子很气愤,丢过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却见石头调皮的做着鬼脸。

你个臭儿吧叽的石头!

2

说石头臭儿吧叽,这可是苇子的真心话,这个男孩子老是在她跟前晃,挥也挥不去,躲也躲不掉,让人好不厌烦。可这虽是一句骂人的话,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亲昵的味道,像小情人的娇嗔。话一出口,苇子也感觉到了,正懊悔不跌,看到石头一脸受用的表情,更是烦闷。苇子想来想去也弄不清是什么时候和石头变得如此爱昧不清的。怎样才能跟石头拉远距离呢?苇子常为此苦闷,装作不认识的陌生人冷淡他,可天天见面如何陌生?跟他闹翻当作仇人,回家后两家人岂不尴尬?

苇子曾说,做我哥哥吧,你只是我哥哥。

石头说,我本来就是你哥哥,一直都是的啊。

苇子和石头是同学们羡慕的一对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小学,从高中到大学,一路走来,真可谓形影不离。高中学习《孔雀东南飞》的时候,同学们就常说他们两个是“莆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小学时的同学,如今还在读书的就他们两个了,高中同学能考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并分在同一个班的也就他们两个。

这样的缘分上哪儿找去。朋友们几乎都这样说。

可苇子不这样认为。石头是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的玩伴,像家人一样,怎么可能产生爱情?可谓没有距离就没有美,没有美哪会有爱情?

石头说:兄妹是上辈子无法在一起的恋人,而恋人是上辈子被迫分离的兄妹,要不恋人们怎么都哥哥妹妹的叫唤呢?我们像兄妹而又不是兄妹,如果不是恋人你说是什么?

石头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坏坏的,不过有些话玩笑着说说也就过去了,石头并没有认真的向苇子表白过什么,所以苇子也照旧没心没肺的跟石头处着。可气的是别人都把他们当作了男女朋友,连两家大人和亲戚都是。他们芒村就两户大姓,苇子和石头都是生长在人口众多的大家庭里,家人一旦默认,整个村庄就都默认了,而整个村庄都默认了,当事人的意愿似乎就不那么重要了。

苇子想她才不会被众人的默认蒙蔽呢,她读了那么多的书,有的是现代人的思想,任何流言蜚语、世俗观念都别想压制她。

可是,整个高中阶段没有一个男孩子追求她,安心学习之余,不免让她感觉有些落寞。现在上了大学,这下好了,她要追寻属于她自己的爱情了,苇子想,她要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学校里的各种联谊活动,自开学起,像雨后春笋,搞得蓬蓬勃勃,热闹非凡。苇子喜静,并不是那种很活泼的人,但也跟着同寝室的姐妹们参加过一些活动,许是苇子的静雅招人疼爱吧,活动回来,寝室电话就接连不断的因她响起,苇子正为此心烦呢,可没几天,那些电话就都销声匿迹了。接着就常有人问她,你男朋友是某某某,对吧?苇子知道是石头搞的鬼,可也并不生气,她不指望那些无聊的联谊活动能够让她遇上心动的人,并且她相信,如果遇到了真爱,石头是阻挡不了什么的,任何人、事都阻挡不了的。

可有一回,石头还是将苇子惹气了,苇子是真的生气了。

苇子没有什么爱好,平日里的闲余时间喜欢一个人到僻静的角落里去读诗,或者在图书馆里看小说。

那日黄昏,夕阳从远山的缝隙里映照过来,像一对饱经磨难而最终走到一起的情侣沉淀在心间的笑意,伴着徐徐吹拂的晚风给荷塘以及荷塘上的柳丛洒落一片温柔。苇子倚着一棵柳树,正吟咏着“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的诗句,石头满身汗味的从身后冒出来,嘴里嚷道,嗨,我到处找不见你。苇子没有理会,继续读诗“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石头似乎感觉到了苇子的不悦,环顾四周,不远处一个男孩正看着他们,石头恶作剧地搂住苇子的腰,又在苇子额上温柔地吻了一下,然后说:走,苇子,吃饭去。

苇子拼尽全力也没能挣脱石头的钳制,几乎是被石头抱着离开的,可留给人的背影却是一对恋人的亲昵。

苇子发狠地踩了石头一脚,大吼道:干什么你!

石头顾不上脚疼,他被苇子的怒气吓住了,愣了好一会,嘻笑着说:哥哥觉得妹妹可爱,吻一下额头,不可以吗?

不可以!从今往后不再是你妹妹,什么都不是!

