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山水

笑在咸都 短篇 武侠风云 2011-08-21 12:26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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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江湖一声笑,美人如玉,当年风萧萧,易水寒,飘然的身姿,美人泪,红颜伤。止战之殇,负情,情伤,君生怜惜。等待,只为了一个心中的结。纵有千般,却是付诸东流。问好作者!

若出,我叫若出,九天玄女之后,如今的江湖,早就忘却了我的存在,只有我的传说,如寂寥的风,在天地之间穿行。

第一章云间阁今离别

丁丑三月,烟花漫天,扬州。

大雨铺天盖地,下了一个春天,看着把天地连接起来的雨丝,我总会感到宁静,我喜欢这样的雨,让人心生温柔,浸湿浮躁,凝出宁远澹泊。

师父交给我两枚暗器,红豆般大小,剔透如玛瑙,我把它们挂在脖颈间,藏在月白衣襟下,配上宝剑,抱拳向师父告辞,便凌空而起,飞向雨中,最后像溪边的水鹭一样消失,我知道我也和它们一样,完成了任务是要回来的,出泮云间阁,一座面山背水,为江湖人疑惑的云楼。

离,师父说,从见到我时,这把宝剑就系在我的腰间,剑柄处一个单字,离。好生凄凉,如我,如剑。从很小的时候,师父便教我武功,教我练剑,可是我生性暴戾,内心里总是有郁郁不平之气,因此很难驾驭剑气,为此,师父总是无奈的叹息,然后责罚我。记得两年前,也是此情此景,黄梅时节家家雨,师父罚我在出泮云间阁外五百里的荒原里自省。我站在无边的青草间,看着天空白浪翻飞,清凉的雨水铺天盖地向我打来,体味到一种旷世的孤独,到第三天时,有些支不住了,我用离寸着青草下面的土地,我知道我的身体在慢慢濒临崩溃,而心,在石化。

一种决绝,一种冷漠。

如同这支剑一样,冰冷如铁,有些事实,我必须承认。

第二章夏之花初遇她

第五天,雨仍然下着,衣服早已湿透,染上半城翠色,在迷离之际,天涯碧草,一位白衣女子提起裙裾,向我走来,桐色油纸伞,眼若秋波……我倒下了,嘴角含笑,没有人知道,这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微笑,从心底觉得有一丝快乐。

“娘,娘——”我抓住一双温润的手,温暖而满足,可转瞬之间,感觉它们又要抽离出去了,我握紧了一些,“娘别走!”

我睁开眼,周围仍在下雨,可是雨下到我们周围就绕道坠落了。很神奇,我知道,这是雨障,师父曾跟我说过,唯寻龙派会此法。想及此,我回过神来看看身边这位白衣女子,鹅颈蚕眉,肤色胜雪,长长的睫毛下是双静若秋潭的明亮眸子,仿佛是星星落在了她的眼睛里,有很多故事要跟我诉说,我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她两颊微红,令人陶醉,莫非……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赶紧松开,随即内心里一阵慌乱,我讨厌这种不知所措,刚刚平静决定冰冷的心,不想再挣扎在自己的囚牢里,于是我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按师父的说法,寻龙派个个武艺了得,而她看起来如此柔弱,我也不想知道她的深浅,除非,除非她先侵犯我和师父。

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忽然低下头去,朱唇轻启:“你便是天星老人唯一的弟子若出公子吧?”

声如摇铃,清脆细润,我半晌沉默,心想,果然来者非善。

“正是,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请姑娘继续走你的路,我还没受罚完。”我冷静的说道。

她忽然抬起眼,明亮的眸子里有一丝惊慌,“若出公子,我叫十夏,是寻龙派的公主,我对你并无恶意,请……”清亮的双眸看着我,仿佛要泅渗出泪珠来,我自觉有些惭愧,有些于心不忍。

“我连武功都不会,不瞒公子,我此行是想问公子借两样东西,一是公子身边的这把宝剑,一是羊头琉璃樽。”

看着她和盘托出后的平静,我更加迷惑了,既然是来抢宝贝的,为何派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子?既然是来抢宝贝的,为何如此理直气壮,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未免也太小觑我和师父了吧!

