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志

某君昆季，现匿其名，余往日高中任教一同事，两年不见，音讯渐失。多方打听，方知此君得一精神病，往返于沙市红门路汉口六角亭医治。近闻病状稍有缓解，每日在家看书上网。适逢余回故里，遂借道探访，见其面容憔悴，疲乏无力。问其得病缘由，答曰：为近年教育之怪现状所加害。语罢，取出病时日志若干，谓可见当时病状。余拿来一观，见其语多杂乱无章，文法颠倒之处颇多，亦不著月日，且段落混乱，字体不一，方知非一时所写，便知其病态不轻。现摘录多篇，以供医学之研究。

一

今天晚上，星光灿烂。

我不见它已是四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为之一振。才知道这四十多年全是在昏暗中度过，然而须小心，不然，王明德家的猫何以对着我发出“咪呜”一般的叫声呢？

我有些后怕。

二

今天没有太阳，我知道兆头不好。我路过王明德家住的一楼时，发现他正坐在楼道里，一边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一边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看的我头上冷汗直冒。他的宠物猫也蜷伏在他脚下，原来人猫合一，实仍一丘之貉。后来又来了几个人，他们看见我走过来，便和王明德小声地嘀咕着什么，生怕我听见。其中我的一个同事张老师，对着我吐了一个漂亮的烟圈，像看戏台小丑一样地打量着我，仿佛从来不认识我一样，遂发出只有戏台上太监那样尖尖地阴笑声。其实我早就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了。只听到王明德老师说，这家伙所有带的班级已有五年是末名了。旁边有一人应声道，谁叫这小子不知变通，不搞个快班代课，永远是老末。实足是白痴一个。

我可不怕，我依旧走我的路。前面来了一群小孩子。他们手里拿着小球，准备到操场来踢足球。其中一个大概是读二年级的小男孩，后面还拖着个只有毛线针粗细的小麻花辫子。我走过去，亲怩地对他说，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小孩甜甜地答道，我是男生。我说，你妈妈为什么还给你缠小辫辫啦？不料小男孩愤愤地说道：要你管，我妈妈说电视上有好多明星他们都缠辫子呢？

我想难怪我们学校对男生畜长发的现象屡禁不止，那是因为不少男生受着媒体一些大明星潜移默化的影响。像高三毕业班的少数男生，头发都遮住那张小脸了。我把这情况反映给学校的重要领导。这个领导说，有这么回事，你不知道这些毕业班畜长发的学生，都是尖子生，你如果对他们太严厉了，他们一旦辍学了，那我校的高考成绩你负的起这个责吗？一番话说的我哑口无言。

我明白了。有些问题我的确负不了这个责，我能扭转今天教育界的大气候吗？能扭转过来等于是痴人说梦话呀！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都得研究，才能弄清楚。

为什么王明德老师那样仇视我呢？我记起来了。有一次，学校评优，王老师给我们几个老师发了烟，说明来意，要我们几个都投他的票。我不抽烟就没有接，后来投票的时候，我想起了王老师曾经暗示一个学生，一定要他去某文化商店买他指定的资料。那孩子居然没去买，其结果是我们的王老师把这孩子的座位从中间第三排换到了后面倒手第二排。我就没投他的票。

四

那天傍晚去散步，快到市水文站时，看到江堤下一片茂密的树林里，有人在用猎枪打野鸡，他们的车停在江堤上面，那些野鸡被这伙人追得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我不忍心看着那些野鸡被他们折腾，见状便下堤劝说那些狩猎者。我说鸟类是我们人类的朋友，你们这样做是违反《动物保护法》的，应立即停止打鸟的行为。可这几个人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端详了我足足有两分钟，然后哈哈大笑。其中一个戴耳环的年轻人说，我说我们这里神经病人多吧，连江堤上都有。然后看了他的同伙一眼，似乎要他们印证他的话正确。又有一个光头恶狠狠地对我说，你这个疯子昨天到哪里玩今天再到哪里玩，不然老子一枪嘣了你。说着拿着枪对准我。我生怕他们动真格，我连忙说，你们千万不要开枪……千万不要开枪，留我一条活路吧。说完，我撒腿就跑。约莫半里地，我才停住了脚步，发现他们并没有对我放冷枪。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思维在高速运转。我首先想到的我们国家的法律为何如此苍白。很多法律只是流于形式，根本就没有执法做保障，难怪那些捕捉青蛙者、猎杀鸟类者有恃无恐。即使有执法者，哪个警察还会为了小小的鸟类而大动干戈。君不见现在的警察不到弄出人命案时，绝不会看到他们露面。

我这才明白了现在的歹徒，为什么专找学校的少年儿童下手。

五

这几天，老婆由于下岗，呆在家休息了几天后，实在坐不住了，就到附近的纸厂上班，每天二十六元。我看这么大热的天，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钱又少，我说：你就不去用了，只要节一点约，那钱就抠出来了，何必去受那份苦，如果钱多还可作钱向。