苇子愤然离去,石头疆在那里如石头一样。

3

到了夜里,苇子无法入睡了,不是因为凶了石头而生出内疚,在苇子的印象里,石头似乎真是一颗即便被砸碎了也不会受伤的石头。苇子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那缕目光,被石头亲吻时,一抬头瞥见荷塘对岸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似乎有点遗憾,有些哀怨。渐渐地,那缕目光越加鲜明、越加具体、越加深刻了,最后定格为情侣一样依依惜别、饱含深情的眼神。末了,苇子觉得仿佛和那样的眼神相恋了许久、许多年,不,仿佛是相恋了几生几世。

第二天,苇子急急地赶往荷塘,像是饱受相思的煎熬之后,要去与久别的恋人解除误会。可是,荷塘边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荷叶、垂柳,一切的生物都耷拉着脑袋,阳光太过热烈,反而让大地显出庸懒,而不易察觉的微风,似乎在吹着谁的寂寥。苇子暗自好笑,自己怎么这样奇怪,那个人,不过是巧合看到那幕闹剧的陌生人而已,眼神怎么会生出遗憾和哀怨呢?

苇子若无其事的看书,一天、两天、三天,石头都没有来打扰,那个人也一直没有出现。苇子的世界忽然就这样安静了,静得仿佛全世界就剩下她一个人和她满腹的心事。可是,就在这种若有所盼的等待里,苇子莫名其妙的思念却越来越深了。越来越深,心都跟着痛了,痛过之后,又在无望里慢慢变淡。

就在快淡到无味的时候,那个人再一次出现了,而且扬着笑脸跟苇子打了招呼。堵在两个陌生人之间似乎很厚实的墙,一个微笑便魔法一样让它消失了。

男生叫骏,简单的介绍之后,他们便从学习谈及人生理想,接着又谈起童年的种种趣事,然后还谈到了各自的家庭状况,谈生活的艰难也谈生活的诗意,苇子甚至跟他侃起了石头以及两人被众人默认为恋人而实际却无法亲近的尴尬,他也以低沉的语调向苇子讲述了他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的心迹。人家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走完的相识历程,他们仿佛在这一个下午就全完成了,谁也不知道,那些话题是怎样一个一个自然地转换下去的。总之,到了最后,两人只差相依相偎的勇气了。

第二天再见面,两人的手很自然地握在了一起。骏是个家境贫寒却自强不息的人,上大学的生活费用全是自己半工半读挣来的。骏的家住在山坡上,交通很不方便,父亲有一年跟人去拖木头发生意外落下了残疾,母亲本希望骏读完初中就回去结婚生子,支撑那个破败的家,可骏坚持要读高中、上大学,妹妹很小就外出打工补贴家用,弟弟读完初中后也辍学了,骏求学路的艰难可想而知。还好,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了,还有一年,骏就将毕业去参加工作了。

每当骏讲起那些心酸的奋斗历程,讲起对家人的愧疚和内心的苦闷,苇子就感动不已。苇子握着骏的手,仿佛是握着一股勇气、一份信念和满怀的激情。苇子开始节衣缩食,周末出去打零工,帮别人满街满巷的发传单,站在太阳底下做促销小姐,到影楼里当试衣模特……这在以前,苇子是想都不敢想的,去一下市西路都不敢单独行动。现在,苇子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仿佛什么都可以战胜。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当苇子把辛苦挣来和千方百计节省下来的钱交到俊手里时,骏痛苦地捶着胸脯,说我何得何能,今生遇上了这样好的女子。

骏并不肯收那钱,骏说,应该是我努力挣钱给你花才是,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花母亲和妹妹的血汗钱,我已经觉得自己不是人了,我怎么能让你为我去受苦?

苇子感动极了,拉过那只捶打胸脯的手,泪水就落在了那个手背上。苇子说,请让我为你受苦吧,感谢上苍让我遇到了一个值得我为之受苦的人。

骏抚着苇子的长发,动情的说,好姑娘,我要怎么感谢你呢?告诉我,你最向往什么地方,我领第一个月工资一定会带你去。

苇子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从小在山间里长大,还没有见过大海,就说,海,我想去看海。

骏说,好,我记住了,等我有了工作,就带你去看海。

苇子觉得从来没有这样的充实、这样的幸福过,走在路上都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夜里也总是做着香甜的梦。

