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胡科长
小说逼真地再现了生活中,小人物怕得罪大人物,得罪大人物后的恐惧心理。小说描写幽默,情节构思巧妙而自然。胡科长巡视,在菜窖了发现了白矿长的荒唐事,怕得罪他。可胡科长没看见那个女的,于是他在单位里胡乱猜疑,总想着这个女的像,那个女的像,想去解释。结果谁也不像,没有解释的机会,反而落得了书记的电话警告。人物形象典型。
青山矿是日伪统治时期的老矿山。
矿区里有一些日式建筑,虽然青石炮楼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颓败成残垣断壁,但两栋日式住宅小楼却稳稳地伫立在山脚下。外观上这两栋小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室内的格局确实与众不同,红松地板,木格推拉门,一个个火柴盒似的小房间,闭上眼睛仿佛日本歌妓正在房间里莺歌燕舞,墙上似乎还挂着寒光闪闪的日本军刀,血与肉的腥气充斥着整个房间,人们叫它鬼子楼。保卫科的胡科长一家就住在这幢小楼里。
沿铁路上行,右手边靠河的空地上是一片墓地,日伪时期是一片乱葬岗,中国矿工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这里,白花花的尸骨横七竖八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有野狼出没,发出凄厉的嚎叫。日本投降后,人们政府将这里的尸骨掩埋起来,修建了矿工墓,竖起了纪念碑,死难矿工才入了土,至于这些冤魂们能否真正得到安息,那就不得而知了。
另一栋小楼是职工宿舍,里面住着几百个刚招工不久的知青。
这些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一个个青春勃发、精力过剩,工作之余,免不了做出一些愣头愣脑、不计后果的莽撞事。
“不服?矿工墓遛遛!”这是小伙子们挂在嘴边最具挑战性的一句话,底气不足的自我解嘲:“不敢,我怕鬼!”脾气大的嘴角一瞥,“老子怕你?遛遛就遛遛!”打架斗殴的事情经常发生。在哪打?矿工墓啊,又僻静又宽敞,能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治安问题引起了矿领导的高度重视,保卫科的胡科长一马当先,每天巡视好几遍,只要看见年轻矿工往矿工墓方向去,立刻拦截,不把人赶回去绝不罢休。胡科长没白付出,事实上他确实制止了好几出打架斗殴事件。在胡科长认真细致的工作下,矿里的治安空前好转,矿工墓也恢复了平静。胡科长似乎也养成了习惯,每天都要沿着铁道到矿工墓去转一圈。
矿工墓附近有一个地窖,是供销社秋冬两季用来储存水果、蔬菜的。夏天,地窖被闲下来,木头门上只挂着一把破锁头。地窖里更是阴暗潮湿,像个墓坑,即使不锁也没人愿意进地窖里面去。
这天晚上八点多钟,胡科长在矿工墓巡视没发现什么情况,于是便背着手溜溜达达往回走,走到地窖旁边隐隐约约听见里面有哭声,胡科长立即提高了警惕,轻手轻脚靠近地窖,轻轻拽开了虚掩着的木门。他没有贸然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划着了一根火材,借着火柴微弱的亮光,他看见,在地窖的一角有两个人蹲在地上默不作声。火柴熄灭了,胡科长没再划着火柴,他大声说:“是谁?赶快出来!”
里面的人就是一个不吭声,胡科长有点着急了,又划着了一根火柴,他往里走了几步。这时,一个男人说话了:“别照了,是我!”边说边站起身来。
“白矿长,你在这干什么?”胡科长吓了一跳。白矿长是矿上的三把手,主管文教卫生,安全保卫工作,也是胡科长的顶头上司。见白矿长脸红脖子粗地走出来,胡科长杵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了。白矿长没理胡科长推开门大步流星走了。
胡科长悻悻地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点燃了一根烟。
“咋的啦?老胡。”老婆一看不对劲,忙倒了杯凉茶端上来,“跟谁生气了?”
“唉,这事整的!”胡科长叹了口气,刚要跟老婆诉诉苦,转念一想,“这事非同小可,关系到白矿长生活作风问题,传出去那还了得,白矿长还不得恨死我。老婆那张嘴没有把门的,一不小心出溜儿出去,可就坏了,白矿长可得罪不起!”胡科长一使劲把嘴边的话硬是给咽回去了。
“那个女的是谁呢?”胡科长想:“咋没看看呢!”