老婆听了我的话，不假思索地回答，就凭你一个月一千多元，够用吗？你不知道孩子上大学要多少钱，去年住新房子还差别人的债靠谁来还？你是什么官员，有泼辣钱我可以不去。真像个白痴。她的一番话触动了我内心深处强烈的自尊心，我被这话快呛得快晕倒了。难怪这世上精神病患者越越来越多，不排除心理压力这一因素。我最怕别人说我是白痴或苕的。

后来转念一想，我老婆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你看今天有些当官的，他们买一套几万元一平米的房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些人开的是名车，牵的是美女，吃的是美食。他们有几个是靠双手勤劳致富的吗？就说我们老家乡镇的一些官员吧，他们每天只上半天班。下半天各有各的事。张三可以到他

承包的工程去转转，李四可以到他承包渔池去看看，王五可以到他的街上的门面去打点生意。尤其是官员经商，稳赚不拆。你想想，他们当官的销售商品还愁销路？那些有求于他的百姓，那些想往上爬的下级小官能不乖乖到那买吗？

六

阴沉沉的天，不知是日还是夜，王老师家的宠物猫又开始在走廊“咪鸣”了。

燕子在地面上低飞，蜻蜓在半空不停地盘旋，知了也在有气无力地嘶叫。

七

那天，我从家属区楼下经过时，发现我们的校长正在某老师家打牌。我走过那家人的窗户时，很快发现校长两眼紧盯着我，脸上冷得像十月的冰霜，好像我该他几升陈大麦没有还似的。我逃也似地走了过去，越想越不明白就里。我到底哪里得罪了我们的校长。

八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我终于想起来了。今年春季开学，还下着大雪，上面局里要来检查开学工作情况，校领导为了表示重视这次大检察，专门搞了个有创意欢迎仪式。仪式的主要内容是要在各班选几名长相阳光很青春的女生手拿鲜花，穿着统一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迎接。可怜这些女生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擅离职守。到了我的上课时间，我就把我班上的女生叫回去上课了。可不一会，上面的人就要来了，领导们一看女生，差了两个，慌忙在楼下班里随便叫了两名女生替补。校长知道事情的原委后表示，说这次一定要挫挫我的锐气。

等那次检查结束后，校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对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通。那如火星迸溅的话语，实在让我难以吃得消。我当时辩解道：我说上面的领导要是一上午不来，那学生们不要站半天。那要把她们给冻坏了怎么办呢？校长大人说，为了迎接检查，学生们牺牲一下个人利益，也是应该地。我又辩解道，那这样，为什么不到宾馆或酒店请一些礼仪小姐来呢，何必要牺牲学生的个人利益呢。校长最后用一句声色俱厉的标准山东方言，结束了那次愉快的会谈。他说，你以为那不要钱啦！我走出校长大人的办公室的大门时，真想和他再来一次口水大战，我完全可以这样说，只要在餐桌上少加两个菜，平时少一些其他开资，那请些礼仪小姐的事不就一下子搞掂了吗？后来我看见有个中层领导去找校长谈工作，就只好作罢。

委实想不通，为什么上面来人检查事先要通知一声，不通知就不行吗？为什么检查不来个突然袭击，像乾隆皇帝来个民间私访呢？这样一来，所有问题就会暴露无遗了，这样的检查就会有实质性作用。可惜所有的检查都是预先通知。好让你把没有做的事情，临时抱佛脚地强行做完。上面一通知几时来检查，我们学校大大小小的领导、班主任忙个不停。无非是打扫清洁，做一些表面工作，搞些假材料，并且要我们的学生们－－－这些祖国的花朵，也按假材料上的内容去回答上面来人的提问，并且班主任还要学生们统一口径，谁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说这怎能让学生讲诚信，实事求是？这不是教祖国的花朵弄虚作假吗？

其实上面的来人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在搞假，所谓上下都心知肚明，彼此心照不宣。知道是这样的道理，所以每回来人检查，我总是要我的学生照直说。一些骨干教师都说我憨，后来我们校长就把我这个敢于叫学生说真话的憨班主任给撤了，并且说要以人为鉴，永不留用。

九

老实被利用，诚实遭践踏，善良受欺骗，道德在滑坡。

十

由于单位的同事常对我的行为常不理解，他们说我总像白痴。加上我看不惯当今的一些教育现状，我又无法凭我个人的力量去变革之。久而久之，这些常弄得我心力交悴。我常常感到疲乏无力，食欲在减退，晚上也睡不着觉。我的健康状况非常令人堪忧。

