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生日

老赵的儿子赵天明当上了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老爷子是连梦里都把一张老脸笑得如盛开的菊花。想想自己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生个儿子却如此出息，做父亲的能不高兴吗？

老赵今年刚刚七十岁了，瘦小的脸上纵横的皱纹就像干旱后崩裂的土地，原本并不高大的身材加上年轻时过度劳累而早驼的背，使他看上去更显苍老。平时他总是习惯穿那件藏青色的土布衣，因为驼背，他的衣服总是前长后短。

老赵生来就不善多言，为人老实本分，所以在自己的时代里，他属于那种在村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人。又因老伴去世得早，他是既做爹来又做娘，那辛苦自不待言。值得欣慰的是，他的独苗子天明，从小聪明好学，打从上学起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终于不负众望，一跃而入龙门，结束了他家世世代代农民的命运。

赵天明从小在苦水里泡大，知道生活的不易。自从进警校穿上警服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于是这么多年来，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从来都不敢大意，怕一不小心就成千古恨，如果这样不但辜负了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老父，也对不起黄泉下的老娘。

许多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刚刚在2011年春季当选上村委主任的李天龙，知道再过几天就是赵老爷子的生日了，他早早就开始盘算了。

李天龙和赵天明同龄，从小坐在同一个教室读书，可是因为当时天明家是村里有名的贫困户，那时当孩子王的他没少捉弄天明。有一次放学甚至还把他推进了一条阴沟里，把天明的脚都扭伤了。事后他还威胁天明不许回家告诉他父亲，而要承认是自己失足。

人穷志短。当年的天明为了不让父亲过分替自己操心，总是受了委屈只往心里吞。有时候睡觉前，父亲看到他身上紫一块青一块，其实心里有数，可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心疼地整夜把孩子揽在自己怀中，暗暗叹息。

再说那李天龙，知道赵天明当上了副县长后，并且知道再过几天就是老赵的七十大寿了。他觉得机会来了，这是他亲近天明的最好时机。尽管天明每次回来总是热情的拉着他的手，和他寒暄同窗时代。可是人人都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心里打的小九九呢，说不定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找个时机再在他背后踹他一脚吧。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如果天明想要给自己穿小鞋，那简直易如反掌。

一个大清早，经过深思熟虑的李天龙走进了老赵家，老赵正孤独的席地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吸着烟，看着天空。

老赵看见李天龙走进了他的院子，赶紧站起来。李天龙一把按住老赵的肩膀，连连说：“你快坐，你快坐。”顺势一屁股坐在了老赵的旁边，顾不得自己正西装革履着。

已经习惯了卑微生活的老赵，看到村里最权威的大人物坐在身边，竟然局促不安起来，不停地吸着烟。

李天龙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慌。拍拍老赵的手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中一个白胡子白长褂长得精神矍铄的老者对我说，说我们村里有个七十岁的老人将要过寿，从小生活清贫，一生善良为人。如果我能帮他大办寿诞，并请戏班子唱戏三天的话，这样不但他自己能延年益寿，而且他的孩子仕途畅通，并且他们的村庄从此也会太平安康。那老者临走前，含笑着用手中的拂尘指指你家的方向。我还想赶着叫他把名字说清楚，他只是笑着，越走越远了。我心里一急，就醒过来了。寻思来寻思去，想想他说的肯定是你了。”

老赵听着他的话，摸不清他一大早跑来和他说梦有什么意图。善于察言观色的李天龙，一眼就看出了老赵心里的困惑。于是他打开天窗说起了亮话：“赵伯啊，这是上天指示让我为你做寿啊，到时我请县里最好的戏班子来村里唱过三天三夜，然后再宴请全村的父老乡亲。到时你就给天明打个电话，让他回来给你敬酒就是了，什么都不用他操心了。他啊，现在是我们的父母官，日理万机呢，这种小事就让我帮他代办吧。”

老赵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脑子不好使了，唯唯诺诺地说：“是啊，我知道他忙，他忙就不要回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都这么大了，从小也没过过几个生日，他前几天还打电话来说起过过生日的事，说这几天就回来带我去城里，我们一家团聚团聚，可是我还是习惯这里的土屋土灶啊。”

李天龙一听急了，这是哪跟哪啊，敢情是这老头没弄懂我的心那。他立即接着说：“赵伯，是这样的，梦里的那个老者说，如果我帮你做了寿，不但你会延年益寿，而且天明也会官运亨通，并且我们村子也会太平安康，你说这样的好事，我那能不做啊，别人是两全其美，这是三全其美。如果你不同意，影响了天明的工作，不但我心里不安，你心里会安吗？”

老赵一听，如果自己不同意要影响天明，那怎么得了。自己长寿不长寿是小事，可是天明的工作是大事。这时他主意全无，慌了手脚。

“叮铃铃、叮铃铃”，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了，老赵想，这电话肯定是天明打来的，他得和他说说这件事。

李天龙说：“赵伯，快去接电话，说不定是天明打来的，如果是你就和他说说这事吧。”

老赵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喂，爸，我是天明，”电话那头果然是孩子熟悉的声音，“我等下回来接你，你不要出门了。”

老赵说：“孩子啊，天龙在我家，天龙说要帮我过生日，那么你今天就不要回来了，到我生日那天回来吧。”

“什么，天龙帮你过生日，这是怎么回事啊？”电话那头传来天明的惊诧声。

于是老赵把天龙刚刚和他说的话，在电话里和天明说了一通。天明听了，生气地说：“爸，天龙糊涂，你是不是也跟着糊涂啊，那梦中之事能信吗？如果你生日这样大操大办，你说别人会怎么看我，这是腐败啊，你知道不，不是帮我反而是害我。今天我能走到这个地步，那都是我努力出来的，你一直教育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当官就要当一个好官，你说我会同意他这么做吗？”

一语提醒梦中人，老赵突然醒悟过来，他果断地说：“孩子，你回来接我吧，我在家等着，想去看看我的小孙子呢。”

天明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这才是好爸爸啊，我就是怕一些人趁此机会来贿赂。我知道你不习惯呆在城里，特别是不习惯家里的那个马桶，可是为了我，爸，你还是委屈一点吧。”

一提到马桶老赵就来气，习惯了乡下的茅坑用后便走，在天明家忘记冲水也顺利成章了，虽然孝顺的媳妇什么也不说，可是那调皮的小孙子，遇到家里来客就大讲特讲老赵的这个轶事，并且乐此不疲。常常害得他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在客人面前窘得抬不起头来，怕给孩子丢脸啊。

“爸，那就这样了，我现在就从家里出发，两个小时后到家带你，好吧？”天明再次叮嘱道。

老赵点点头，说：“好的，孩子，我等你。”

两个小时后，老赵坐上了天明来接他的车子，在村口恰好碰到了李天龙。天明依然高兴地下车，拉着天龙的手说不停，不过这次他们寒暄的不是童年往事，而是做人的道理。

透过车窗，老赵看到天明不停地说着，而天龙则认真地听着，渐渐的他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