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归尘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8-25 20:52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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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仇恨蒙住了双眼,青春少年的冲动,热血方刚,恰同学年少,幸得被拦住。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仇恨,还有很多值得自己去留恋的东西。问好作者!

已是凌晨四点了,小小才从网吧里出来,十分的不情愿,但也没办法,没钱了,不能再玩了。管理员面无表情地过来,掐掉了电源,突然良知发现似对小小说:“小子,够了,回家去,再玩,要疯了!”天灰蒙蒙的,一副未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呵欠,又翻了个身呼呼地睡着。小小混混沌沌地,走在人行道上,还是满脑子的刀光剑影。坐在电脑边时,还是生龙活虎地,此时却萎靡得厉害,脚底象踩了棉花团,青绿青绿的脸,一双抬不起眼皮的眼,沉沉地。此时的小小感到自己是空的,虚幻的,真实的那个还迷恋在网吧里。三魂七魄还在电脑的游戏的幻境里充当着过七关斩六将的英雄好汉。他恍恍惚惚地走着,整个人轻飘飘的。

街上静悄悄的,偶有的士呼啸而过。的士里即使没有客人,它也不会为小小停下来,询问一声。看他那稻草似地头发,乱蓬蓬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油垢味,大大的黑色的T恤,罩着瘦长的身子,越发显得空荡荡地,飘在人行道上,象夜游的孤魂。

谁家的孩子会在这时候在街上游荡,不是流浪儿就是坏崽。走着走着,小小的魂渐渐有所回收了,魂附在了他的皮囊上。此时的小小才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还魂的眼,才有了聚焦点,看见了早起的清洁工在挥着手中大大长长的扫把。扫把伐过的地方,便卷起一阵风,树叶和纸片随着风一路跑着。黄黄的树叶,低低地翻飞着,窸窸窣窣地,十分的快乐似地。小小的心也一点一点快乐了起来。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满是金黄色的落叶的院子里,对着小小说:“看,小小,落叶了,叶子落尽的时候,冬天就要来了,一年又要过去了,周而复始地,梭梭地转,小小便呼呼地长大了。”说完,便把满是胡茬的下巴,去蹭小小的粉嘟嘟的脸。小小嘎嘎地笑,小鸭子似地。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着满地的金黄,灿灿的,成了一幅画,镶嵌入小小的记忆中。小小的脸也有了些暖色。那翻飞的叶,一错眼,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小小停了下来回头看,原来那纸片和树叶落下后头了,而清洁工却已经扫出了很远很远。小小回过头去,蹲了下来将落下的树叶和纸片捡了起来,顺手丢进身边的垃圾箱。这举动却引来早起的行人的眼光,小小马上收起渐渐柔和下来的目光,露出了一点点的凶,他冲着行人狰狞一笑,吓得行人赶紧避开了眼光,匆匆走开。小小的心情又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走到家门口,小小边打着呵欠边摸口袋找门锁,却听见门内响起他母亲急促地声音:“怎样,找到小小没?”没听到回话,却又听到母亲哭骂声:“两天两夜没见人影了,死崽子,还让不让人活啊!”小小的手捏着锁匙,却不开门。此时他并不想进去,惹他母亲伤心。从她竭斯底里的哭骂声中,他听出作为母亲的那种深深绝望与悲痛。小小痛苦地将背靠着墙上,顺着墙滑溜下来,坐在地上,双眼噙满了泪水。他并不是坏透的孩子,曾经他多想做一个让母亲觉得骄傲的孩子,他也多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然而这个梦想在半年前的一个早晨被打破打碎。那天早晨,他象往常一样打算背完最后几个单词后再去上课,却听见母亲房间传来吵闹声,他不由自主的将耳朵贴到墙上听了起来。那边传来他一向敬重的陈叔的声音,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还是传到小小的耳朵里:“小小会接受的,我又不是故意撞死他爸的,这么多年了,我受良心的谴责,一直照顾你们娘俩,也一直未婚。你看小小那么优秀,年年拿全班第一,不给他一个温暖完整的家,你忍心吗?”陈叔的这一番话,象一阵雷劈在小小的头上。一直以来,他是多么的痛恨那个喝醉酒开车撞死他父亲的人。

那年小小十岁,那天小小得了奥数一等奖,他爸高兴坏了,答应小小晚上带脆皮鸭回来庆贺,他爸工作的那家酒店脆皮鸭是有名的,小小非常喜欢吃,就家里等着,等着却等来了噩耗:他爸被一个喝醉酒的人开着车给撞死了。

