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紫陌。上穷碧落下黄泉

红尘紫陌。上穷碧落下黄泉

白衣清尘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8-29 13:23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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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白衣飘飘,一阵清风吹来谁的痛。曾经的记忆,红了双眸,痛了心扉。那年遇见,注定,悲剧。我愿为你,付了生命,只为换来彼此的心灵触碰。爱一个人,爱到刻骨,最终化作虚无。留下千年真爱,那珍贵的泪水,不是为谁而流,只是为你而流。问好作者!

-楔子

“爹爹,莫非我们是入了水墨画了?”一条白蓬小船轻灵地转过峡谷,翩然划破了浣尘湖的宁静。

“小莲生喜欢这里吗?”醇和的嗓音风雅蕴藉,透出几许宠溺。

“喜欢啊,莲儿要一辈子和爹爹住在这里!就在湖边,搭一个小木屋,‘采莲碧湖畔,悠然见青山’,好是不好?”鹅黄春衫的纤巧身影从舟头摇晃着蹦跳过来,咯咯笑着一头栽进一个白衣素馨的怀抱。

男子衣襟间清淡的香气萦绕在她的鼻端,她忍不住将头埋得更深,极其贪婪地深嗅着每一缕缠袂盈袖的暗香。琉璃般的眸子开合渐缓,周围山水恍惚倒映成了梦中风景。“唔……莲花香……”她梦呓般喃喃道。

“莲生,要记得爹爹的话,这个世界上,你可以用花海倾覆整个天下,却惟独不可采摘莲花……莲儿?莲儿?”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唇边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困了就睡罢,爹爹给你讲个故事……”

修长劲健的手指,沾染着淡薄墨香,轻抚过怀中正自沉睡的容颜,却久久流连在那微蹙的眉心,不肯离去。“只剩三天了……我怕再不说,自己也会忘了罢……”

小小女儿的如画蛾眉之间,一颗朱砂痣正妖娆地凝结在他涉穿三生的指尖,如一枚血莲子,将千年光阴绽放成满湖莲色,涣濯着被他风霜尘封的年华。

第一章:一见倾心

分明才过立夏,天地便坠入了末世的恐慌。炎灼的烈日似地狱怨毒的鬼火,誓将人间众生万相焚成灰烬,祭奠千年冤假错案中的含恨魂灵。一条条干旱的纹路龟裂纵横,大地一夜之间便苍老了数万年光阴。风雨弃却了这段历史,徒留下卑渺的人们将自己草芥般的生命抛撒在这页荒凉漠白的史册里,植出些朝生暮死的错乱章节。

雕栏石阶的庭院里,一株白玉梨树兀自蔽翳着邪瘴,为幽坐于茜纱窗下刺绣的素衣女子笼起残留尘世的最后几许闲雅清韵。一瓣梨花轻旋而落,在女子白皙的颈项上留下了轻浅的吻痕。她不胜娇痒似的抚后颈,抬起莹如莲瓣的面庞,一段疏疏的风霎时失足,从高高的梨花枝头上跌落下来,直直扑向她纤巧的皓腕。

葱白素指倏然收紧,女子清婉的眉目终于蹙起了一丝波澜---一滴殷红指血从针尖处坠落,晕染了适才素绢之上绣出的未名白花。她蓦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我可以给你看,不过……”少年故意顿了顿,戏谑而狡黠的眼神含住一眸春风,似笑非笑地拂过面前少女桃花欲嫣的羞赧容颜:“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雪菡。”桃花开得更艳了。

唇畔挑起一弧心意得逞的笑容,少年摊开掌心,几粒流动的晶莹在烈日下流转着饱满湿润的光泽,像是蔚蓝深海里的鲛珠,晃了她的眼睛。

“这,这是……水?”她一脸惊愕。无论怎样的难以置信,但这确实是水,清润甘美,在焦炙的旱灾中主宰着生命的,水。她急切地牵住他的衣袖,墨色瞳仁一瞬不瞬地乞求着片刻前偶遇的少年:“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找到的?这附近,还是秘藏的水源么?”

他无邪一笑,蓦然间反扣住她的皓腕,顺势欺近了她。男子的气息,点点滴滴,深深浅浅地落在她凉韵的肌肤上,如青荇拂过水波,如飞红渡过空庭。有风,蹑足而来,撩起他白衣胜雪的袍角,一种逸若流云的美从眼前少年的眉睫檐淡淡沁出。原来枯萎的竹林仿佛泼染上一层凉润如玉的碧色,一时有竹露滴清响的错觉。

“只要你能让我时常看见你,我便会去给你和你的族人们送水。别再费力去找水了,因为——”少年魔魅的双眼锁住了她的呼吸,温软低回的耳语,让她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我是你三生三世唯一的水源。”

神秘的甘泉像天神赐降的恩典,于每个微光晓色的黎明出现在村口。干涸的生命得到润泽,人们猜疑的天性也随之复苏。

“菡儿,你这又是哪儿去?”