当时事情来的突然,窖子里又太暗,真没看清楚那个女的是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知不怪!”想起白矿长那张恼羞成怒的脸,胡科长懊恼地吸了一大口烟,狠狠地咽下去,他觉得气管火辣辣的,禁不住咳嗽起来。
“真倒霉啊,哪怕出门遇见鬼也别让自己碰到这样的事。倒霉,真是倒霉呀!“胡科长感觉嗓子要冒烟了,渴得厉害,“他妈,再给我倒杯凉茶!”接过老婆递上来的凉茶,一口气喝完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胡科长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刚走进矿办大院,见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扎着短辫子的赵云英站在车棚里锁自行车。胡科长把自行车支起来,走过去,“我看看,不好使了!”赵云英没抬头,她低着头边摆弄车锁边“嗯”了一声。“我看看!”胡科长走过去,赵云英已经把钥匙拔了出来。
胡科长和赵云英相跟着进了各自的办公室。
“不对呀?赵云英的态度有点反常,对我爱理不理的,我也没得罪她啊!”坐在办工作前,胡科长寻思着,“难道,那个女的是她!”他的脑子里闪出在窖子里看见的女人的轮廓,深蓝色工作服,扎辫子,这个念头让他烦躁起来,“怪不得对我冷淡,是做贼心虚啊!不行,我得解释一下,别说我没看清,就是看清了,我也不会去跟别人说。”他走出办公室,来到财务科门口,刚想进去见赵云英推门走出来。“胡科长!”赵云英点了点头,从胡科长身边走过去。“赵云英喊我干什么?是要和我谈谈吗?我一定要让她相信,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想到这,胡科长紧走几步跟在赵云英身后向外走。
赵云英回头看见胡科长紧紧跟在身后,她停下了脚步。胡科长也停下了脚步,但是他没有先开口,他等着赵云英先说,他好酌情解释。
赵云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这次走的很急。
胡科长跟在后面也加快了脚步,“赵云英啊,何必整这么神秘!你不嘱咐我,我也不会跟别人说的,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事就烂在我肚子里了,打死我也不会跟人家说的!”“说什么?我没想和你说什么。胡科长,我要上厕所,你跟我一起去吗!”赵云英明显有点恼了,脸色很难看。
“误会!误会!”胡科长转身就往回走,尽管很不好意思,但是他确信了窖子里的女人不是赵云英。
回到办公室,胡科长仍在寻思,“不是赵云英,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听到窗外有说的声音,他循声望去,话务员李琳正从对面的话务室探出头和人说着什么,还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李琳三十几岁,扎两条短辫子,深蓝色工作服罩住了她苗条的身子。
胡科长觉得李琳的笑声很浪,很撩人,不像个正经女人。“李琳才是地窖里的女人!”他为自己的推测兴奋起来,“赵云英整天板着脸,木头一块。和活泼风骚的李琳比起来,没人会选赵云英的,何况是白矿长!”
他走出办公室,来到话务室。
“胡科长大驾光临,公事还是私事!”李琳笑嘻嘻地问,说话时眉毛还一挑一挑的!
胡科长表面做出很轻松的样子,心里却紧张地盘算着怎么切入主题,“这件事一定要字斟句酌,既要取得李琳的绝对信任,更要让她把话传给白矿长,关键是不让白矿长对我有芥蒂。有时候,枕边风是很管用的。”想得很好,可是却找不到话头。
“胡科长,好像有事?说说看,兴许我能帮上你!”李琳快人快语。
“没,没有,随便走走!”胡科长是个愿意察言观色的人,听李琳话里有送客的意思,不好意思久留,讪咧咧地离开了。
“也不像是李琳,被我撞破了丑事,按理说在我面前应该心虚,看她趾高气昂的样子,不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胡科长又排除了李琳。
第二天中午,胡科长照例上保健食堂吃饭,打饭的小陈带点情绪,耷拉着个脸子将猪肉炖粉条舀到打饭口外递过来的饭盒里。轮到胡科长了,站在窗口外,他抬头看了一眼,小陈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一顶白色的护士帽,两条辫子塞在帽子里看不出长短来。
“今天小陈有点反常,摔摔打打的,态度很不好。难道地窖里和白矿长在一起的女人是小陈?不能吧?小陈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文化的人,白矿长能和她好?绝对不是她!”胡科长坐在打饭口对面的桌子前,边吃饭边观察小陈。这时,白矿长进来了,他径直走到打饭口前,把饭盒递过去,小陈态度一下子变了,她笑呵呵地边跟白矿长打招呼边将饭菜盛到饭盒里。再一看白矿长,态度亲切而柔和,朝小陈点点头,端起饭盒走到一边去了。胡科长立即就断定,小陈就是那个女人,他低下头将饭盒里的饭塞进嘴里,拿着饭盒赶快离开了食堂。
目标锁定后,胡科长很兴奋,但怎样跟小陈解释清楚自己不会出去跟别人说她和白矿长的事情,他可犯难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好办法。“小陈是个粗人,搞不好是会撕破脸皮的,这样岂不更得罪白矿长了!”坐在办公室里,胡科长用报纸挡着自己的脸,他怕突然有人进来看见自己满脸的懊丧与烦躁。
肚子咕噜咕噜响,应该上趟厕所方便一下。“该死的,脑子没有肠子灵活。想不出好主意,就憋死你!”他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但是,肠道里的排泄物等不得了,使劲往外挤,胡科长捂着肚子忙不迭地往厕所跑去。
胡科长在矿里也是众人瞩目,除了党委书记、三位正副矿长,他也是踹倒一片的人物,尤其是矿里调皮捣蛋、泼皮无赖的主儿可能不怕矿级领导,但是没有不怕胡科长的。人家是保卫科科长吗,县官不如现管!
