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掩面的黄昏

N城随着时间的消逝，一洗五代以来的浓妆艳抹，多了一分清扬，婉约因袭的倒也不错。秋天似乎被刻意地简洁化了，除了迎面而来瑟瑟的秋风，似乎找不到半点秋天的影子。好在远处的云雾中翠得溢出些凉意的青山在凛冽的阳光的注视下渐渐生出些暖色调，而哪些无心栽种的枫树们霎时间成了修拉笔下生动的元素，使这幅无精打采的拙作倏地变成了点彩派们匠心独具的佳作。河边生着些不知名的花，秋天会有野花装饰吗？至少在君培看来是极其地不可思议的创举。“秋天有花独自开，秋风只拣名花采。花落花开同一壤，直教游人怜惜哉！”不知不觉中，君培念出了这首既不合文法却又有所指的打油诗，在君培的脑海中秉烛观花的举动似乎正映衬了眼前情景。虽然时值黄昏，却总是不忍离去，生怕他年他月再也瞧见不得如此景象。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是君培独独中意的两句诗。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真的能“决眦入归鸟”一番。“岁月催人老”的商谈将君培引入了诗人的境界，可是空有一腔子安的热情却无半分子安的才情，听上去的确可笑，眼前浮现的是滕王阁的壮丽，虔心做一只孤鸿也是不错的选择，哪怕是做啸聚山林的绿林豪杰也比现实的光景强上许多。君培胡乱思索着，他中等身材，相貌平平，唯一留给我们的印象便是白净书生的装扮，一副极为平常高度的眼镜横坐在君培的眼前，君培极喜欢长衫，不怎么爱西装，一条宽而不大、白而不粉的围巾缠绕在君培干瘪的脖子上极力地证明它的主任是有文化的读书人。

秋天的黄昏在君培的眼中分外柔美，他并不清楚眼见的是否是真实的存在景象。也许秋天黄昏是君培所寻觅的最佳侣伴。至少眼前的君培形单影只，将伶仃孤苦升华到一定的程度。君培眼前时不时涌现出郁文《沉沦》中主任公一步步向深渊的画面，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暗合了主人公的命运轨迹，在他的眼中似乎儿女情长与家国天下都只是寻常，毕竟山林是自己的真正的向往，即使没有陶潜的才情，子云的幽雅，至少在唯美的山林中会有一番新的景状。在这里的确没有了“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困惑，亦没有了“捏一个你，塑一个我”的莺歌燕舞般的情深意切，只有自己与这绝美的自然相融，大有阳明先生所倡的“心外无物”之感，秋天的黄昏显然消磨不了君培的性质，倒是自己产生了倦意，双目渐渐地闭合，天也暗了稍许。君培时而远眺群山，时而吮吸秋天的气息，时而注视着湖面，时而挥一挥衣袖，作别西天的云彩。风动、幡动、心动之类的文字抛诸脑后，毕竟秋风掩面的黄昏是诗人多产的前兆，至少在君培看来，诗歌的意境之说，“有我”、“无我”之论在良辰美景之下也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了。

“这位先生，能否替小儿题诗一首，以做纪念？”一句话打破了酝酿久了的氛围。君培转过身来，瞧见说话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西装革履，旁边站立着一个稚气未脱，穿着高档布织衣物手里攒着把花儿，甚是讨人喜爱的孩童。

“令郎今年年岁如何？”君培深作一揖。

“小儿今年五岁有余，”那位先生应声笑着道，“望先生您赐诗一首，必当重谢！”