我认为要想解决健康状况，首要问题是能有正常的睡眠。我必须从睡眠入手。我听人说，如果睡不着，就起来工作或看书，工作是不行的，因为我没有多大力气和心情做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书。我是个教语文的，与文字和书本打交道的时间多，我常读书和写作。我拿起书房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看。仔细看了大半夜，终于从每本书的字里行间看出一个字来。这个字就是“钱”。从古代封建帝王到现在的平民百姓，哪个不是围着钱转。就说那些封建皇帝，不管是凭什么起家，只要坐稳了江山，很少不是拼命地挥金如土的。就是那些少数有道明君，他坐上了金銮殿后，大搞生产建设，轻徭薄赋。他们的理想是国富民强。国家富了，国库就有钱，就能应付自然灾害和外敌入侵。民强就是百姓有钱花。那些英雄豪杰和富可敌国的商贾，也是在围着钱转。前者劫富济贫，救庶民于水火之中，不过是让穷苦百姓摆脱贫困，有银子去花。后者要么挥金如土，将银子挥霍一空；要么成为守财奴，也只能守的一时，终究这些钱还是要回到流通领域中去。要么成为捐资助学的慈善家，将钱财用来布施大众。鲁迅先生揭露封建王朝是吃人的社会。实际上是说封建统治者凭借手中的权利，残酷地剥削残酷地压榨农民，将农民手中的钱收刮到自己的囊中。毛主席他老人家领导人民闹革命，共了地主资本家的产，实际上是让地主资本家的钱回到人民大众中。毛泽东时代，实行计划经济大搞平均主义，就是要让大家的钱一样多，多了就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所以那个时候人们都穷，所谓越穷越光荣是也。

当今社会，为什么有的人拼命往上爬，他们这些人不惜花费大量钱财去求得一官半职。还不是因为当了官，就会有权，权和利是共同体，权利权利，有权就有利。请问“利”是什么？“利”不就是那炙手可热的钱吗？明白了此道理，你就会清楚了现在那么多的大学生，何以都对考公务员趋之若鹜。据有关媒体报道，有些地方的培训机构看准了考公务员的商机，打出一星期几万元的天价专门为大学生培训。这是为什么？这叫中国的官员最有吸引力。不少官员都是栽在“钱”手里的。还有那些拿青春赌明天的清纯女子，不惜践踏自己的人格去做二奶，做鸡。她们又为了是什么，还不是钱。而我辈凡夫俗子，终岁勤劳，只能解决温饱问题，缺的就是钱。至于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哪一个不是为了钱而不惜铤而走险，最后落的人财两空锒铛入狱。

再看我们的孩子，从读小学开始，直到读高中，整天忙着练习培训，家教补习，一个个眼睛从小就戴上眼镜，且表情凝重，心情沉重。读书时能莞尔一笑手舞足蹈简直是奢侈的事情。这是为什么，书读好了就能考好大学。好大学就相对好找好工作，好工作就能赚大钱。

十一

太阳火辣辣的，知了在有气无力地怪叫。我的头疼的厉害，意识时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近来因身体原因回到乡下休息。那天出去看见街上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背书包匆忙赶路。我问他们：不是说现在不许补课了吗？况且你们学校因修教室和运动场也不可能有地方补课呀，怎么又在补课了。听了我的话，这几个小朋友蛮不情愿地说：本来学校通知我们不补习，可我们的老爸老妈硬是要我们到私人补习班去补啊。还开导我们说，别人都在找地方补，如果不补课，就会落后别人的。教师补习上面可以干预，可是家长要补课怎么干预得了呢？现在的孩子们太可怜了，一点自由的时间也没有。在整个社会和家长看来，只有分数、重点高中，名牌大学才是最重要的。这些重要的东西该牺牲了多少孩子的健康，牺牲了多少孩子正常的娱乐和爱好，牺牲了多少孩子与美好的大自然亲密接触的乐趣。社会家长让孩子们像笼中的小鸟一样，整天囚禁在书本的世界里，连节假日都不放过。我们的孩子苦啊！

我们的教师呢，每日天麻麻亮上班，天墨墨黑回家，备课、写教案，政治学习，应付上级检查，写教师手册心得体会，各种材料的汇编等等不一而足。回家后继续挑灯备课批改作业。上课与那些小天使们打交道时，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呵护呵护再呵护，以最大限度的肚量，去容忍他们在课上的放任与自由（只能说教不能惩罚）。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学生离家出走，更严重的会导致自戕生命。这样一来，教师们承受着学校、家长、社会的重重的压力，面色灰暗，精神疲乏。像我等性格内向之徒，就让学校的重点班，教师成绩排名，与成绩排名挂钩的绩效工资等搞的精神崩溃，面如死灰，曾多次出现失眠，食欲不振、抑郁这些早期精神病症状。请问教师的日子好过吗？

十二

我也许想通了，国家的振兴靠教育，教育的振兴靠教师。要赶快改变目前的教育现状。

十三

为了振兴我们民族的教育，救救教师。

为了祖国花朵的健康成长，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