悄悄拨开门栓的手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抖:“娘,我我……我出去走走。”她自小不擅言谎,此际更是拙劣不堪。

“这场旱灾来得惨烈惊心,最近的水又出现得扑朔迷离,实在诡异得紧。你一个女孩儿家,还是少出去为妙,免得教为娘的担心。”

“知道啦,娘,女儿片刻就回。”她素手提挽着裙裾,匆匆转身,消失在暮霭夕烟之中。

身后,娘亲脸上一闪而过诡谲神色,她看不见了。如今的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是那个一袭月白长衫,落落风华的少年。

重门深闺里的十八载芳华,是一缕素色的线,被爹娘的银针牵引着在人生薄绡上绣出一条规整的行迹,无关风月。

而她似乎也曾安然于这样毫无悬念的日子,如同失忆的僧人以指尖念珠送走黄昏微雨里的花落无声。可如今,因为那个少年,一切便不同了。他是她不经意间落下的一步棋,出奇制胜;亦或是梦游时绣出的一枝梅,旁逸斜出。

从此,她单调苍白的生命被洇染了生动的颜色,日月星辰,山海草木,也被注入了不息的灵性。不再受针的束缚,她惟愿与他行一段流雪飞霜,山高水长,纵使走至断线裂帛,她亦无悔于这段疏影暗香,浮动在魂魄最深处。

第二章:月夜嘻闹

一轮明月如洗,自九天流泻,散落一地浅浅的温柔。几点流萤飞舞在竹梢,像洞房之夜春风扑不灭的烛火。

筋络分明的手一路优游地摩挲过白玉无瑕的裸背,湿软的唇从光滑的香肩移步换景至清弱的一痕锁骨,怀中的人儿似是被灼了一般的颤悸。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本欲向下游移的唇顿时敛势,开口道:“雪菡,你真的不后悔,与我私定终身吗?”

青丝掩映间的眸子半开半阖:“不。”声音依旧酥软迷离,只此一字,却隐透着少女特有的坚执铿锵。她赌气地将脸深深埋进他衣衫半敞的胸口,任凭自己触手生凉的肌肤比火还烫地烙在他的心尖儿上。

“唉……”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如秋叶静静飘零于她的额际,他不禁将她揽得更紧:“雪菡,你的爹娘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呢?”

“……嗯?”她一怔,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听娘说,我出生时,一位云游道人说我紫薇星宫诡红,命犯血煞,恐不能善终。还须以名改命,方可安守一生。‘血寒’二字,以血克血,以寒制血之热动之性,方为上名。

爹娘只当这道士疯言癫语,但心下到底不安,遂将‘血寒’谐音‘雪菡’,也算应合了我荷花初绽的出生时节。不过奇的是,每年溽暑,人人都汗流浃背,我却……”-

“你却冰肌玉骨自无汗,寒髓凝脂反生香……”他低笑着接口,俯身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她又气又羞,一双粉拳当胸袭来。少年闷哼一声,青峰眉微微蹙起。

“啊,弄疼你了吗?”她登时慌了,连忙拳变柔荑,轻轻抚着他的胸口:“我不是故意的啊,没想到你这么弱不禁风的……瞧你这些日子清减了不不和,是瘦夏吗?”

原来纠结的眉端仿佛极畅快地舒展开来,他迅速猎捕到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轻吮着葱白的指尖:“骗你的啦,我有那么病怏怏的吗?”

“你竟然骗我?”她松了口气,亦是调侃道:“那你这些日子以来的苍白憔悴,是汗流多了,全送给村民们作水用了?”

“调皮的丫头,我和你一样冰肌无汗。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呢?至于那些水么,是我的---”少年一脸玄虚地模仿说书人拉长的语调,弹簧于吐落二字:“眼泪。”

“哼,又在逗我……”-

而在另一半月光照不到的浓重暗影里,少年古井深潭的瞳仁泛起了明灭浮沉的忧伤。灌木丛里不息的蛩音枉然将夜色唱至阑珊,一天凉露随风坠入他一瞬不瞬的眼眸,恍如冰封千年的一滴泪,浸润着他永远闭不上的眼睑。

第三章:一捻殷红

红,惊心的红,如同冥界烈焰焚烧着她支离破碎的视线。那是秋枫春花,落日残霞褪下的红,天地山河苍白的失色,停息了生命的脉动。只有大地最后的残喘,一次又一次吹来滞重咸涩的腥气。她知道,那是血,曾经如和煦的春涧潺潺奔流在他年轻的身体里,于无数个落花烟重的夜温暖过她冷若冰霜的容颜。

一步,一步,她如初生的懵懂婴儿,跌跌撞撞向着血泊的泉眼走去。近了,近了,一条硕大的银蓝色鱼尾,被从正中生生剖开,白骨森然可见。那些凄艳的红,就从这里汨汨渗向钢铁般黑冷的大地,结下风雨不灭的锈。