“爹爹说了,不可勉强两位,等到你们自愿借与十夏一用,十夏方可回去复命。所以,你不用害怕我的!”

看着她真诚的眼睛里,落下万千雨丝,映出远远近近浅浅淡淡的绿草,映出我绝美俊朗却刚硬的容颜,我有点恼怒了:“我从未害怕,这就带你去见师父!”我用剑撑起身体,发现湿透的衣服已经干了,“多谢姑娘了!”因为担心她不肯跟我去见师父,我转身拉起她的手,那种温暖却让我瞬间失神,她叫我停下,“等一等”她看看灰色的天空,原野尽头,地平线上,厚厚的云层里挤出一点金色的光芒,很奇异的天象,“现在,我教你雨障法,作为交换,你教我轻功吧!”

“好。”我很奇异自己我为什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很是奥恼,若她真没有武功,倒也没什么害怕的,我趁势切了一下她的脉象,她轻轻叫了一声,可能是不下心弄疼她了,我慌忙撒下手,一滴雨水落在我的眉毛上,我刚抬起手要擦拭,却被牵住了,第二滴雨水便轻盈的落在了过膝青草上,万千个小水珠在叶尖凝结成一个大水珠,晶莹剔透,如眼前人儿的明目善睐。

“对,就这样,尽量让身心空灵,集中注意力,用指尖收拢空气于周身,念‘夏之花’。”

果然,周围一片晴朗。

“你太厉害了,一遍就学会了!我都学了十年呢!”看着她羡慕的顽皮的表情,忍不住想再得意一下,“你这么笨,也难怪还没学会轻功了!”

“什么呀,是从没有人教我,大家都不肯教我,好了,现在,该你教我轻功了!”

“对,就这样,尽量让身心空灵,集中注意力,用指尖收拢空气于周身,用脚尖收拢空气于脚下……”慢慢地,我扶着她离开了地面,我们像雨中的两只纸鸢,摇摇晃晃,我想让她尽快学会,所以自己只使出了十分之一的内力,从周身向雨中看去,苍茫烟雨恍若仙境,腾云驾雾般,心境明朗快活。

她微微一笑,倾国倾城,仿佛周围每一个水珠都是一面铜镜,她的千般笑容,在我的周围,清澈无邪,一个个雨珠,是一串串跳动的琴声,江湖之外,摇落烟花,染绿青草。

“放肆!”是师父的声音。我慌忙松开手,却看见十夏沉沉坠落,我用力在离地五米高处截住她,柔弱腰肢,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当我落地时,师父也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师父!”

“跟我来!”师父面无表情,声音如铁,我却不觉得寒冷。

我刚抬起脚,要踏出这雨障,狂风乍起,昏暗当中,一道血色红光自十夏脖颈处射出,师父痛苦的按住胸口,左手间一道白光射出,平息了风,十夏瘫倒在青草间,白衣飘落,如云朵。

第三章琉璃樽眉间梦

“你或者取下她锁骨处的琉璃痣,痣化成血泪,涂擦我胸口处,这样,她会失去性命;或者,把羊头琉璃樽注入她的眉间,眉间亦会滴出血泪,这样,她会失去记忆,忘了你。但日后……”

师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摆摆手,“一切,自是天机来安排,老夫不必多说,你自己做决定吧!”我也知道,日后难免她难免为他人利用,我们难免反目成仇。我也明白师父最希望我怎么做,斩草除根。

我可以不做决定,而为了师父的性命,我不得不决定,在她苏醒之前。

一连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天气开始转晴,日暮春和,草长莺飞,而我的心,却日益寒冷。

