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百元

几年前，我来到县城，经过一番打拼，终于站稳了脚跟，有了房子，有了车，混得也人模狗样。每次回村，都令大家羡慕不已，说我真不简单，有了出息，成了城里人。

我听了，既感到欣慰，又觉得辛酸，因为那些年里，我的确吃了不少地苦，受了不少地罪，能有今天是不容易。

因为在城里忙着挣钱，忙着喝酒，忙着应付，就很少回村，有时一年回去一次，有时二年回一次，但每回都匆匆去，匆匆回。

每回，大家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儿，拉着我的衣服不让走，让我多在家待一会儿。但后来我发觉，大家的话题，总离不开两个人，那就是大山和她的媳妇儿桃花。

对于大山我是非常了解的。我们可是从小的玩伴，那会儿，只知光着屁股疯玩，一起下河里抓鱼，一起在树下粘知了，还一起偷看过村长跟王寡妇在小树林里偷情，后来被发觉，村长把我们撵地鞋都跑丢了，害得我们回家都挨了大人一顿胖揍。因为那会儿，家里都穷，一年大人只给我们做两双鞋，一双单鞋夏天穿，一双棉鞋冬天穿。这样，失了一只鞋，只有赤脚的份儿了。

因为疯玩成性，到入学的年龄，就不肯入学，大人把我往学校送了好几回都送不下，我还装肚子痛，害的比我大两岁的哥哥背着我往返于学校到家的那条坑洼泥泞的村路上，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后来，大人看出端倪。我又一次逃学后，跑到老街上守着针头线脑小摊的瞎子王二跟前看热闹。突然，父亲从身后转出来，上前伸手抓住我的耳朵就走，而且一直走到学校，也没放手。然而，从那一回，我竟长了记性，再也不敢逃学。

而大山却不像我，没逃一次学，且功课也好，每回考试都出好成绩，而我总不如他。因为我们是同桌，我还常偷看他的卷子呢。

依着大山的脑瓜，他一直读一下去的话，真能读出个名堂。可是，在初二那年，他家突遭不幸，父亲得了肝癌，且是晚期，最后把家里的钱花光不说，命也没保住，含恨离开了他的亲人。家里突然没了顶梁柱，大山就只得退学，回家帮母亲做家务，干农活，过早地去咀嚼生活的苦果。

大家都很为大山惋惜，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大山退学后，我也读的很吃力，好不容易读完高中，大学没考上也回家务农。

回到家的我，却不安心帮父母干农活，只待了几天，就跑到大山家要约他一同去县城闯闯，大山看我一眼，无奈的说，这二年，我妈的身体也不是很好。这么个家，这么些烂事。我真的出不去。

大山的话，的确是事实。家里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家。是家把他死死地拴住了。

第二天，我向大山告辞，他把我送出老远。他说，辛哥，好好干，混出个人样儿，再回来！

我听了，很是感动，使劲地点着头。且在心里发誓，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村。

分手时，我们眼里都湿湿地。且都在心里为对方祝福着。

后来，为了生计，忙碌奔波，很少再见面。当然，这期间，我们也都已成家。而我每次回村也总是先去他家，共叙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大山过得真是不易，多少年了，仍住着那处老院，每次回去总没起色。我能谅解，农民一身汗水，一肚辛酸地忙一年来，除了混个肚儿圆，真的攒不下多少钱，而那些家里有变化的人家，也都是做生意，或出外打工的住户。大山既没做生意，又没出外打工挣钱，日子怎么能能有起色呢。我知道，不会的。然而，我很为大山着急。

尽管，大山的日子却有些艰涩，但我也有些许欣慰。因为我没有想到，大山家境那样贫寒，却娶进一个模样周正，在村里的确也算漂亮的女人。女人的名字叫桃花，她人长得也的确跟她的名字一样，似一朵桃花，让人看了爽爽的。而且，桃花还肯吃苦，不怕脏不怕累，跟大山一样的下地干活，从不落在大山身后。大家都说大山有福，大山听了，就一脸幸福的笑。

每次去大山家里，两口子都拿我当客人，又是杀鸡，又是杀鱼，很是破费。我知道他们的日子还不是富裕，一分钱来的不容易，我知道他们招待我一回，得要勒紧半年的裤腰带。因为他们平时都用咸菜带饭，一月也吃不上一回猪肉。于是，我对他们说，以后再这样破费，我就不来了。