从此以后,小小的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他恨死那个人,这种恨从没有随时间减弱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见同学们个个美美的享受着无微不至父爱时,而他的父爱却被酒鬼给剥夺了,他心中的仇恨便在燃烧。

得知陈叔便是撞死他父亲的酒鬼,小小的心被戳得血淋淋地痛。陈叔是小小父亲死后半年左右,小小妈带到家里来的。他给小小的印象很好,看起来比小小的父亲年轻些,而且很英俊。小小妈是个美丽的女人,她十七岁就跟了小小的父亲生了小小。小小的父亲死后,一直依靠丈夫的她,便没有了生计的来源。陈叔的出现,给这个残破的家带来了很大的精神支柱。小小虽然反对母亲跟陈叔好,觉得她这样对不起死去的父亲,但他看见母亲黯然失色的脸又焕发出光彩,便不忍心伤害她。

久而久之,小小表面上对陈叔敬而远之,内心里也已渐渐接受了他,而且他也从陈叔那里得到了父亲般的关爱。可在小小心中,那伟大的父爱是无可替代的,陈叔再好,他只不过是个陈叔,他永远代替不了他的父亲。更何况现在知道了真相。当下里,失去理智的小小便冲到母亲的房间,对着陈叔拳打脚踢起来。陈叔并不躲闪,任凭小小打他。倒是小小的妈哭喊着上前阻挡,陈叔却正气凛然的样子,喝道:“你让开,让孩子打吧!他压抑了六年了,就让他发泄吧!”小小疯狂地使足了劲,拳头如雨点般劈头盖脸的落在陈叔的脸上身上。渐渐地他也打累了,手脚慢了下来。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陈叔已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见小小停下来了,便忍着痛上前安慰道:“小小,哭吧!只要你觉得痛快,哭完后,上学去,不要耽误了时间!”他伸手想要摸小小,却被小小一手挡开,迅速地跑开来,边跑边叫道:“凶手,你害死的我爸,现在又来抢他的妻子,不要脸,做梦去吧,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这半年来,小小被心中的仇恨折磨着,恍惚着,有些迷幻。他恨不得了结了陈叔的命,但毕竟小小还是知法懂法的,他又不愿意从此葬送了自己。可仇恨就像一只小蛇,藏着他心里,舌信子咝咝地,毒牙咬噬小小,苦痛不堪。叫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受了了?小小的双手拼命敲打键盘,在网吧里。小小纵身跃入迷幻的游戏世界,那里的一切都是无遮无挡的,暴力与血色,你死我活的较量。仿佛进入了洪荒,天地一片混乱,自由的杀戮,挥动着手的剑一次又一次杀死幻象中的陈叔。

小小也一直劝说母亲离开陈叔。因为面对陈叔时,他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愤怒,他害怕心中的那只小蛇无法控制,蛇信子嗤的一声闯了出去咬人。可这六年来,她已习惯了陈叔的照顾,没有陈叔她就不能活。小小的妈斩钉截铁地样子,小小绝望了,他觉得母亲有没有他已经不重要了,他成了多余的人。于是,他开始了自暴自弃,沉迷于电脑游戏麻痹自己,在游戏的厮杀声中,发泄着他的恨。他开始逃学,不回家。看见陈叔火急火燎地找他的样子,他感到一种的前所未有的快感。于是小小开始与陈叔玩起了捉迷藏,他要他找他,他要折磨他。看着陈叔那种自责的样子,他就感到痛快。特别是在网吧里,被陈叔找到,他那种怒气冲天的样子,想打他却将手停在半空中的样子,小小就觉得特别的过瘾。他要报复,他知道陈叔在意他,所以他选择堕落来刺激他。

小小蹲在家门口,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他痛苦地辗转着头。听到开门声,他想避开来,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捉住。小小挣扎着,可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没多少的力气了,他被拖进了家里。

“小小,闹够了,你的仇恨要几时休停,如果,你觉得杀了我,才可以解恨的话,你就一刀宰了我吧!替你爸报仇。”陈叔伸过一把菜刀。小小僵立在客厅的中央,头顶的吊灯黄昏昏,把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到了墙角,顺着墙爬了上去,象魔鬼。头脑嗡嗡地。他冷脸冷眼地看了看伸到面前的菜刀,全身的血液迅速地回流着。