离剑夜夜喧叫,只有我和师父听得见的声音在出泮云间阁上空回荡,杀气越来越重,大敌将临。

看着沉睡的皎洁如月光的脸,我的心总会觉得温暖,而她颈间那颗琉璃痣,醒目的猩红,总是让我痛苦的握紧了手中的剑,恍如过去的十七年里,寒光乍现,冰冷孤绝。我俯下身,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她光洁平整的额头,准备原谅那日骤起的狂风,离,剑出鞘,琉璃杯影,印烙眉间,从此,人间再无羊头琉璃樽,风水吉祥物。

师父功力恢复得很快,一个明媚的早晨,十夏也睁开了眼睛,我用她教我的雨障法幻化出一幅梅雪争春,阳光下面,百花盛开,而我周围雪花纷纷扬扬,梅花吐露芬芳,她饶有兴趣的学着我的样子张开双臂,收拢指尖,念道“夏之花”,很快,她周围下起了一场樱花雨。她旋舞着,欢呼着,像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一样,天真无邪,孩子一般。

“起来啦!”

“嗯,你是?”

“我叫若出,走,带你去桦树林!”

阳光穿过伸向天空茂密的树叶,枝枝叉叉,在地上的陈年落叶上绘画着天光云影,十夏蹦蹦跳跳的将落叶踩得窸窣作响,蝴蝶停落在她的眉间,她离我忽远忽近,我一边寻找着上好的桦树木材,一边担心她会走失。

她似幻似梦,我如痴如醉。

我做木琴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听我讲很多很多的故事,只说故事,不说江湖。

我告诉她,出泮云间阁,也就是天星山水,出一半,泮一半,乃山水,云间阁,乃天星玉宇。另外,北艮,卦象为山外有山,山相连,乃为出。不动,静止,停止,克制,沉稳、稳定,止其所欲,便是师父一生所求,也是对我最大的告诫。

她听着,听着,阳光静静落进远处的山谷,如同当初的期待栖息在心间,恬静温暖,当我做好木琴时,她已经睡着了。

我把她抱进里屋,抱着木琴盘腿坐在一棵老桦树下,“夏之花”,蝴蝶,百花纷至沓来,旋舞,坠落,一个抑扬,轻轻碰触琴弦又向上飞去,琴声流泻,时光流转,日落月升,星光满天,她轻盈的走下台阶,我挥一挥衣袖,蝶花散去,余音绕梁,安静的看着她。

“真好听,送你一个小礼物作为奖励吧!”她从头上取下一支发簪插入我的发髻,“我感觉这支发髻对我很重要的,所以你要好好戴着啊!”

我微笑着点点头,她踮起脚尖,在我喉咙处轻吻一下便跑开了,我取下发簪,看到上面单字一个“琉”,再看那发簪的光泽,的确是件宝物呢!我慎重的把它插回发髻。

单纯如水,快乐如水的日子,也如水般不盈一握,如水般易逝。

第四章五黄星东山行

第二天,师父说十夏被寻龙庄主亲自带走了。我说,师父,以现在我们的实力,打败他不是问题。学会了雨障后,我功力大增,剑气也能驾驭自如了,也许是心里不像以前那么多怨恨的原因吧,师父说过,运剑最重要的就是沉稳静止,以静止之气方能驭万物形化。

“十夏,是至阳至阴之躯,十是极阴之数,火夏,乃极阳,她在我们这云间阁不宜久留,日亏寿损,活不过今年底。”师父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如若是我,也会和师父做同样的决定,师父知道,十夏这一去,对我们云间阁必然是凶多吉少。我感激地看着师父,思念与担忧与日俱增,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丁丑三月,五黄星飞临西方,我带上师父交与的两枚暗器,去往东面的寻龙山庄。

我没想到寻龙庄主竟会如此狠心,拿自己的女儿做为人质,要求我前去交付离剑,因为他手上有一把剑,叫巽,其剑气柔而又柔,前风往而后风复兴,相随不息,柔和如春风,随风而顺,运剑者必是一位心境宁静女子,持此剑则功增三倍。是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想及此,我内心第一次感到一阵恐惧,莫非……

