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围

一九八七年三月，东洲市教育局下达文件，以市郊各区教办为单位，成立清財领导小组，对辖区内的各乡镇中小学进行一次财务大检查。

而我作为一个在岭南中学刚工作一年的数学教师，这次也被抽调过去了。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去年全区教工珠算大比赛时，我用蒙着双眼打算盘，四则混算全对的特长获一等奖，所以教办王主任钦点“让夏建峰也参加”。这支队伍共八人，王主任亲自带队（当然他是挂名，具体事务我们做，总结、指示、喝酒他很在行）。

审查小组一路查过来，顺风顺水，每晚还都有接待，菜肴一般但农家酒合口。教办王主任海量，而我呢，天生是一个喝酒的料，所以也特别受他的赏识。

记得那天是五月十二日，王主任到市局开会，我们小组在岭南乡审查。下午轮到岭南二小，在审查中，一位成员在1986年5月份的账册中发现一张帐页，叫大家目瞪口呆。一看是五月份2号记账凭证第七记账签，办公经费支出项目中，第三张单据，是一张领款凭证，内容是这样：

领款日期：1986年5月4日

领款部门名称：岭南乡第二小学

领款原因：拜佛（附开支清单）

金额大写：壹佰壹拾叁元贰角伍分￥：113.25元

领款人：曾顺生

在领款凭证的审批意见栏里，有校长的意见签名：

情况属实，同意支付。朱春华86.5.4.

票据后面附有一张购物清单，全是搞迷信用的“三牲福礼”用品，及几斤农家老酒，水果蔬菜，金额同凭证相符。

原来，岭南二小的校址在解放前是一片空草坦，坦南边临小丘，丘脚边是一座佛殿，里面供奉着五通神。这一带的人经商做生意，想赚钱都来烧香许愿，求签，听说很灵验，香火旺盛。解放后，政府把这佛殿平毁，建成了岭南二小，招一至六年级六个班学生，共约300学生。使附近几个村的农民孩子有书好读。

可不知什么时候，在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谣传：这五通神没有了神位，散落在荒郊野岭，为了得到各方香火，慢慢地蜕变为野神，后来居然干起了淫乱之事。当年大岙村张拓的妻子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就是被他掳掠了魂魄，霸占了多年，最后投河自尽的。平时农家妇女、小孩小病小灾的，一问巫师也都说是五通神所为，在小丘旁祭拜一下也就相安无事。这学期开学初，就有两位学生生病，家长问巫师，说是五通神。最要命的是前个月，新分配的女教师胡晓萍，骑车到校门口时，突然翻车，腰部受伤请假在家，她妈妈到巫师那里一问，乃五通神看她漂亮开玩笑所为的。

鉴于家长及多方人士的说法，当地村两委干部提议和学校一起祭拜五通神，法师工资村里出，其他费用学校出。以保师生平安。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但大家无法处理，就报告教办王主任。王主任从市局开会一结束马上乘车到岭南二小来。

我们一班人，以及二小的校长、总务主任都已坐好等他训话。王主任是南下干部，一口流利的北京音：

“你们看，一个校长、下乡知识青年、东一中的高材生；一个总务主任、复员军人、共产党员。居然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这件事对你俩有三大致命的不利，第一、改革开放以来，由于封建迷信势力抬头，全国各地造了不少殿、堂、寺、庙，个别地方居然要侵占学校校舍。根据中央的精神，马上要组织工作组，予以捣毁。今天市局会议上已传达，并要抽调教育干部参加，而你们两位教育干部还在带头搞迷信。第二、你们是用学校的公款来搞封建迷信活动，虽然金额不大，可这性质严重。第三、教育部最近决定对全国中小学教师进行考核整顿，公办教师分合格、不合格两种，对不合格的调到其他国营企业。对民办教师，考核后分三类，第一类，可转正为公办教师；第二类，要经过培训考试，合格后也可以转正为公办教师；第三类，全部辞退当农民。你们学校12位教师，除晓萍是刚分配的，其他11位，按比例，你看怎么办？这件事在考核时就可以一票否决啊！”

这时校长朱春华满脸通红，眼眶潮湿，张口说不出话来。总务主任张顺生更是两腿筛糠，他是从部队复员归来，书读不多，但在部队学到文化，村里安排他当民办教师时还是打工分的，这些年才发工资，找个工作不容易啊！

最后，王主任说：事情就这样，你们也说说怎么办，有什么好对策。

在场的人都捧头听王主任训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僵持了许久，我憋不住了，就开口说：“我看这样妥否，刚才我把票据清单全都看了，其实这上面买的东西，除了蜡烛、香是让五通神用了外，其他的东西都是你们一班人吃了的。那么就让曾老师把单据上的‘拜佛’两字涂掉改成‘会餐’，清单上的‘蜡烛’涂掉，在‘香’后面加个‘烟’字……”

“哈、哈、哈…”王主任还没等我说完，就破口大笑，伸出拇指“好个小夏，就这么办，下不为例。”

在旁的朱、曾两人听到王主任的笑声，如释重负。他们知道王主任嘴上很凶，心地是最好的人，非要请客让我们喝酒。

这件事二十五年过去了，我还时时记起。这事以后不久，我被调到教办搞教学工作，二小的朱春华校长被评为一类民办转正，曾顺生评为二类民办，后来通过进修也转正。他们现在拿到比乡镇退休干部还要多的退休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