胡科长一米八的大个,虎背熊腰,尤其是从部队上专业下来,怎么看怎么都像个英雄豪杰。可这个英雄豪杰就是心眼小,平时愿意占公家点便宜。比如,年底矿里搞福利,行政科人手不够,胡科长带着保卫科的三个科员主动帮行政科的忙,忙到最后,胡科长他们除了应分得的那份外,要比别人多得一份。像保健食堂的馒头不知道被胡科长倒腾家里多少了;胡科长家不用明柴点火,他家是用柴油拌锯末子又好拥有不用花钱费力。
得罪了小陈等于断了晚餐的主食,怎么好意思再让小陈給装馒头呢!胡科长认识到没文化的小陈对自己非常的重要,这个主可不能得罪,终于,搜肠刮肚想出了个主意。
他让自己的老婆找了两件儿子穿小的,袖口都磨烂了的旧衣服给小陈儿子送去,既不损失什么也能套套话。老婆比胡科长还会过,莫名其妙把衣服送给小陈的儿子,她着实不乐意。胡科长火了,大骂老婆缺根筋,骂得老婆一溜小跑到了小陈家。见到胡科长夫妻对自己这么关心,小陈很是感动,正好一肚子委屈没地方诉说,见到胡科长老婆就像见到了亲姐姐,把两口子之间芝麻绿豆那点小矛盾全都倒了出来。临了,小陈抹把眼泪对胡科长老婆说:“这一个星期把我憋的,今天要不是胡嫂来安慰我,我真不愿意活了,非跟那个死鬼离婚不可!”
胡科长老婆看看实在套不出什么话来了,就告辞回家跟丈夫交差去了。
听了老婆的汇报,胡科长放下心来,看来小陈摔摔打打发脾气不是冲自己来的,是小两口怄气呢!“我说嘛,堂堂的白矿长能瞧得起一个食堂打饭的!那么,那个女人是谁呢?”胡科长躺在炕上,把矿办有点姿色的女人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扫荡!”胡科长就差没喊出来了。绰号“大扫荡”的卢娟在矿里可是数一数二的。胡科长不喜欢这个外号,没文化,太俗!要他来形容卢娟的美貌,他会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
胡科长喜欢卢娟,他喜欢卢娟那双大眼睛,就像电影《英雄儿女》里王芳的那双大眼睛;她喜欢卢娟的嘴,就像电影演员田华的那张小嘴;她喜欢卢娟的鼻子,喜欢卢娟的头发,总而言之卢娟的一切他都喜欢。
“卢娟是什么人,她怎么可能跟狗日的白矿长钻地窖子!这下三滥的勾当只配李琳那样的贱货做!绝对不是!要是卢娟我他妈掐死姓白的!”胡科长越想越生气,他索性坐了起来,点燃了一支烟。在他的心目中,卢娟是女神,他绝不允许狗日的白矿长亵渎他的女神.
老婆正坐在炕上缝衣服,见丈夫心神不宁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小心翼翼地问到:“老胡,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胡科长没回答,问道:“几点了?”
“八点多了!”
“我出去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等我!”说着就出去了。
夏天最怡人的就数这一段时间了,暖暖的风吹在脸上,神清气爽。胡科长沿着铁道踩着枕木往上走,两边的苞米地有一人来高,像两道绿色的屏障遮住了视线。这里凉爽而静谧,真是太适合思考问题了,他也发现这两天自己的思维有点混乱,理清楚了再说吧。
“撞见了白矿长和一女的在地窖子里,白矿长走了,我也走了,没看见那女的是谁。”他想:“不就这么点事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这么烦恼呢!再说了,幸亏被我碰见,要是别人说不上会叫他们多难堪呢!可是,我烦什么呢?不就是怕白矿长给我小鞋穿吗?我又没做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么想,胡科长的心情豁然开朗了,困意阵阵袭来他转身朝家走去。
第二天,胡科长刚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就想了,他拿起话筒,那端传来党委书记严肃的话语:“胡科长,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中层干部,可得注意自己的行为啊!没事干点工作,别总往漂亮女人身边靠,当心在生活作风上面栽跟头啊!”那头,党委书记说完挂掉了电话。
“什么?生活作风!”胡科长举着话筒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