用雨障拨开雨丝,只想快点见到那思念的脸庞,清脆的声音,一颦一笑,从不曾忘却。“夏之花”我加快了速度,千帆雨色当前过。

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不知道对着她说“喜欢你”,会出现怎样的幻境,我有些绝望地想着,笑着,有些事情终究是我无能为力的。

五黄星虽为凶神,但若其宅到面山倒向,又有众旺至加临,五黄不但不凶,反而助吉甚速也。因此,我当引敌北上,至出泮云间阁。

寻龙山顶,郁郁葱葱,一袭红衣,格外夺目,她眼眸清澈依然,满目草长莺飞,睫毛微卷,皓齿微露,眉间琉璃波光摇曳。

我掸去不小心坠落到身上的水珠,掸去一身淡泊,“庄主,请吧!”

“夏!”庄主对她的女儿命令道。

“夏之花”她收起手指,通天地之灵力般聚拢雨,聚拢满山湿翠,此去经年,此情此景,多么相仿,初次遇见,油纸伞下,一袭白衣,清新婉约,如今更添绝代风华,只是,明显,已不是那个温暖的女子。

我心里疑团未解,就听见“喜欢你”三个字从她如贝皓齿间滴落出来,我的心微微一震,这是我多少次幻想的啊,然后下一秒,我便无法言语了,当她再次收拢指尖,念出那三个芬芳的字时,一支发簪,便封住了我的喉,是她替我带上的那支发簪,琉。

丁丑年,三煞在东方,寅为劫杀,卯为灾杀,辰为岁杀。

晨光熹微,鸟语花香,我始终没逃过这场劫杀。

第五章问水处寄相思

师父说,学会武功,并不代表你可以无往不胜,武功最高境界是用来防身,而要杀敌,还要学会武功之外的法道。所以那时,在桦树林,我只教你武功,并不教你法道,我只希望你平安,不希望你心里有仇恨,然而,与生俱来,于我,你倾国倾城,柔情似水,便成为我致命的绝杀,与其说死于这场情动,不如说死于这种飞蛾扑火,甘之如饴的温暖。

如果那三个字,说出来,会成为永久的伤害,如果你知道,是不是永远不会说?如果一开始,你就知道,就打算用这三个字作为秘密暗器,那为何让我心生温暖,然后又冷漠离开?

弥留之际,我记得临走前,师父说“你是九天玄女之后,会平安的,把他们引到云间阁便可。”

可是我一招未出,却已被封喉。

十夏眉间羊头琉璃樽被抽离,从此江湖上没有天星老人,没有若真,没有出泮云间阁,只有我们的传说,九天玄女之后,武功了得,法术了得,会“夏之花”,有琉璃樽……

当日师父给我的两枚暗器,原来是九天玄女之血泪,保住了我和师父的元气,但是我们再无力重返江湖了,在问水山下,我们隐居了起来,问水山,与寻龙山遥遥相对,秋阳烁金,寻龙山,满目青翠被染成酡红,山雾弥漫,一位美人伫立于萧瑟秋风中,泪如秋雨,若隐若现,只有颈间琉璃流转千年的光华,璀璨夺目,亘古不变。

我依然心醉,看着那支发簪,回忆着昨日的温存。师父告诉我,其实我的剑叫璃,琉璃的璃,和琉剑是一对绝世的宝物,只是琉落入了朝廷手中,他们一心想找到璃,为了我能安全长大,师父便抹去了字的半边,不料却惹来另一场风波与灾难。琉剑被磨成发簪已经是改变了其气韵,能助我功力大增,已经是耗尽其精华。世间百物,损其形,则易其用,亏其功。

世间万物,十夏当初的决绝,于斯纵有百般疑惑,也只付诸淡然一笑,若出,我已领会到其最高境界,却已不在出泮云间阁,却不再是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若出,也不再有人会把我和天星老人联系起来,我们一老一少,简单而快乐。

而她却好像只是一个人,在等待,泪流满面,满目凄惶,让我心生疼惜。

琉璃痣,英雄思,美人泪,何时止。