4

苇子和骏情意绻缱地从初秋走过了寒冬。春节之后,骏晕头转向的忙着找工作,和苇子见面的时间少了,对苇子的关心也淡了。有时候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学校,将苇子约出去,苇子兴高采烈地来了,骏却一句话不说。苇子关切地问这问那,骏只说,改天再谈,我想休息了,你回去吧。第二次再见,苇子不问了,只说安慰鼓励的话,骏却更加沉闷,长吁短叹。有一次,骏居然对苇子发起火来,还骂了很不中听的话,说什么不要以为你给过我几个钱,我就成了你终身的奴隶,你要觉得我窝囊,请趁早离开。

苇子委屈极了,苇子知道现在就业形式严峻,可她觉得一个吃过那么多苦,一路走得那么坚强而执着的男子,不应该吃了些闭门羹就如此自暴自弃。骏怎么可以在外面遭遇挫折就回来践踏她的真情呢?可是,苇子又想了初入校时,老师讲的那个故事,以及当时她听了故事后的心情。苇子就鼓起了更大的勇气,决定以更宽容的心、更深厚的爱来待骏。

直到毕业,骏的工作都没着落。有几次,骏以比较优秀的笔试成绩进入了面试,可一到面试关就被刷下来了。苇子希望骏留在省城,进企业单位,哪怕打零工也行。骏说,若吃不了公家饭,我如何对得起我的父母和兄妹?

骏走了,带着失意与落魄离开了。

离别时,苇子说,一切会好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有爱,人生没有跨不去的坎。不管你在哪里,我一毕业就去找你,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是现在要我丢了学业,随你去做一个农妇,我也觉得幸福。

骏只是凄然地笑着,仿佛诀别一般。

最后,骏回到老家,去报了“一村一大”的岗位。骏没有履行诺言,没有在领了工资之后带着苇子去看海。看海的愿望因为生计的艰难跌落在山沟里。

苇子的信一封接着一封,十分殷勤,对骏的情意因为远离的相思的酝酿而愈加的浓烈了。骏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淡,第二年的深秋,居然发来一张结婚喜帖。

苇子一直以为骏有不可言说的难处而不愿拖累她,才故意冷淡她,好让她断了念想,去开始新的恋情。每次受了委屈,苇子总这样想,总以为骏是太爱她的缘故。苇子一直记着初入大学时老师所讲的那个爱情故事,虽然那个故事听起来有些矫情,有些不可信,可苇子每回想一次就被感动一次。苇子也以为,只要自己像那个女孩一样坚持,就会获得激荡人心的真爱。

苇子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苇子想,既然我们总是被书中的故事感动,为什么不像书里的人物一样生活呢?是啊,为什么呢?苇子只是想倾出全部,单纯而又执着地去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骏终究耐不住乡村生活的寂寞而放弃了曾经的理想吗?失去骏,没有了爱情,苇子的理想又是什么?苇子只觉得连生活的勇气都快没了。

如果为了爱情,苇子是可以不惜生命的,就像那个雪地里拉提琴的女子,就像祝英台,像朱丽叶,留一缕香魂,在人世间久久飘荡。可是,可是啊,她苇子的爱情不是因为遇到了阻力,而是另一端在放弃,就像一条奔流的水,不是遇到了礁石,而是被切断了水源。被切断水源的爱情,失掉了水份,变了色,变了味,变得蔫不拉叽,给不起人勇气了。

5

学校下面是一片一片连绵不断的松林,那些松林在校园里被称为黑松林。苇子一直想不明白,那么美丽的林子怎么会摊上一个阴森恐怖的“黑”字。松林与松林之间有一些坡度缓和的草坪,那些缓和的曲线总让人联想到女子的美好。进入林子,天光暗下来,在林子间的草坪上坐地,清幽而宁静,让人享受到一种世外桃源的浪漫。那些地方,是情侣们的温床。

苇子携一卷书,沿着铁轨悄无声息地走着,然后穿过一个又一个丛林,来到一块无人践踏过的草坪。这是一个被树林包围、与世隔绝的宽敞的空地,上面一点杂物都没有,坡度柔和,安详而宁静。这里,曾是她和骏的二人世界,这里,曾洒下她和骏多少甜美的回忆啊。记得第一次和骏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两人惊讶不已。那还是初秋的时候,小丘铺着一层青青的草,若大的草地没有一点杂物,没有一个人影,封闭而又空旷。苇子和骏情不自禁的在草地上相拥翻滚,也就是在这个地方,骏吻了苇子。像初次见到这块草坪一样,初吻让苇子欣喜得浑身颤栗。苇子想,初见大海,应该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苇子选了一个角度躺下来,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背却有些凉,就好像当下的景致多么美好,而苇子的内心却充满忧伤。

苇子不想看书,将书打开了搭在胸脯上,望着天空发呆。天空很高,有淡淡的云朵,却不怎么蓝。小学的自然课本上说,天空的蓝,是因为海的映射,现在,天不蓝了,是海跑远了吗?