大山说，你又不是常来。来一回难得。

我说，等你们日子过好了，花多少钱，我都不说啥。

大山说，兄弟再穷，这点饭钱还是能破费得起的。

你来了，大山高兴。你就依着他吧！一旁的桃花说。

我怕再说，大山想很多，惹他不高兴，就闭了嘴。我知道男人都爱面子。后来，只一个劲儿地跟大山碰杯喝酒。

喝了酒，话就多，就口无遮掩。于是，我就说，大山，我现在都纳闷？

你纳闷啥？大山问

我纳闷，桃花那么漂亮的女孩。当初你是怎么把人家搞到手的。

天机不可泄露。大山故弄玄虚说。

什么天机不可泄露，那是他迷糊了我爹的眼睛，才阴谋得逞。一旁的桃花说。

这里面还有阴谋，怎么越说我越糊涂了呢。我一脸疑惑地问。

一旁的桃花就说开了。

那年，大山去镇上买种子，在返回的途中，天上突下大雨，可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得冒雨向前赶路。

大山正低头赶路，抬头就见一老汉推着一辆自行车，一步一步地在泥水里向前挪。那样子，非常吃力。

大山看了，就动了恻隐之心，淌着泥水来到那老汉面前，还怕老汉听不清楚，大声问，大叔，你是那村的？

我是柳树村的！那老汉也大声说，又问大山，你是那村的？

我是杨树村的！大山又大声说，我们顺道，我送你回村吧！

行！那老汉也不推辞，就把手里的自行车交到了大山手里。

大山扛起老汉的自行车，就跟老汉一前一后，冒雨向前赶路。

到了老汉的家，大山放下自行车就要走，老汉却抓住的湿乎乎的衣服说，不吃顿饭想走，没那么容易。原来，老汉很好客。

那天，大山在老汉家喝了酒，吃了饭，说了很多。最后，好汉还让他躺在女儿桃花的床上醒酒。

临走，老汉对大山说，明天你找媒人来提亲。我把我女儿桃花送给你了，而且不要你一分彩礼。于是，大山回村时，高兴地比喝醉时还晕。

于是桃花就成了大山的媳妇。

桃花说完，我对大山说，桃花跟了你不容易，你要好好待她。不然，我也不依你。

后来，因忙于生计，我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回去一次，脚还没沾地，城里就打来电话，要救火似的催我快回。于是，还没跟家人说一句话，就又急匆匆往城里赶。当然就也去不了大山家了。

就这样，有些日子，就没了大山和桃花的的消息。

一年前，也就是大山三十五岁这年，他女儿也就七岁左右吧，灾难又无情地降临到大山的身上。一天，大山去镇上为女儿买图书，被一辆过路的汽车撞到，那司机见四下没人，竟一踩油门逃匿了。

结果，大山跛了一条腿，且为治腿，把家里本来不多的钱又花了个精光，且还欠了人家不少外债，让他们的日子又雪上加霜，变得更加艰难。

知道了大山的情况，我放下再忙的事，去看望大山。只见大山只是唉声叹气，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一旁的媳妇桃花也是泪水连连。

我不知怎样安慰大山两口子，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堵的，平日伶牙俐齿的我，也变得哑了。我感到很压抑。最后，我实在受不了，给她们放下五百块钱，就逃出了他们家。

后来，村里就传出大山的媳妇儿桃花，因受不了家贫，把男人和女儿甩在了家里，去了城里。有的说，桃花搒上了大款，有的说桃花在县城里做了站街女，还有的说，她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养着，但总之，都是不好的话。我听了，除了疑惑，还是疑惑，但我凭直觉知道，桃花不是那样的人。

又一次，我去大山家，看着他们父女两个，很不是滋味。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从何说起。后来，过了好大会儿，大山才说，桃花不是那样的人。桃花是个好女人。

我也附合着说，对，桃花不是那样的人。

桃花是个好女人。

一回，和朋友去做足疗，一个女人来到我身边，当我们看清对方时，都愣住了。原来，那女人是桃花。

我们只愣了一会儿，就都不出声。接着，她只管给我做足疗。尽管，她的手在我的脚面上，柔柔的游走，可我没有一点十分享受的感觉。我也更不敢看她。

在交费时，我偷偷给她五百块钱，可她只拿了一张老人头，说，先生，我只要一百元。看我时，还一脸的陌生样儿。

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说，桃花不是那样的人。

桃花是个好女人。

日期：2011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