“岂敢岂敢，小生不才在先生面前献丑了！”君培说得甚是谦虚。

“古有曹植七步成诗，先生可否在五步之类成诗呢？”那位先生说着。

君培会心一笑，不知不觉向前迈了五步，转身道：“良辰……”只见远处的群山在夕阳之下显得格外的美丽，却不见了先前的父子。

“小伙子，你干嘛似（事）啊，啊想好啦，想好就梭（说）！”一位年龄在三十左右身着休闲服饰的男子操着一口流利的N城方言询问君培。

君培愣了一下，脸上泛出了些许红晕进而又透出了几许凉意，眼前的那个稚气未脱的甚是可爱的孩童竟然瞬间变成了手里拿着高级布娃娃的小女孩。还没有等君培回过神来，那个男的又说道：“小伙子，我家娃儿看你打扮满复古的，希望和你合个影，啊行啊？”这句话似乎点醒了君培，君培吱唔了一阵，似乎是答应了，小女孩蹦跳着来到君培的面前，小手拽着君培偌大的衣袖，笑容满面。

“小伙子，多大事啊，表情自然点，目光稍为（微）扫下镜头，好，对了、对了，就这样、就这样！”男子指挥起君培来，君培似乎有些木然，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哥哥，你的装束真的好帅！”君培只是呆呆地站立在原地，那名男子走过来满脸笑意：“小伙子，啊是今年流行复古装束啊。你不要太前卫哦，谢谢你唠！”说着握着小女孩的手转身离去了。

君培目送父女两人消失在草坪的尽头，远处的群山似乎显得更加的翠了，丝毫不介意夕阳的渲染，迎面而来的秋风比先前凶猛得多，而秋天的黄昏似乎还原了本真的面目。君培深深地呼吸着带有异味的新鲜空气。其实秋天的黄昏还是不错的，君培重拾了先前的看法，不知怎的，湖面上竟然出现了几只野凫，君培极尽全力地将它们当做是鸳鸯，因为这样，他便不用去想着“凫雁满回塘”的凄凉语句，取而代之为牧之的“鸳鸯相对浴红衣”之句。如此诗情画意的情景怎么不让人浮想联翩如痴如醉呢？虽然草地已供不出鲜嫩芬芳的词语，但那软绵绵草的质感依旧打成了结拴住了君培的心，甚至与他共同呼吸，融入到秋天的黄昏之中。

天越发的昏暗，虽然有零星的光线却丝毫阻挡不了顽皮的星辰们，它们像是约定好了，一颗接一颗的跳蹦着出来。君培依旧站在原地，感受着期许的应有的氛围，好不欢畅！”

“先生，时间已经不早了，太太等不及了，她在车中为你备了吃食，唤你快些回去！”老仆人催促着从远处跑过来。

“不急、不急，再观些时候，等月儿出来后再行也不迟！”君培悠哉游哉道。

“先生，太太实在等不及了，她唤你回去，晚上密斯王有舞会哩！”老仆人再次催促道。

“不急不急，如此良辰美景，怎能少一闲人观赏，告诉太太，今晚我不去了！”君培悠然道。

“太太说你必须赶过去，还为你准备了一套西装，在车上放着哩！”老仆人说着。

“不急、不急……”

“小伙子，哎你不急我急啊！你不走，我的工作完不成，园子关不了，我么得法子回家，你啊能快点动身啊？”身着管理服的大叔朝君培大声喊道。

“什么？”君培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了先前的微红，只是变得煞白，好生难看。

“不要再‘什么’了，我们要下班了，你快点走，不要再演戏了，对不住唠！”又是N城熟悉的方言，只是此时的君培似乎有些尴尬，不知说些什么。大叔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丢下一句话“你快点唠，还有几分钟就关门了”！说罢转身而去。

疏星衬托下，君培显得更加的形单影只，这是秋风掩面的黄昏吗？远处的群山不再拥有暖色调的生机，眼前的野凫们早已不见了踪影，人工的泉水形成的水雾弥漫在人造的草坪之上，耳畔时不时传来汽车的鸣笛之声。“不，不！”君培歇斯底里地呼喊着。远处的翠山变成了无休止的川流不息的人群，自己身上被名牌衣物所掩盖。君培发疯似的奔向湖边，心里默念着王国维、老舍的名字。眼前兀地突出了一块儿石碑，凄然地镌刻着一行字：请不要想不开！

秋风掩面的黄昏之中，君培痴痴地伫立在湖边。

呵，正印证了开贞的那句诗：怕会有鲛人在岸，对月流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