那袭曾在飘萧竹叶间临风袂举的月白色长袍已斑驳褴褛,露出他青白色的肌肤,终日含苞欲放笑的唇角此刻正因剧痛而急速颤动着,他的额头依然光洁,渗不出一滴冷汗。看见她披满光华的身影穿云渡月而来,他原本已干涸的眼波刹时潋滟出一种温柔的痛惜,那抹奇异的表情,像是被揭穿谎言的信徒跪伏在满目疮痍的草原上,遥望独立天山之巅的圣女。

他渴望着能够再一次亲吻她雪尘不染的裙摆,却被千仞峰峦隔开了永远可望不可即的距离。悔悟两惘惘,生死两茫茫,他与她薄弱的缘分,终究行至了尽头。

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仿佛凝在时光之弦上的羽箭,在等待了千年之后,终于以最原始的力量从遥不可知的身体最深处破骨噬肉而来,瞬间洞穿了她的心脏。想不起他是怎样将自己的灵力化作眼泪去维系着族人的生命,而族人又是怎样请来道士,以她为人质诱骗他自毁道行,而残忍地剖开他的鱼尾。

“菡儿,你快醒醒,他是鱼妖啊,妖异祸乱才使天公大怒,久旱人间。如今,他又想用几滴水迷惑你的心智,实在是大奸大恶!还好有道长为我们替天行道,别怕,到娘这儿来!”

听不见娘亲的呼唤,她只是茫然地坐在血泊中,将他渐凉的身子轻轻暖在怀里。月光冷洌如刀,她如一尊被割碎的瓷娃娃,搁浅着这发静而脆弱的美丽。惟有眼底的泪华漫舞,还在证明着她对这个世界残存的最后感知。那么多泪纷纷坠坠,滴碎于他逐渐冰凝的眼湖,宛若一句句零落的断语:“我早知你非凡世之人。

因为,你从没有眨过一次眼睛。曾经,我也感到害怕。可是,渐渐地,你已融入我的生命,就像是我的眼睛。我不会去在乎这双瞳是不是常人的黑色,只要有你,我便看得见最瑰丽的色彩。很多的夜,看见身边熟睡的你依然睁开的双眼,我告诉自己,红尘紫陌,碧落黄泉,只要你愿意,我定要随你一起……”

第四章:碧落黄泉

他努力聚拢起视线,试图看清那双让他怦然心动的眸子。曾经碧柔曼的水底,还未修成人形的他,总是躲在一方卵石之下,痴痴凝望着她临水照影的容华。那双剔透无伪,乌黑皎白的眼睛,是趁着白昼划进春水的流星,落定了他三生的心愿。当夏夜的风渡过蒲草,偷窥一方天幕下他与她的十指交缠,他曾一度以为幸福是那样接近,近得像是水面上的月影,一个浮游便能清辉在怀。

可是他忘了,水中生灭的鱼,能够捕捉的也只是倒影,一经触碰,便碎成了满池飘萍。人妖殊途,他与她,注定只能隔水相望,永不能并游人间。

“大胆妖孽,你已无退路,还敢垂死挣扎!”远处的道士一声断喝:“金刚针在此,诛妖弑鬼,永世不得再修人形!”话音未落,一线金光便从他手中激射而出,精狠无比地直指他的天灵盖。眼前金芒大盛,她突然绽开一个洞彻生死的微笑,俯首护住他未散的一脉魄。

金刚针从她的眉心那一点殷红,她的轮廓恍惚得像是一个上古的神话,跌落在时光最深处。最后一次,她抚过他秀挺的鼻峰,那宛如五瓣连翩落花的微凉手指,停留在他飞扬如生的唇角,是他噙住的前世香寒,苦了来生的谁……

天月惨白,慢慢洇出不详的褚红,像一只满布血丝的嗜杀眼睛,冷冷俯瞰着苍莽人间。-

东方初晓,所有的血色与屠戳都像是潜藏在月光阴影里的罪,在晨色中消遁无形。昨夜汪起血泊的地方出现了一片澄碧如翡的湖,湖心娉婷盛开着朵朵不知名的白花。天光云影间,它总是在风里做最美的颔首顾盼,似乎水里有它寻觅的宿命。后来,那片湖名为“浣尘”,而那白花,则被称作“莲花”。

“鱼有眼泪吗?”

“有。”

“那我怎么没看见过?”

“传说,眼泪是鱼最宝贵的东西,只为自己的真爱而流。”

“谁是鱼的真爱?”

“莲花。莲叶上的露珠,就是鱼的眼泪。”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诗中不是写了么,‘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青衣稚子的琅琅吟诵宛转飘落于江南湖面,苇叶藕花深处,有淡淡水烟泛起,与此同时,轮回的星盘开始转动,像是银河中的水车,溅落了一天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