砰砰地,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地跳动声,他感到心里的那只小蛇在长大,他的瘦小的身子快装不下了,要炸开了。恍惚间,他又有一种天旋地转地感觉,他的脑袋里一阵连一阵地快速的闪过网络游戏里,那刀起首落的场景。他曾无数次想象着自己能够象游戏里的英雄义士那样有一身的好功夫,痛痛快快地为父亲报仇雪恨。每次厮杀于网络游戏中,他都感到一种淋漓尽致的快感。

杀杀杀!小小的双眼渐渐迷离了起来,接着露出了蛇的绿莹莹的幽幽的眼光。额头的青筋暴起,杀杀杀!眼前的菜刀变成了窄长的剑,铮亮铮亮地发着寒光。四周一片飞沙走石,小小身着铠甲,披头散发,手执一把剑,站在荒漠之中,对面站着他追踪多年的仇人。今日,终于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相遇。深仇大恨,此时不报更待何时!他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剑弧,凌厉的光,杀气腾腾。与此同时小小冷笑着,一个箭步冲上去……

那个叫陈叔的,没想到小小真地会接过菜刀,挥起来砍他。他一个躲闪,避过了,面色铁青,抖着双腿吓出了一身冷汗。小小举着刀趔趄着,扑倒在地板上,手中的菜刀飞了出去。两天两夜没进食的小小晕死过去了。陈叔极度后悔自己这种鲁莽而又愚蠢的举动。十六岁的孩子,薄弱的意志,迷茫的心智,游离于亦真亦假的边缘,怎么辨是非真假,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挑衅!这种年龄的孩子,你给他一盆水,他会变出一片的汪洋。那暗藏的无穷尽的力量,可以成神,亦可以成魔。

幸亏他已感觉得到小小的不对劲,那双迷离的双眼着了魔似地,幽幽的。所以小小抡起菜刀的同时,陈叔已迅速避开来。他没想到小小会这样的恨他,如果他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在小小十岁的那一年告诉他,早早的浇灭那幼稚的仇恨的火苗。也不必隐瞒他这么久。原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等小小长大了再告诉他。等小小知道后,他已听不进他的解释。陈叔回想起当年,那晚他喝了点酒,并没喝多。也就是因为他的一位同事高兴孩子得了奥数一等奖,请大家在酒店的厨房里喝了点酒,那同事太兴奋了多喝了点酒,有些醉,晃悠悠地从酒店里出来,可那同事忘了东西,猛地一回头,正好撞上了他从酒店开出来的货车,他当时并没来得及刹住车……后来听小小妈说,小小爸定是回头拿脆皮鸭的。

小小从昏迷中渐渐醒了过来。他已躺在一家医院的床上,他的头隐隐作痛。怎么回事?他依稀记得有仿佛有这样的一个场景,他举起了手中的剑冲向前方,砍向陈叔,突然就坠入了深渊……他不敢判断真假,但心里还是大吃一惊,竟颤动起来,挣扎着张开眼,看见胡子拉碴的陈叔还好好的坐在床边,焦虑的脸写满了悔恨。小小那颗颤抖的心安了下来,暗暗庆幸一切皆是幻象,如果是真的,后果将不堪设想。但小小又感觉到一切都是真的。

小小的心虚虚地。他的母亲满脸的憔悴,泪汪汪地站在一边,一只手不住揩着泪,另一只手却被陈叔紧紧地握着。这时,有一束阳光正从窗外射进来,柔柔暖暖照在小小的病床上,竟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光束里浮动着细细密密的尘,象舞动的小小的人儿,挤挤挨挨地,你碰我我碰你,摩擦着,纠缠着,旋转着。小小仿佛觉得自己就像光束里的一粒尘,多么的渺小,而且自己竟有那么大的仇恨。

一根细细长长的输液管正连接着小小的脉管,一滴一点输送着养分,营养着他。他的心渐渐回暖。

小小感觉到自己死过了一次,现在又活了过来,竟想起陈叔的好来,仇恨在这点点滴滴回忆中慢慢化解。

小小开始后悔这半年来荒废的学业,为了所谓的仇恨而自暴自弃,沉迷于网络游戏,那绿幽幽的网,迷惑了他的心智,使他偏离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如同失控的火车轰轰地开出轨了,再不踩着刹车,有可能就一直这样下去,跌入深谷,粉身碎骨,他父亲肯定不愿意看到。有什么事不能理智对待?陈叔这六年来,对待他们母子已经是仁至义尽。

一颗颗悔恨的泪滑落,湿了腮边的枕头,一只粗壮的手臂伸过来,用手指为他拭去眼角的泪。小小细眯着眼,有些哽咽,他也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那只粗壮的手臂,紧紧地捂在心口上。

2011,8,23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