苇子想,假若那个女孩没有从楼顶上跳下来(现实生活通常是这样的),那么,女孩此后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呢?洒脱的开始新的追寻,始终相信只要有付出就会有回报?还是担起男孩应该承担的责任,痛苦而又崇高地了此一生?生命毕竟只有一次,男孩是来不及思索,生命已然结束,实属无奈。女孩临跳楼的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呢?就听故事的角度而言,苇子愿意女孩以死来成全爱情,如果女孩是自己的亲人或朋友,恐怕只会责怪她的痴笨和痛惜遗憾吧?

苇子又想,如果骏顺利地找到工作,留在某一个城市,他们的爱情会如何发展?如果就在这个地方这样躺着,直到明天天亮,会是怎样的情形?

唉,怎么老是在假设,谁能知道这人世间的事是怎样的变化无端?

苇子感觉思维有些乱,有些倦怠,像被什么压着太沉了,心口总喘不来气似的;又仿佛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空空的,不知向哪里呼吸。睡吧,枕着暖暖的阳光,枕着回忆与忧伤睡吧,什么都不用管了……

苇子,起来,不早了,回去了。

睁开眼睛,竟是石头守在一边。

和俊恋爱的时候,苇子几乎遗忘了石头的存在,偶尔也见面,也说笑,但过了就忘,不曾把他留在心里,就像那背了女人过河的老和尚。石头也洒脱不羁的常拿苇子的恋爱打趣,毫不避讳的跟朋友们谈论苇子,总一副臭儿吧叽的样子。

咋一见石头,苇子觉得好陌生,像见了从未见过的石头一样;又觉得好熟悉,好像石头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

石头,你有向往的地方吗?

有啊,我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攒钱去看大海。

或许,山里的孩子都有看海的梦吧?

是啊,小时候我们常常站在山的这一边,猜想山的那一边会是什么,翻过那山了,结果还是山,更高的山。

你说,大海在哪呢?

南海、北海、宁海、威海,到哪都可以看海啊。走吧,以后我带你去看海,你想看哪里的海都行。

残阳挂在树枝间,仿佛作着最后的挣扎,如血一样的阳光从松林间映射过来,但已经失却了温度。苇子起身,靠近石头,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太阳从枝头上掉下去,天空就迅速暗了下来。当苇子和石头来到铁路边上时,已经是朦胧一片了。有几个青年男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又折回来,其中一个纠着石头的衣领,狰狞着面孔大吼道,撞了人,连声对不起都不说,想找死啊你!

石头和气地说,对不起,兄弟。

女朋友蛮漂亮的嘛,既是兄弟,也让兄弟们分享分享?几个青年便嘻嘻哈哈,露出涎皮的笑。

兄弟,交个朋友吧,女人如衣服,我们又何必因为一个女人影响了难得的兄弟情谊?石头一边与几个青年周旋,一边示意苇子快跑。

苇子害怕得腿都软了,身体打着颤,之前还想着结束生命的,这会儿恐惧什么呢?苇子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思想,拼命地跑起来,她听到身后石头跟他们打斗的声音。

离学校越来越近了,苇子脱离危险了,苇子停下来寻找石头,那些流氓正拿着匕首一刀一刀刺向石头。恰逢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轰隆隆的震撼淹没了石头凄厉的惨叫。

当苇子和学校警务人员赶到铁路旁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四周死一样的宁静。石头躺在残阳一样的血泊里,早已冰冷。寒意袭来,松林在黑暗里没有了一点浪漫和诗意,而是显得那么的阴森、恐怖。

石头的母亲哭得声撕肺裂,苇子呆望着干枯的眼,给不了一句安慰。

6

后来,苇子独自一人去看了海,海并不像想像的那么蓝,也不如想像的那么美,看上去,也不是一望无垠的宽广。其实,当远处没有屏障的时候,人的视力是极为有限的,一望无际的大海看在眼里,不过是一条模糊的地平线。

许多年后,苇子和丈夫以及五岁的孩子到一家河边饭店去吃饭。孩子刚下车,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到河边时却眼睛一亮,拉着苇子的手兴奋地说,妈,你看,海,大海呀。苇子笑着说,这不是海,是河流。突然,一股冰凉的感觉从遥远的心底袭来,针尖一样刺过心口,这在孩子眼里宽广的水域不是海,那么,什么是海?海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